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容珊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对燕长离说没什么事是早就习惯了的。这事告诉他只会徒增担忧。可她眼前的事实却是,也许就在下一秒,她就会在能想到名字的所有社交平台的热帖里看见自己的姓名、学校、院系专业和社交账号资料,也许还会有照片、联系方式和地址,并且不止是她的。
她在网上吃过的瓜也不少,尤其是这类有了pdf文档的、在这个任何东西都能光速传遍世界、哪怕开局连一张图也未必有的年头,这玩意传个满城风雨只是时间问题。既然它已经出现在了辅导员周老师的邮箱里,说明传开有好一段时间了,这可不比那条没头没尾、开局只有一句话的校园墙投稿,那文档图文并茂,连她的名字都在上边清清楚楚。对于一个八卦而言,它有着一切当下人们最热衷的因素:其中一个是大学生的异地恋情侣、出轨、堕胎和第三者,并且这个第三者还是个以色列留学生。桩桩件件凑在一起,哪一样不是对立?要想闹个腥风血雨,没什么比这些齐聚一堂更合适的了。
至于是真是假,那是所有人都不会在意的。没人在乎她连李阁的任何联系方式都没加上过好友,真正做了文档里所说的一切的另有其人。更没人会在乎她究竟是名副其实的学霸,还是人前高岭之花、人后外网上的巴西牛排,当然,也不会有谁在乎是不是真的有人做了这一切。
他们只需要血流成河,别的和他们又有什么相干?若说还有什么是他们想看的,那大抵是所有的恶毒言辞都变成一块块石头,把她从所有人捧上去的那个纯洁得不染纤尘的神位上砸下来,摔个粉身碎骨,她的青春、希望乃至生命都会跌落在地,碎得再也拼凑不回原样,即使留下一片稍稍完整些的,也只是为了让那些人们相互指责攻讦时,多一样趁手的玩意。
至少那样能让他们在指责对方时,多拿出一样所谓的罪证来。
洗过澡换了身衣服,容珊才觉得身上清爽了不少。这个点吃早饭是晚了点,虽说按着本地的习惯,来顿早茶倒是合适,还能跟午饭一并解决,可学校这离出城就差这么几公里的地,在大众点评上也找不到几家价格合适环境也还算像样的地方,而且出校门也得花上一阵子,等方瑾回来再去怕是得直接吃午饭了。她走进厨房里打开冰箱,拿了盒牛奶又从壁橱离拿了饼干盒子,随便拿了两块曲奇饼又放了回去。
她拿餐桌上的热水壶烧了开水,把牛奶盒子放在玻璃碗里泡上,泡热之后拿着牛奶和饼干在餐桌边上坐下,想了想又从书房里取了本看了一半的《全球通史》,坐在玻璃的餐桌边看了起来。喝着牛奶时她顺便看了看手机,至少帮会群和院系群里没什么异样,说骚话的说骚话,聊游戏和其他零碎话题的一切如常,包括她的师门群也是如此。
她的两个徒弟甚至还在聊着要不要抽崩铁这期池子的角色,以及这个角色的强度。至少这会儿是如此,看上去什么也没发生。
牛奶喝曲奇饼很快便随着她翻动书页的稀碎声响对付了个干净,客厅也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响。
“我回来了,容珊——西校区的双选会真够挤的,大热天里头还能挤得差点走不动。”方瑾一边将门在身后掩上,一边穿过客厅朝屋里走来,顺手把包扔在了沙发上,“就是今天这场没什么合适的岗位,我投了两份简历出去,大概又是让我等通知……怎么样,今天没什么事吧?”
“没……没什么,看来昨晚那东西也没传得太快。”容珊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顺手把书放在了一旁的桌上,“不过,明天就是我们学院的毕业典礼,我总觉得……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她纵筋厨房里,拿了电饭煲的内胆便去橱柜里打开米桶盛米,接着是淘米和加水。从她们搬进这间有些上了年头的教职工公寓开始,这些便都是她在做。把内胆重新放进电饭煲里按了煮饭键之后,她走进了洗手间,把堆在桶里的衣物拿出来一股脑塞进了洗衣机里。
“毕业典礼……对,也是该开毕业典礼的时候了。”方瑾看着容珊在洗衣机前忙活,忽然也感到了些许不安——她心底里也生出了些许与容珊所说类似的预感。
但时间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哪怕一秒,正如无论好事还是坏事,它都不会因为人们期盼与否选择是否到来。
对每一个大四的学生来说,毕业典礼是这个时节最普遍不过的事。这也是传了少说有上百年的规矩,到如今就变成了学生穿着学士服在台上让院系领导拨穗的形式。这说的是领导讲过话之后,由学院的院长或系主任把学士帽上的帽穗拨开,然后从他们手里接过毕业证书,就算真正从学校里毕业了。不过参加毕业典礼的学生多得很,历史专业人数是不多,但也有四五十人,为着典礼上方便,院长在拨穗之后递到学生手里的只是毕业证书的壳子,里头的证书还得到辅导员那儿去拿。
毕业典礼上的学士服当然也是像拍集体毕业照时那样租来的,比起容珊买来和方瑾一起拍毕业照的那件,它们显然要普通得多,甚至有些不太拿得出手,拿到手时还像抹布似的皱成一团。容珊试过了好几种法子,还是决定换成自己买的那身,租来的就原封不动还给了班长。
不管会发生什么,这毕业典礼终归还是得去,至少得把毕业证拿了——即使容珊直到出门去学院报告厅之前都还在和不想踏出门口半步的想法作斗争。九点半的毕业典礼,她不到七点就起了身,洗漱完便坐在沙发上愣神,时不时拿出手机玩上一会。东西是收拾好,连着挎包一起放在边上,但她却半点也不想把手边的挎包拿起来。
直到时间过了八点半,她听到了卧室里方瑾起身的动静,接着是对方从屋里走出来的脚步声。
“我也去吧,容珊。”方瑾对她说,“虽然是你们历史系的毕业典礼,但学校可没说其他专业不能去看。而且……我也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得和你一块去,这样至少还有个遇上事能商量的。”
与容珊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三年,没人比方瑾更了解她了——她和容珊在学院办公室的电脑上看到的那份文档绝不会就这样没了半点后续,一旦像她预感的那样在毕业典礼这天再发生些什么,而容珊身边连一个能听懂她要说些什么的人也没有,那才真正是后果不堪设想。
容珊和方瑾到得早,学院报告厅的座位还算绰绰有余。她们挑了个后排靠边的位子坐下来,容珊在路上从便利店里买了盒装牛奶和小蛋糕,走进报告厅里时蛋糕已经对付完了,她坐在座椅上合着盒装牛奶,边上还坐着同样如此的方瑾。
大屏幕上已经换上了带着校徽的毕业典礼幻灯片,音响里传出了条使用的音乐旋律,放的是早就听惯了的流行歌曲。学生们陆陆续续地到了,男生女生都穿上了学士服,与要好的朋友说笑着进了报告厅里找了合适的位子坐下。但容珊很快便发现了不对之处——她身边还有一个空位,可所有人却都心照不宣地绕开了,即使有人想在这个空位上坐下来,一旁的男生女生便会扫边上的她一眼,再望着想坐那空位的人,那人也就像躲着脏东西似地绕开了。
可那椅子上什么也没有,没人用东西占着它,坐垫也是新换上去的,一点最细微的脏污也没用。
这让容珊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牛奶盒,一盒牛奶已经让她喝得见了底,陡然袭来的紧张里,她将叼着的塑料吸管也咬得变了形。
“那不是容珊么,她怎么还敢来毕业典礼的?”
“是啊,外头公告栏里贴着那像是病历的东西,上面写的是她名字吧?”
“对,刚才经过的时候我看到了,写着‘容珊’领个字,咱们系叫这个的也没别人了吧……”
“那当然,别说我们系,全校也只有一个人叫这名,指定是她!”
“那上边写的什么?”
“不知道,医生的字谁也看不懂,只知道像是什么妇科医院的,还是私人的那种。”
“难道pdf里头是真的?她真的和那个李阁……”
“难说,反正她边上还是别坐了……”
音响里依旧放着整个报告厅都能听见的流行歌,周杰伦的声音不知疲倦地唱着《蒲公英的约定》。但容珊还是听见了这些压低了音量却依旧肆无忌惮的声音,并且每个字都一清二楚。
有生以来也算第一次手写超过录入的速度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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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野鹤随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