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袁盛卿扶住易丙丁,小心翼翼地抽走那份报纸,低低道:“大哥哥......”

沉默许久的易丙丁看他一眼,“我没事,不用担心。”

听语气,像是早就知道掌门的死因。袁盛卿颇感奇怪,易丙丁去世多年,他得到对方死讯时已是血封鬼竹林一年后,听说易丙丁是因玄元道长失踪才以身开阵。很明显,易丙丁当时并不知道玄元道长的踪迹,至于生死,更不知。莫非是易丙丁死而复生追查往事,查到玄元道长的真实死因了?

当年的上清观死的仅剩两名道士,易丙丁亦是死于国仇之中。而且玄元道长明显是被迫害致死,死相凄惨,若是贸然提及过往的伤心事,难免令人痛心。袁盛卿不愿易丙丁难过,虽然心中很想了解为自己治愈眼疾的恩人的死因,但他只字未提,保持沉默。

见他目光异样,易丙丁忽然道:“你是不是想问掌门的身后事?”

袁盛卿道:“大哥哥心里不舒服,不必跟我说。”

易丙丁走到桌前坐下,侧头看向屋外大片翠绿的竹,幽幽开口,“盛卿,你该知道掌门在我死之前就已失踪一事。”

袁盛卿点头:“知道,丙还哥哥告诉过我。”

听到宋丙还的名字,易丙丁手指一颤,望着翠竹的眸顿了顿才继续道:“当年上清弟子入鬼竹林前,师父的死已有人去调查,可掌门失踪一事因战况紧急,并未派人手追查。后来参与此战的上清弟子全部阵亡,贺家一门父子四人皆殉国,当年的自卫队亦未生还一人,此事再无人过问。”

袁盛卿听地心脏一颤,周阳明沉默地捡起地上的碎茶杯,余光始终注视着易丙丁。

上清观掌门玄元真人,当年乃是爱国至深的侠之大者,率上清观弟子下山抗击日寇,以道度苍生,以枪济乱世,正气凛然,却在日军主力来犯前忽然失踪,当时谁也说不清楚他去了哪里,只知道开阵的佩剑留在房间,而掌门的佩剑一直随身携带,他没都带走说明会即刻返回。

只是,谁也没曾想,这个即刻会变成失踪。

一片竹叶被风卷进屋内,飘飘然落在桌前,易丙丁手指轻轻地摸了摸那枚竹叶,“我并非死而复生,没遇到袁邱前是一缕残魂,一直在鬼竹林附近徘徊。在那里无意碰到一对母子。”

易丙丁看向袁盛卿,“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上天自有安排。”

袁盛卿道:“他们知晓玄元真人的死因?”

易丙丁道:“知晓。是掌门在巡逻时救了他们,并且为了保护他们,被日寇抓了。”

玄元真人身手了得,谨慎机敏,身上还带了枪,日寇人数不占优的话,恐怕连他的一片衣角都碰不到。袁盛卿问:“玄元真人遇上的是日寇主力部队?”

易丙丁道:“是。敌人见他持枪,断定他不是平民,对他实行残忍的酷刑,烧红的烙铁,棍棒,马钉贯骨,只为逼出城中情报。掌门自然没有说。不仅没说,还在被捕之前让这对母子赶紧回城,向城中贺帅禀报日主力军踪迹。”

袁盛卿知道那座城被日军主力所屠,断定这对母子没有把消息带进城。否则,贺帅会弃城保民,将伤亡减至最小,不至于城破,半数百姓尽亡。

他涩声问:“然后呢?”

“那对母子脚力自然跟不上正规军,”易丙丁道:“他们心知自己不能把消息带回去,便藏身于日主力军的驻扎营地附近,等日军开拔,才匆匆现身,去找掌门的尸首。当时乱世艰辛,他们匆匆给掌门收尸入土,不敢立碑。又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没有把消息带回城,愧对掌门的救命之恩,便再没回家乡,在鬼竹林附近的深山扎了根,每逢上元之夜,便会来掌门出事的地方祭拜。”

顿了顿,他看向袁盛卿:“其实,掌门出事的地方与云师兄遇上我们的地方仅一丘之隔。若当初师父没死,我们定然走小路进城,如此便能遇上。或许,若是遇上,我们也能替掌门把消息带进城中。”

袁盛卿沉默不语,周阳明道:“师兄,往事如烟,已成定局。”

易丙丁道:“我知道。只不过,我总会想......”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竹叶喃喃道:“那天选了小路,这一切是不是就会有另一种结局。”

是不是贺帅选择不战,贺家还能留下个小儿子。诸位师弟不用再进鬼竹林,他能实现对宋丙还和周阳明的承诺。

气氛过哀,默然半晌,袁盛卿刻意转换话题,轻声道:“大哥哥,现在上清掌门的尸骨已经找到,待上级安排入土之后,你要不要跟我过去看看?”

易丙丁道:“自然,我会去祭拜掌门的。”

见他神情期待向往,袁盛卿道:“上清有玄元真人的衣冠冢,由风宗主选址,公输姐姐打造棺椁。上级领导安排英雄入土需要一些时日,若你很想祭拜,不如我陪你去玄元真人的衣冠冢前上柱香吧。”

易丙丁倏地露出怔然的神色,“......不了吧,我不拜衣冠冢。”

袁盛卿想说衣冠冢由宋丙还看着,他一定很想见到你,还是去拜一下,谁知还未开口,周阳明便端了杯茶给他,以眼神示意,不必再提。

袁盛卿一怔,忽然想到,易丙丁没有按照约定带上清弟子回上清,定是自觉无颜见上清故人,加之近乡情亲,这才不再踏足故土,于是对这个话题只得作罢。为让易丙丁心情好一点,又开始搜肠刮肚地想其他较为欢快的话题。

少顷,他道:“大哥哥还记得陆安吗?”

闻言,周阳明神色闪过一丝不快,易丙丁侧头看过来:“你是说风宗主当初救的那个少年?”

“对,就是他。”

“你认识他?”

“他后来成为奇门宗主,来过我家几次,与我爷爷谈起过你。”袁盛卿道:“公输姐姐是鬼手,丹青了得,他还托公输姐姐画过你的像呢。”

周阳明面色又是一沉。

“画我?”易丙丁眸中终于有了笑意,道:“他画我作甚?那幅画画的如何,有没有画出我七分仙姿,三分风骨?”

袁盛卿与陆安年龄相仿,皆被易丙丁救助,相同的经历让二人迅速熟悉,又同属四门中人,性情投缘,职业相近,于是成为几十年的好友。那副画,袁盛卿亲眼看过数次,大抵是时间模糊了记忆,之前还觉得的画中人与易丙丁神似,可今日见了本人才发觉,易丙丁本人比画好看多了。

肩挑日月青竹,两袖落拓清风,眸如点漆,垂眸含七情,抬眸无怨恨,仙人风貌。袁盛卿笑道:“大哥哥,他留画是为了纪念你,至于画像如何,当然是不及本人。”

易丙丁被夸了个心花怒放,或许是不愿对过往不好的事太过沉溺,索性就着那幅画和袁盛卿聊起来。可聊了没多久,袁盛卿忽然看到不知何时伫立在门口的袁邱,嗷地一声就站起来,嘴里喊着:“不行、不行,我得走了。这小子冲六亲,我刚打了半个时辰的太极拳,可不能让辛苦得来的健康被他冲薄了!”

袁邱:“......”

他看了眼易丙丁等人,目光复杂,放下不二天就对他爷爷道:“爷爷,你不用走,我还有事,要出门一趟,你好不容易见到易哥......道长,还是我走吧。”

说罢扭头就走。易丙丁在后面叫他名字,袁邱都没有应,不过看到他安全回来,易丙丁心里踏实不少,便没有刻意将人叫回来,继续跟袁盛卿闲聊。

无意间,余光瞥到了周阳明,发现对方脸色微沉,“周阳明,你不舒服?”

周阳明道:“没有。”

“哦,那把糖葫芦给我吧。”

“好,师兄,给。”

与此同时,袁邱慢慢走到村口,继而快步走到上清山脚,最终竟小跑着登向通往上清观的青石台阶。与易丙丁不同,他待在旧照世界时间最长,经历了所有上清弟子的死亡,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尤其是看到周阳明身上的定身符解开之后,失魂落魄地扑到易丙丁身前让他睁眼带自己回上清,那股绝望心情仿佛疫病般传染至袁邱心头,其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也。

天门中人,三分鸿运可改一国。

易丙丁至死才发现周阳明是天门中人,可身临战场,才知战力悬殊,没有外援,周阳明一人无力去改国运,所以易丙丁只能期盼他运气好,将他挥出阵纹,希冀其能凭借齐天洪福逃离困魂阵。

他的希冀成功,可再次经历死别的周阳明却是痛不欲生。

袁邱从未看过一个人能平静地抱着尸体,默默崩溃。悲伤的情绪与极致的国仇家恨交织汹涌地向他扑来,袁邱只有十六岁,第一次看到战场的残酷,实在难以招架这近乎吞人的巨大悲伤,只能匆匆拿出不二天,为自己祛煞,妄图早些离开这如炼狱般可怕的鬼竹林。

可今世的不二天,与旧照的不二天竟离奇发生反应,隔着冗长的时光与异世,袁邱居然在一把剑中感知到战场上所有牺牲者的悲鸣残魂,那是无数爱国者跨越时代的泣血忠诚,附于剑身,便成了回不了故乡的忠煞。他们如周阳明所说,不会伤人,亦不会以煞逞凶吓人,唯独,满心疑惑。

每个困于此阵的灵魂都在问,敌可灭?国可在?家如何?

袁邱不确定他们能不能听见,一味重复道:“敌灭,国存,家安好。”仿佛多说几遍,就能让忠魂安息似的。

可他根本不知道上清弟子的家,是否安好。那群附于剑身的忠煞不曾为难他,很快替他祛了煞,那作为回报,他该去上清看看的,看看这些上清弟子曾经的家,再看看他们的小师弟如今,是否安好。

而他回到古玩店,悄悄偷听爷爷和易丙丁的谈话许久,在易丙丁出神萧索的目光中,一向粗心的他竟发现,易丙丁近乡情怯,不敢回上清见宋丙还。

一个为国抽尽一身血的修者,竟不敢回家看一看自己的小师弟,袁邱心里忽然难过到了极点。

心念电转,他必须要马上去上清一趟,就当,替那些忠魂回家看看,就当,为易丙丁看看宋丙还。

可宋丙还不在观内,看观的小道曾卖过香火给袁邱,见是他来,一脸友善地将人迎进观内,回答袁邱的问题:“掌门出去云游了,归期不定,道友可进上清参观,不必等待。”

袁邱本来就是来找人的,听说宋丙还不在,就想打道回府。可一路跑来观内,人未见到,立刻就走,属实对不起他脚下还在发颤的十一路,索性买了把香烛,随心所欲四处参观了。

他拿着香烛在观内的竹林长廊中漫步,观中红墙飞檐,香火幽幽,竹林苍苍,树叶沙沙作响,自有一股恬淡虔圣,无形之中为少年消散不少心头愁绪。行至一种竹院落,袁邱忽然发现,此地正是易丙丁昔年居住的禅堂。

袁邱不是个不礼貌的人,相反,他学习很烂,袁门家规却守地极严,除那日吃菌中毒误闯‘狐窝’,从无乱入他人房间的恶习。可日上枝头,烈日炎炎,四周无人,他鬼使神差地推开易丙丁的房间,竟发现里面陈设一如往昔,不仅如此,床榻竟摆着被枕,明显有人居住。

袁邱心念电转,立时猜出宋丙还很可能搬到易丙丁旧居怀念故人,迟疑片刻,走到窗前,犹如诸魂附体,完全违背本心地掀开了床榻。

看到塌下之物,袁邱的心倏地砰砰狂跳,双目圆睁,犹如被利剑劈中神魂,半晌,才颤抖着手指将塌下信纸一张张拿起。

程甲元,正一道,上清派玄元真人,1939年于湖南长沙,失踪。

叶甲亨,正一道,上清派泰宇真人,1941年于福建厦门,战死。

安甲利,正一道,上清派青云真人,1941年于广州西海,战死。

于甲贞,正一道,上清派闻胜道人,1939年于湖北武汉,战死。

愈甲善,正一道,上清派信坤真人,1940年于河南兰封,战死。

黎甲嘉,正一道,上清派明心子,1939年于江苏徐州,战死。

高甲义,正一道,上清派青阳子,1939年于九江庐山保卫战,战死。

陆自明,全真道,华山派玄光真人,1939年于长沙会战,战死。

林清玄,全真道,华山派玄机子,1939年于长沙会战,战死。

张念艮,全真道,鹤山派明虚真人,1944年于湘西会战,战死。

云丙焱,正一道,上清派玄微子,1939年于湖南长沙,战死。

易丙丁,正一道,上清派青芜子,1939年于湖南长沙,战死。

常丙清,正一道,上清派清玄子,1939年于湖南长沙,战死。

.....

.....

除一封未寄出的信件,皆为当年于上清三清殿前决定参与抗战的所有道士的阵亡通知书,无封旧纸,泛黄斑驳,每一张都有被打湿的痕迹。

竹叶簌簌声响,仿若叹息,袁邱泪花颤抖地看向窗前木桌,仿佛看到宋丙还接过一封又一封阵亡通知书,临窗孤立,迟疑踌躇,最终强撑着坐在桌前,独自一人沉默地看着一个个熟悉的名字,红了眼。

而那封未寄出的信件,信封未启,是宋丙还所写,其上书有一行黑字:师父李甲世殁因。

上清八子,道者皆兵,无一生还。

同道中人,亦然。

上清同门,仅余一人。

生死两茫茫,所有的悲苦,孤独,心酸,委屈,哀痛无处诉,无人收的信,宋丙还自然未寄。

俱往矣,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相见欢》李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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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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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天门
连载中夏商周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