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袁邱就愣住了,半天才缓过神来,下意识地脱口问道:“那他为何要叫你师兄?”
之前明明是易丙丁上赶着要收对方作小师弟,眼下却成了易丙丁不肯认,周阳明自己上赶着去当这个小师弟,袁邱被搞地一头雾水,实在懵地不能再懵,更想不出其中缘由,近乎是本能地问出这个问题。
“我同你一样,也不知。”易丙丁道:“我只能告诉你,在死之前,周阳明从未做过我的师弟。”
听到易丙丁第一次谈到自己的死,袁邱心中一凛,生死乃人生大事,不堪说的,于是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个话题,直接越到身后事部分继续询问,“那他会不会是在你去世后拜的师?”
易丙丁笃定道:“不会。”
“为何不会?”
“因为先师比我先死。”
袁邱震惊不已:“什么?!”
易丙丁看过来,“月有阴晴月缺,人有悲欢离合,生死无常乃是常情,你为何如此震惊?”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袁邱两次进入旧照世界,虽然无法触及旧照中人,却亲眼看到易丙丁的过往以及与他有关的故人。云中子逍遥慈悲,难得糊涂,对几个徒弟格外包容,玄元真人有教无类,云游四方,济世渡人,常丙清修谨端清,却是性情中人,时有嘴硬心软的一面。宋丙还机敏活泼,尊师重道,虽有狗腿之嫌,却尤其敬爱两位师兄。他们都是有情有义、活生生又真实存在过的人。
袁邱看到过他们的面容,接触过他们的生活,感知过他们的喜怒哀乐,自觉参与了他们的人生。他很想知道这些人的后来。
后来,他们怎么样了?
云中子的酒葫芦是不是又被山东黄酒装满,常丙清是不是还在当背锅侠,宋丙还长大了还这么狗腿么?九尾狐白尔报完恩怎么和易丙丁混到了一起?以及,周阳明明明待易丙丁不一般,为何不肯做他的师弟。
这些袁邱都想知道,但十六岁的少年亦懂人情世故,那是易丙丁的过往,他不过是个求人解煞的过客,易丙丁本人不开口,他怎能唐突去问对方的故人、旧事?
死人的往事故人,何堪回首?
那些都不堪说的。
可眼下易丙丁却问他对云中子的死为何如此震惊,袁邱心中哀叹一声,“易哥,我不修道的,更没有学过哲学,你对生死的认知与我完全不同。云中子是我见过最好的老师,你突然告诉我他去世的消息,我怎会不震惊?”
两人边说边走,天光渐渐暗下来,易丙丁窥他一眼,少年简单如白纸,脸上藏不住情绪,将心中所思皆暴露个干净。他伸手拍了拍袁邱的肩膀,意味深长道:“你想知道的事,以后会知道的。袁邱,你是袁门后人,眼力不凡,该亲眼去看那些自己想知道的未知事。”
袁邱点点头,帮易丙丁提着小马扎往古董店走,村里的长街弥漫着淡淡的饭菜香,他忽然想到什么,侧头看过去:“易哥,有件事我想问问你,跟我爷爷有关。”
“你说。”
“你送我爷爷回家的时候,有没有见过我爷爷的爸爸?”袁邱说:“我爷爷老了特别爱唠叨以前的事,可他从不谈自己的父亲,我有次问了一句‘是不是太爷爷教的你看相术’,他就生气了,整整一个星期都没跟我说话。打那之后,我便再也没提过太爷爷。可爷爷是我最重要的人,我真的想知道他为何如此避讳太爷爷。”
“我送盛卿回家时,并未看到他的父亲,”易丙丁道:“说来也怪,送完盛卿没多久我便跟着师父下山云游去了,云游地点就在东北,盛卿他们也回了东北,我们师徒四人在他家借宿三年之久,从未见过他的父亲。”
袁邱露出疑惑表情,“这是为何?”他沉吟片刻,缓缓道:“不会那时候我爷爷的父亲就去世了吧?”
“没有。”易丙丁道:“盛卿的爷爷说过,他父亲在外经商,不在东北。只是逢年过节,莫说是人,连书信往来都未曾有过,难免落了不孝之实。”
袁邱闻言心中疑团更甚,只是少年明媚,从不钻牛角尖,想不清楚就把疑团抛诸脑后,而今天好歹让易丙丁答应不丢下他跑路了,收获不算小,于是又开始快乐地提着小马扎屁颠颠赶路。
“对了易哥,你们师徒四人去东北云游这么久,是干什么去了?”
“在掌门设立的劝善公所,为东北百姓戒除鸦片。”
袁邱惊诧不已:“东北吸食鸦片的人很多?”竟然在那里待了整整三年。
“日本当时在东北推行鸦片政策,‘以毒养战’,疯狂地在那里种植、制造、运输、贩卖鸦片,整个东三省仅登记在册的烟民就有100多万人,没有登记的大有人在。”易丙丁语气略顿,轻声叹息道:“遍地是家破人亡的瘾君子,人数之巨,令人咋舌。”
袁邱震惊中带着丝丝茫然,他对于近代史的了解皆来源于历史课本,但课本内容有限,不会讲地太具体。易丙丁说的是他所不知道的一段有关华夏的悲惨黑暗史。因为无知,难免茫然。
易丙丁是那段沉重历史的亲历者,他担心话接轻了,对不起历史的厚重,而他过于年少,浅薄到说不出什么有意义的话,惊地不知所措,一个字也接不上来。好在古董店很快就到了,二人先后进了店。
大厅里只有一人,白尔正坐在桌前刷刷转着笔,三心二意地划拉着课后作业。一见易丙丁回来,作业也不写了,撂下笔拿起手边的东西猛地抬手一挥,昏暗中寒光微闪,易丙丁顺手一接,是那把被城管收走的剑,“谁拿回来的?”
“除了我还能有谁?”白尔走过来,毫不畏惧一旁怒目而视的袁邱,挑眉道:“易丙丁,你这剑要是再被收,我可就真不管了。”
易丙丁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谢啦。不会再被收了。”
白尔嘴角抽搐道:“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道爷,您嘴里跑的火车比本大仙吃得鸡都多。”
易丙丁回回丢剑都是白尔跑去城管局给偷回来的,他就知道剑丢不了,所以跟袁邱提的时候语气才会云淡风轻,现在宝剑重回自己手中,下午还赚了笔狠的,易丙丁刷地一下抽出剑身,露出笑容,乐呵呵地哼道:“白二,明儿道爷给你买烧鸡。”
说罢提着剑就去了后院海棠树下,也不管暮色临近,天光昏暗,衣摆一掀,扎进腰间,挥剑便舞了起来。
袁邱可没心情看易丙丁舞剑,他现在只想跟白尔那棒槌算账。既然棒槌已经现身,还成了他的邻居兼未来同桌,那就先让那坏狐狸尝尝他的厉害!
本着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根本原则,袁邱拿出坐公交车时管易丙丁要的一张定身符,不动声色地挪到白尔身后,抄起符箓,方抬起手,谁知还未贴在对方后背,身体便不听话地走到桌前落座,定身符倏地掉落,他僵硬地拿起签字笔,闷头就在白尔的英语试卷上奋笔疾书起来。
恰好此时白尔转过身来,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伸手拿走了那张定身符,旋即对着一脸懵逼的袁邱轻吹了声轻佻的口哨:“小娃娃,就这点道行还想偷袭你白二爷,别做梦了。”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袁邱像是被什么制住,挣扎不得,大叫道:“快放开我!”
“没什么。小小的傀儡术而已,”白尔边说边从书包里掏出多天未写的陈年老卷,物理,化学,生物都有,最后压轴的是能要了袁邱一条小命的数学五三,他笑嘻嘻道:“你什么时候帮我写完,傀儡术什么时候失效。”
袁邱几欲吐血,他本人就是个大学渣,自己的作业都完不成还要给别人写这么多,那还不如杀了他,“老狐狸,你放开我,再不放开我,上学的时候我就告诉同学们你是狐狸精变得!”
白尔不屑地轻嗤一声:“傀儡术不仅可以左右你的行为,还能控制思想。你觉得你这么不听话,上学的时候还有机会留住自己的思想么?”
“你、你......”袁邱刷刷地写着英语卷,笔走游蛇,脑子气地嗡嗡的,旋即抬高声音大喊:“易哥!易哥!你快来救救——唔!”
白尔优雅地做了个嘴边拉链的动作,袁邱便张不开嘴了,像是有胶水严丝合缝地贴在唇边,任他怎么挣扎都是徒劳。白尔道:“他知道我不会玩死你,所以不会管的。小娃娃,你就是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还是安安静静地给你白二爷写作业吧。”
“呜呜呜呜呜呜——”袁邱斜着身子,拼命挣扎,黑白分明的眼睛分明写着:你不放开我,我跟你没完!
白尔毫不在意地坐到旁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我现在可是在帮你,别不识好歹。”
袁邱怒目而视:“呜呜呜!”才不信!
“你帮我写了作业,涨得可是你的知识,我这不是在帮你进步?”
袁邱:“......”摆烂少年欢乐多,老子才不要进步!
顿了顿,白尔又道:“再说了,据我所知,你们已经进了藏甲村的界碑照,再想去除煞气,那就只能进易丙丁最不敢碰的一张照片。他本就不敢看那张照片,你还成天因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麻烦他,你说他要是被你烦跑了,不带你进照片除煞气了可如何是好?”
袁邱闻言一愣,脸色大变,明显有话要问。
白尔随手打了个响指,袁邱张了张嘴,能出声了:“易哥最不敢碰的照片?什么照片?为何不敢碰?”
白尔道:“他要是给你拿过来,你自然知道什么照片,用不着我来多嘴。我劝你呀,好好表现。别有事没事地烦他,等他心静下来,你再让他多坑几次,说不定他就把照片给你看了。”
袁邱沉吟片刻,缓缓道:“那他什么时候能静下心来?”
白尔好看的狐狸眼一睨,挑眉道:“先把这张英语卷写了,写完我就告诉你。”
袁邱:“......”
他一点也不想写卷子,可他别无选择,为了活命,只能吭哧吭哧地去写英语卷。一炷香后,袁邱刚写完卷子立刻叫了声白尔,对方伸手指向窗外,海棠树下落满花叶:“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他喝了口茶,“你易哥什么时候晚上不再舞剑,心便静下来了。”
袁邱侧头看向窗边,落日熔金,老树,昏鸦,挥剑青年剑法快到只能看到残影。是上清弦月剑法。
他曾在旧照世界里看到常丙清同易丙丁在竹林练过,碧竹青山,二人招数步履一致,可常丙清的剑招长虹贯日与法天相地总是比易丙丁干脆利落。如今再见,花叶落尽,剑起星奔万里诛,易丙丁的剑招力度已有故人之风,与常丙清无异。只是,这个世界没有常丙清。
百年大小荣枯事,过眼浑如一梦中。
自此故人不归来,足叹息。
袁邱在一声嗟叹后又被傀儡术控制着奋笔疾书,直到丑时才摆脱书山题海。
第二日一早,易丙丁用过饭便去大爷家看风水去了。袁邱昨晚辗转难眠,睡得很晚,直到日晒三杆才起,出了房间,一推院门便看见周阳明正在海棠树下练剑,剑法正是易丙丁昨天练的上清弦月剑。
可能是真的怕周阳明,袁邱只看了一眼,旋即“啪”地一下关上门,撒丫子就跑去了公家站。现在易丙丁外出看风水,白尔揣着他写得作业去学校混日子,古董店一个活人也没有。袁邱可不打算与周阳明大眼瞪小眼地共处一室,索性坐上公交杀去学校找白尔了。
一晚上的时间足够袁邱想清楚,他煞气未除,必须要和白尔那个棒槌做前后桌,老狐狸老奸巨猾,颇有手段,他即便拿着对方不是人的把柄,都要挟不到人家。本着干不过就加入的原则,袁邱决定抱住白尔这个老狐狸的大腿,顺便拜托对方帮着自己出主意,让易丙丁早日静下心来,带他进入照片世界去煞。
两天之后,袁邱怀着这样的想法正式成为一名杜林中学的转校生。他是个学渣,杜林中学教育水平也不咋地,老师只要求学生不搞事就行,至于成绩,不作过多要求。如此神仙学校,对袁邱来说简直就是可遇不可求的宝地。他每天开开心心地背着书包,带着人面龟跟白尔一起上下学,没事替白尔收收情书,写写作业,有事替对方打打架,罚罚站,小日子幸福的那叫一个不亦说乎。
只是每每放学归来,潦草起飞的心不免变得空落落的。这些天来,易丙丁夜夜月下舞剑,哪怕遭逢夜雨,都不曾断。
至于白尔口中的那张神秘照片,袁邱既不敢主动向易丙丁提起,对方亦未曾主动拿出来给他看。袁邱想提醒易丙丁又不敢,拜托白尔帮忙问对方又不鸟他,心里那叫一个郁闷,写作业的时候都忍不住用笔头直戳小龟的脑袋:“小王八,你长了张人脸怎么就不会说人话?”
如果人面龟会说话就好了,那就可以让它提醒易丙丁该进照片世界了。
小王八翻了个白眼,小屁股一扭,直接腚对怂包,懒得搭理。
袁邱:“......”
古董店一日两餐,早餐时间正常,是周阳明负责。晚餐时间尤其晚,由白尔来解决。袁邱鬼画符似地赶完作业,恰逢隔壁大娘送来一碗刚出锅的辣炒菌子,白尔不吃素,道完谢便将菌子随手放在距离自己碗筷很远的桌边,侧头看向袁邱:“叫你易哥别练了,过来吃饭。”
“知道了。”说着袁邱便要去后院叫人,只是还未推开门,忽地转头看向白尔:“那位,还是不跟我们一起吃?”
周阳明从不与易丙丁一起出现,就连吃饭也不例外。袁邱想到周阳明七月半鬼市隔门帮他们赶走慈悲鬼,又在易丙丁舞剑次日树下练上清弦月剑,总觉得对方与易丙丁的关系不差。可二人同在一个屋檐下,愣是一次都没同框过,这要是能说关系不差,分明是扯淡。
虽然知道周阳明不会出来吃晚餐,可袁邱毕竟吃了人家做得早餐,出于礼貌和感激,又和往常一般,象征性地问了句废话。
白尔摇头道:“不跟。厨房给他留菜了,别多事。”
“哦。”袁邱把易丙丁叫回房间吃饭。期间,他本想借着一起吃晚饭的机会稍微婉转又不算唐突地提醒对方,该进照片世界了。可直到撑了五碗米饭,他都没有开得了口。更悲催地是,那碗菌子鲜香爽辣,下饭地很,他吃了很多,奈何老大娘出手,都没把菌子炒熟。不出意外,袁邱睡到半夜起来上厕所时,是跟着小精灵一起推开地斜对门的房门。
彼时白尔已经入睡,可九尾狐道行深,白尔一踏进房门,他便倏地睁开眼睛,醒了。
耳边响起惺忪低语,床边不多时站着个边脱裤子边跟小精灵聊人生的二愣子。风声飒然,白尔猝然起身,抬手毫不犹豫地掐住袁邱的后颈,旋即骂骂咧咧地将人拉拽到屋后的小河边,长腿一抬,一脚踹进河里。
扑通——!
“小王八犊子,撒尿撒到你白二爷屋里,我看你是不想活了。”白尔打眼一瞧就知道袁邱吃菌子中毒了,心道先给这小王八蛋洗洗胃,再塞点草药也不迟。
袁邱哪里知道自己已经被丢进河里,一味地在水中扑腾,溅出数点水花,还以为自己正跟小精灵一起在后院散步,“蓝精灵,蓝精灵,嘿嘿,你会说话呀,那你去问问易哥什么时候给我看照片,好不好?咕嘟嘟——咳咳咳......”
白尔月下窥了眼河里扑腾的二傻子,摇了摇头,俯身捡起一块石头朝河里丢了过去:“你个怂包,要看自己去问。”
袁邱朝白尔方向大喊:“蓝精灵,有个黑狗在咬我的裤腿,走,我们把它抓过来,炖了!”
白尔:“......”
与此同时,月色皎白,树影婆娑,长廊外响起簌簌的脚步声,漆红房门倏地推开,半梦间,易丙丁看见一道白衣身影,身姿挺拔,左手持剑,右手抱猫,悄然立于自己床前。
他缓缓起身,脚踩在光洁的地板上,略带惺忪的睡眼抬眸看着眼前的人,满室海棠香。
周阳明浅色的眸不似往日那般冰冷,安安静静地垂眸看着坐起的易丙丁,无言对视良久,忽然托了托手中不知从哪抱来的野猫,淡声道:“师兄,我们今晚教离离练剑可好?”
易丙丁轻轻揉了揉眼睛,睁眼再看,发现自己没看错,眼前之人就是周阳明,再听他口中所言,料定对方吃菌子又中毒了,于是随手掏出一张黄符,“把这符烧了,和水喝......”
话音未落,周阳明将怀里的猫塞到易丙丁怀里,忽然蹲下身伸手握住了他的脚踝:“师兄,地上凉,穿上鞋。”
脚踝微凉,见周阳明竟亲自给他穿鞋,易丙丁皱了皱眉,伸手按住他的手,旋即指向床外高悬的月,“非要现在练?”
周阳明歪头沉吟,像是在认真思考,一双浅眸眨了眨,羽睫轻颤,而后重重地点头,如玉的脸上表情严肃,声音却是春风化雨般和缓:“是的,就现在。”
他抬眸看向易丙丁:“师兄。”
眸子里漾出星点的期盼,亮而无声。易丙丁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双眸,强忍笑意,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将蹲跪在眼前的人拉起:“教离离练剑可以,不过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周阳明道:“师兄问便是。”
易丙丁道:“我的那把不二天,是不是你让白尔偷回来的?”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破阵子》辛弃疾
剑起星奔万里诛——《绝句》吕洞宾
百年大小荣枯事,过眼浑如一梦中——丘处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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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