第4章 断片与遗忘

沈予安睁开眼的时候,阳光正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金色的丝带。他花了三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里——陌生的天花板。极简的顶灯。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某种木质香薰,不刺鼻,闻久了反而让人觉得安稳。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没有味道,不是那种陌生的洗衣液味,也不是酒店那种消毒水味,而是一种近乎真空的干净,像是被仔细清理过,又像是从来没有人用过。但他闻到了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枕头的气息——像是雪松,又像是苦橙。他来不及细想,昨晚的记忆就涌了回来。

那杯香槟。后巷的冷风。模糊的视线。有人扶住了他。他的额头抵着一个人的肩窝,感觉到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掌心很烫。然后是简承聿的脸,逆着光,看不见表情,但声音很稳——“别怕。”

沈予安猛地坐起来。被子滑落,他低头,衬衫还在,但皱得不像话,扣子还系着,只是歪了。西装外套整齐地搭在床尾的椅子上,叠得一丝不苟,领带卷好放在上面,像一个等待被收走的物件。他掀开被子,检查了自己——裤子也还在,皮带扣完好。他的身体没有任何陌生的感觉,除了头有点沉,嘴巴发干,像是喝了一整夜的水却没喝够。他在心里默默梳理了一下时间线:香槟、后巷、有人扶住他、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门开了。简承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和黑色长裤,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他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有几缕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许多,甚至有些慵懒。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像是已经醒了很久。

“醒了?”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托盘里是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一杯温水,还有两粒白色的药片,用一小张餐巾纸垫着。“先吃药,再吃东西。”他的语气像在念一份实验操作流程,没有多余的起伏。

沈予安看着那些东西,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昨晚……”

“你被下药了。□□衍生物混合致幻剂,剂量不算大。方医生来看过,说休息一天就好。另外给你开了护肝的药,空腹吃。”

“方医生?”

“我的私人医生。信得过。”

沈予安沉默了片刻。他应该道谢,应该道歉,应该说点什么。但他脑子里一团乱麻,脱口而出的却是:“我……没对你做什么吧?”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简承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种被冒犯了但没有表现出来的神情,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认真回答这个荒唐的问题。然后他说:“没有。我的道德底线比那个下药的人高。”他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沈予安听出了里面那层浅浅的、硬硬的壳。

沈予安的脸烧起来,从耳根一直漫到颧骨。“对不起,”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简承聿没有再看他的眼睛。他把托盘往他那边推了推,“先吃饭。吃完了我送你回去。”

沈予安端起那碗白粥,小口小口地喝。粥不烫,温度刚好,米粒已经煮得开花,入口即化,没有多余的佐料,只有米本身淡淡的甜。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国外生病的时候,寄宿家庭的女主人也会熬粥——但那是用白米饭加水煮的,稀汤寡水,米粒还是硬的,和这个完全不一样。他不知道简承聿是什么时候煮的粥。可能是凌晨,在他睡着之后,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守着灶台,等粥熬好。他不知道简承聿煮粥的时候在想什么。也许是“他什么时候醒”,也许是“他吃了药能不能好”,也许是别的什么。

简承聿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云,又像是在等什么。清晨的光打在他侧脸上,把那道眉骨的阴影拉得很长。他看起来不像酒会上那个锋芒毕露的简总,更像一个普通的、熬了夜的年轻人。

“方医生什么时候来的?”沈予安问。

“凌晨一点。”

“你一直……没睡?”

简承聿没有回答。他把咖啡杯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你昨晚说了梦话。”

沈予安的动作顿住了,勺子悬在半空。“我说什么了?”

“‘妈,别送我走。’”

沈予安的手指捏紧了勺子,指节微微泛白。他把粥碗放下,垂下眼睛,睫毛在颧骨处投下一小片阴影。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落在他垂着的手指上,像是想抓住什么。过了几秒,他说:“那是我小时候的事。七岁被送出国,在机场哭了一路。后来就不哭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简承聿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说:“粥喝完。药吃了。我送你。”他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沈予安注意到他说“送你”的时候,“送”字的尾音压得很轻。

简承聿的车是一辆深色的轿车,内饰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沈予安坐在副驾驶,安全带勒着胸口,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发现已经勒得够紧,是他自己系得太用力了。简承聿发动引擎,车载音响自动连接了他的手机,播放起一首钢琴曲。声音不大,像背景里的流水,温柔地包裹住车里的两个人。

两人都没有说话。沈予安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街景——他们经过一个公园,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慢得像流水;经过一所学校,孩子们正在做早操,广播里的口令隔着车窗传进来,模糊而遥远;经过一家早餐店,门口排着长队,蒸汽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蒙蒙一片。这座城市正在醒来,热闹而喧哗。车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只有钢琴声和两个人的呼吸。

沈予安忽然想知道简承聿在想什么。他不说话的时候在想什么?是像昨晚一样想着他的梦话,还是想着泛亚的事,还是想着实验室里那些没跑完的数据?他侧过头,偷偷看了一眼简承聿的侧脸。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下颌线收得很紧,像是在克制什么。他没有注意到沈予安的注视,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没有回应。

到了沈予安的公寓楼下,简承聿停下车。发动机熄火的瞬间,钢琴声也停了。安静忽然变得很重,像一块放在胸口上的石头。

“谢谢。”沈予安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但没有立刻推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立刻下车,也许是因为觉得“谢谢”两个字太轻了,轻到什么都盖不住。

“嗯。”

“昨晚的事……”沈予安顿了顿,“能不能当作没发生?”

简承聿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蜻蜓点水。沈予安不知道那个眼神里有没有失望,有没有别的什么——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简承聿就转开了。然后他说:“好。”

沈予安推门下车。走了两步,他听见车窗降下来的声音。简承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予安,以后在外面不要喝别人递的酒。”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沈予安背上。

沈予安没有回头。他点了点头,走进楼道。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把那句话在心里重放了一遍。不要喝别人递的酒。不是“小心”,不是“注意安全”。是“不要喝别人递的酒”。那个人知道他是被下药的,知道是泛亚动的手。他什么都知道,但他没有说。他只是一晚上没睡,熬了粥,然后送他回来,告诉他“以后不要喝别人递的酒”。

简承聿没有立刻开走。他把车停在路边,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拉上了,没有灯亮。沈予安大概正在洗澡,或者直接倒在床上继续睡。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删除了昨晚凌晨一点、两点、三点的几条记录——方医生到访的时间,沈予安体温变化的节点,他喂水的时间。这些数据已经不需要了。他划掉,然后打开加密笔记本APP,在最新一页写下了几行字。

“沈予安,18岁。沈伯渊之弟,实验室实习生。药效已查实:□□衍生物 致幻剂。疑似来源:陆维庸(泛亚生物中国区代表)。身体反应:高热、心率失常、短暂意识模糊,无后遗症。需警惕后续。”

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一会儿,目光在“疑似来源”那一行停留了几秒。他知道是陆维庸,但他没有证据。他需要证据。

他又在末尾加了一句:

“他说‘妈,别送我走’。七岁出国。后来不哭了。”

简承聿关掉手机,发动引擎。车驶入主路,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他打开车窗,早春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吹在他的脸上,像是想把他眉间的褶皱抚平。他在心里说:妈,我好像遇到了一个人。不是“好像”——是“已经”。

堵车了。他停在一辆公交车后面,公交车尾部的广告牌上写着“罕见病日公益活动”。他盯着那行字,忘了松刹车。那个人,和你一样,很小就被送走了。他想。但他不哭了。也许他已经学会了不哭。也许他只是不想让人看见他哭。

绿灯亮了。后车按了喇叭。简承聿松开刹车,继续向前。他想起沈予安说“七岁被送出国,在机场哭了一路。后来就不哭了”时,那双眼睛。琥珀色的,像山间的溪水。明明很凉,但他觉得烫。他不敢再看了。他怕看久了,就收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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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予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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