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藏书阁西南角有个光线昏暗、摆满牌位的小殿,平日里总是亮着一盏长明灯,隔着镂空雕花的窗,能看到里面整齐排列在神龛上的牌位以及香、花、水果等供品。此殿便是超度亡灵的祖堂,那盏长明灯象征光明永续,为亡灵指引轮回路。今日,正是易丙丁为白映雪超度的最后一天。

傍晚,周阳明喂完狸猫,沿着长廊正往藏书阁走,忽闻一阵淡淡的香火味,他循着味道偏头看去,长明灯下,易丙丁难得规规矩矩地禅坐,焚香诵经,一席白衣,像只虔诚高洁的鹤,在弥漫的香雾中吟着风雅颂。

周阳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抬脚方欲走,鹤就变作鸦:“看了这么久,小师弟不夸几句再走?”

周阳明顿住脚步,侧头看了过去:“我为何要夸你?”

“我在给白映雪超度。”易丙丁放下经书,伸了个懒腰,起身走过来:“你之前这么想救她,而我不仅救了她,还给她超度,如此也算遂了你的心愿,不该夸么?”

淡淡的香火味传来,周阳明沉默片刻,抬眼看他,忽然恭敬拜道:“道长侠义仁慈,在下佩服。”

易丙丁被夸了个暗爽,却见周阳明表情一脸正经,心头不由又窜起逗他的心思,他“哦”了一声,才悠悠道:“佩服可不够,小师弟,我这般侠义之士,你理应追随。明天我要去后山摘蜂蜜,你得跟着去。”

周阳明立刻蹙眉:“什么,你又要捅蜂窝?”

易丙丁点头:“是呀,这次我来上树,你离丙清师弟远一点,我准备也给他丢一块蜂蜜,让他尝尝当‘蜂王’的乐趣。”

周阳明:“......你们是同门,为何要相互报复?”

易丙丁一本正经地吐出两字:“好玩。”

周阳明:“......”

他瞥了眼易丙丁,扭头就要走,易丙丁连忙拽住他:“说着话呢,你走什么?”

周阳明蹙眉道:“易丙丁,你怎地这般爱捉弄人?”

易丙丁哈哈笑出声来:“谁让你和丙清师弟如此像闷葫芦、老学究,还都比我小,我不逗你们逗谁?”

易丙丁在襁褓中被云长子捡回上清,从小就生活在一群仙风道骨、清冷自持的修士之中。按理说近朱者赤,如此深厚的后天环境加持,易丙丁怎么也得修出一副清风明月的端正性格,奈何他天生就是个活泼机灵种,有道是玉可碎不可改其白,他的性格早在娘胎里修好了,后天如何影响都改不了。加之云中子绝顶逍遥,自饮长生酒,逍遥谁得知,说得便是他。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如此师父,又怎能教出恭谨端朗的徒弟?

是以易丙丁这么个孙猴子,尤其不喜沉闷,遇上个闷葫芦似地人物,总喜欢撩拨挑逗。闷葫芦越恼,他便越开心。

大抵,这便是老人嘴里的欠。

周阳明也想回他一句,“易丙丁,你怎么这么欠”。但他没有,他知道易丙丁就等着他恼。

他猛地拨开易丙丁的手:“放开。”

易丙丁还没逗够,耿直道:“不放,你要是不发火,我就不放手。”

周阳明气不过,冷飕飕地扫他一眼,终于忍无可忍,喊出了那句:“易丙丁,你怎么这么欠?!”

易丙丁一怔,心里爽了,旋即松开手拍掌大笑:“对对对,我就是欠。小师弟,你用词比我师父准确多了。”

周阳明脸色铁青,见他松手,转身欲走。这时,夜风袭来,檐下经幡忽动,供台上的香烟轻缓地弥漫成诡异的形状,更诡异的是,长明灯中的烛火,变青了。易丙丁见状,心知有异,忽然敛笑。

周阳明看过来:“怎么回事?”

易丙丁抬腿朝殿中走去,“白映雪来了。”

周阳明闻言一怔,旋即跟了上来。

祖堂超度其实就是利用法师的修为和法事的神圣引亡灵至此,了却尘间事。易丙丁的修为不够,但他画的一手好符箓,加之日日诵经祈祷,四十九日从不间断,引来白映雪自然不在话下。

不消片刻,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一缕孤魂至,白映雪现身。若是枉死之人未了身前事,定然冤魂不散,怨气极重,易丙丁见白映雪魂魄纯净,不似未了前尘,缓缓开口:“白姑娘,一路走好。”

然而,白映雪并未离开。此时窗外影影绰绰,黑白身影飘逸,一盏长明灯焰心晃地厉害,香烛烧地很快,门窗霍然打开,易丙丁和周阳明倏地抬眸,瞥见门前那两道身影时不约而同地变了脸色,素袍垂地,玄甲凝夜,是黑白无常。

白无常谢必安,左手招魂幡,右手哭丧棒,黑无常范无救,手持勾魂锁。二鬼乃是地府十大阴帅,头戴黑白官帽,白冠上书一见生财,黑冠上写天下太平,专引亡魂入黄泉路。一见到白映雪,黑白无常齐声道:“藏甲村白家女,冤屈既了,还不速速入黄泉?”

白映雪不似其他亡魂那般胆怯,恭敬行礼:“二位差爷,小女子还有事未了,烦请多等片刻,可否?”

黑无常不允,白无常却是个好说话的。他知道白映雪生前乃是不可多得的将才,惜才之心人皆有之,范无救那个急脾气也该为有才之魂压一压。白无常道:“可。”

黑无常一瞪眼,白无常含笑道:“范兄,等等无妨。”

二人生前是结拜兄弟,关系甚笃,白无常既然发了话,黑无常只得一挥袖:“让她快些,别耗费时间。”

话音一落,白映雪飘向易丙丁和周阳明二人。

她,十三岁,身死。

父母不爱,哥哥嫉妒,全家弃之,她全盘接受。

可有人在她死后给了她一些从不曾得到过的善意,让她有机会入了白榷晴转世之人的梦,把自己的恨亲口说了出来。让她的魂脱离镇压,魄不受枉死城慈悲鬼的看守。肉身虽毁,魂魄却终获自由。

她不是地基神,不是冤魂厉鬼,她是白映雪。一个或许能靠着将才改变流年战乱的农家女。

白映雪看着眼前帮助自己的两个少年,哽咽又释然地笑了:“谢谢你们,让我看到来接我的是黑白无常,而非慈悲鬼。此生已了,愿无来生。”

说罢转头看向黑白无常,轻声道:“送我去黄泉吧。”

黑无常摄魄,白无常引路。

黄泉路,雾飘摇,情茫茫,魂茫茫。

雪飘人间,孤魂再不归故里。

易丙丁看着渐渐消失的身影,三步并作两步,奔到门前,见风止夜黑,忽然顿了步,他侧头看向跟来的周阳明,见对方神色怆然,脊背挺直如松,看向庭中落了月光的香樟树,似乎在感叹惋惜,恰在此时周阳明侧眸,与他目光相接,心神贯通,淡淡道:“她来只是为了道谢。”

易丙丁嗯了一声,人间不值,原应毫无留恋地走,白映雪却存了份感恩之心,留给这茫茫红尘的最后一句是一声谢谢,怎叫人不感慨。似是觉得气氛过于凄苦,易丙丁甚为不喜,思忖片刻,捅了捅周阳明的胳膊,低声道:“要不要吃蜂蜜?”

周阳明瞪大眼睛:“......你还想着捅蜂窝?!”语气震惊,表情惊愕中还残存一丝伤悲。

易丙丁将经书揣进胸口,坦然道:“不是捅蜂窝,是那日我们一起摘的蜂蜜,师弟给我送过来了,我专门给你留着,还没吃呢。”

刚刚易丙丁叫住周阳明,并不是闲着没事逗对方夸他,而是想把蜂蜜分给周阳明。毕竟,周阳明被他拉去摘蜜,被蛰了手。

“傻站着干什么?”易丙丁问:“还不跟来,你到底要不要吃?”

那股清新甜蜜的味道似乎又涌上舌尖,周阳明凝眉不语,易丙丁走了几步转头,见他还站在原地不动,干脆折返,扯过他的手腕,嘟囔道:“走吧。再不来我可就吃独食了。”

周阳明挣了挣,没挣开,垂眸看了眼被扯住的手,易丙丁牵地紧实,手心热热地贴着手腕,少年忽然自暴自弃地收回视线,算了,随他吧。

松木桌上摆着一壶刚烧开的泉水,易丙丁倒上水,挖了一大勺蜂蜜,放在瓷白的碗里刷刷搅动,甜香四溢。

“这碗是你的。”他给周阳明推过去,又给自己和了一碗,笑道:“这碗是我的。”

水太烫,周阳明没有立刻喝,易丙丁支着下巴看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小师弟,你不说话干坐在这里,有没有觉得很无聊?”

周阳明闻言起身欲走,易丙丁连忙拉住他:“别走啊,我又不是赶你走,而是让你说说话,你才多大,就像个闷葫芦似的,比掌门师叔还闷。”说罢对着床外喊了句:“掌门师叔,弟子可不是不敬,就是拿您打个比方而已。”

周阳明抬眸看了眼易丙丁,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你怎地把白映雪的牌位放在祖堂,不应该是三清殿么?”

“这你就不懂了吧,三清殿供的是道教神祇,用以朝圣、祈福、举行大型法会。白映雪不是我道教神祇,只能临时设法坛为她超度,祖堂供奉的是我上清祖先和祖师及其道侣,牌位众多,有他们在,可安灵祭祀,正好可以替白映雪超度。”

周阳明看过来:“道侣?”

周阳明年少,对道门了解甚浅,不知修士可结道侣。他以为,道士与和尚一般,既入道门佛法,身许神佛,便不会结道侣娶亲。

易丙丁一看他那疑惑的样子就知道周阳明不懂,等水凉的同时为他解惑:“道侣就是共同修行的修真伴侣,与世俗夫妻不同,道侣可以是异性,也可以是同性,更强调灵魂契合,共同追寻大道。各派宗门弟子只要修道,遇上灵魂契合者,皆可结为道侣。不过我上清派与其他宗派不同,所结道侣必须是同门,不可与其他宗派弟子共结道侣。”

说着易丙丁打量起周阳明来,周阳明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冷漠地看着他:“你看我作什么?”

易丙丁佯作不解:“不作什么,就是我有个疑惑,想要小师弟帮忙解答。”

周阳明问:“是何疑惑?”

“丙清师弟向来清冷端正,亦有少年锋芒意气,如霜雪覆剑,一剑霜寒十四州,锐利不藏。”易丙丁唇角勾着笑意,语调氤氲在香甜热气里显得温而缓:“小师弟冷若寒霜,心虽暖善,为人却一冷到底,宛若霜雪藏锋。你们两个一个冷疙瘩,一个冷冰山,我很是疑惑,若是你们二人结成道侣,到底哪个先被冻死?”

“......”周阳明怒喝:“易丙丁!”

易丙丁捧腹哈哈哈大笑,几欲从椅子上摔下来:“乖乖,小师弟你看见了么,冰山炸了。”

被按着喝完那碗蜂蜜水,周阳明沉着脸拂袖离去。

第二日中午,红鲤在殿前静水中悠然摆尾,荷叶田田,搅碎一池天光云影。钟声悠长,有酒香扑鼻,是云中子云游归来。

易丙丁带着几个师弟步履生风,朝三清殿奔去。见到殿前之人,先是一愣,而后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掌门,师父。”

云中子代师兄施施然抬手,几个猴儿这才迎过来围着云中子笑嘻嘻地嘘寒问暖,闲聊间,几个人时不时觑一眼殿前那道陌生身影。

素雅白衣,松风水月。若非白衣是绣着金线的锦缎,华贵讲究,如此面目俊雅、身形似鹤的青年,与上清修者无异。

同玄元真人和云中子一起来上清的,正是张正藩的大儿子张清元。

“在下张清元,藏甲村张正藩乃是家父,在下家中正准备修葺宅院,今受家父之命,特来求镇宅符一枚,”张清元礼貌一拜:“还请玄元真人赐符。”

起初易丙丁对此人还保持着新鲜的好奇心,一听对方身份,立刻与常丙清递了个眼神,二人皆露出异样表情。他们亲自去张家驱鬼,皆知白映雪的凄惨身世,任这位张家大公子如何端正恭谨,清风霁月,出于对他老子的嫌恶,易丙丁与常丙清依旧对此人观感甚糟。只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这张家三位公子,大公子张清元好像是和亲爹最不像的那位,一言一行,无不妥帖。即便感觉到易丙丁二人的目光不似他人和缓,亦报之谦和一笑,正襟危坐地等待玄元真人赐符。其实,本是云中子接下张家驱鬼一事,论理,生桩碎,冤魂散,张家宅院另修,应是他来赐这道镇宅符。只是这张家所求的镇宅符不同于一般符箓,张家生过冤魂厉鬼,需身健道深的年轻修士以血符镇压,家主行善三年,诵经千日,才能净化宅中残存怨气,起到镇宅作用。如此,只能由玄元真人的首徒云丙焱画符。张清元拿到符后留下一份丰厚的香火钱,在三清殿虔诚跪拜整个下午,这才悄然离开。

多余的人走了,在清修中拘谨多日的少年也该问红尘了。云中子从三清殿出来,易丙丁三人跟在师父身后问东问西,不是问山川风景,便是问风土人情,以及有意思的所见所闻,云中子找到袁盛卿恰好饮完壶中酒,也给几个猴崽子讲完了山东黄酒之醇厚、哈尔滨烩菜之味美。流年战乱之景,他一字未提。

三个少年听地痴醉,直到云中子亲自检查完袁盛卿的眼睛,断定他眼疾已除,悠悠道:“盛卿,你可以下山了。”

易丙丁三人一听,不约而同愣住,齐齐看向袁盛卿。

袁盛卿初时还在为眼疾痊愈开心,一听要下山,立刻红了眼睛,看向三个大哥哥:“哥哥......”他不想走。

宋丙还率先走来,牵住袁盛卿的手。

易丙丁与常丙清同时走到云中子面前:“师父,能不能再留盛卿一段时日?”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云长子淡淡道:“分别本是人间常态,多留几日徒增离别之不舍,何苦来哉?”

“师父。”

云中子摆摆手,“不必求了,若是你们实在不舍,明日可亲自送盛卿下山。”说罢翩然起身离开。

宋丙还还要再追,求云中子再让袁盛卿多待几日,易丙丁伸手拦住了他:“小师弟,不必再求了。”

他转身看向满脸泪水的袁盛卿,伸手摸了摸圆滚滚的小脑袋,柔声道:“还记得大哥哥教你防身用的八卦掌么?”

袁盛卿擦着眼泪,哽咽道:“记得。”

“现在我们三人陪你一起练一遍,”易丙丁指了指常丙清,很有自知之明地说:“若是有忘记的,可参考丙清哥哥的招数。”

“知道了,大哥哥。”

月夜古观,香樟树下。

少年掌打百遍,不谈离别。

袁邱在一旁越看越熟悉,心道,原来他爷爷每日在小公园练的花里胡哨掌竟然是易丙丁三人教的上清正宗功夫。真是没想到啊。

少年自小就有个功夫梦,见几人练掌练得意气风发,不觉间也跟着在旁边比划起来。

易丙丁这时也嗑完了最后一捧瓜子,见袁邱拿着鲁班尺在那瞎比划,立刻丢了把瓜子皮过来,袁邱蹙眉看过来:“易哥,你丢我干嘛?”

“白映雪的超度法坛子时才满七七四十九日,她的牌位上沾着怨煞,”易丙丁道:“小猴子,你是要耍猴拳,还是要祛煞?”

袁邱一怔,“怨煞?你是说这次的煞气来自白映雪的牌位?那你怎么不早说?”

害他白白在这里看少年易丙丁鸡飞狗跳地修道七七四十九日。

易丙丁道:“就你那把鲁班尺,还想近枉死城冤魂厉鬼的牌位,简直不知死活。不瞒你说,要没你易哥近四十九天的超度,那怨煞能活吞了你。”

袁邱被吓了个大白脸,“那、那我现在去会不会被、被吞了啊?”

易丙丁故意学他讲话:“我、我、我也不知、知道啊。”

“......”袁邱颤声道:“易哥!你就别取笑我了,我是真的怕啊。”

易丙丁这才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推着袁邱往祖堂走去:“不会,白映雪都走了,牌位上的怨煞没那么重了。你手上这把鲁班尺造过无数牌位,也曾造出镇压过白映雪的双龙盘柱,克怨煞。拿着这把尺子,为白映雪诵经超度至子时,你就可以离开了。”

“你?”袁邱天真烂漫地问了一句:“不应该是咱们一起离开吗?”

此时已走到祖堂门口,易丙丁歪头一笑,颇有几分曾经的少年意气,袁邱本能地升起不妙预感,果然下一秒就被易丙丁推进殿内,对方猛地关上殿门,哼笑道:“小猴子,易哥瓜子吃完了,先走啦。”

“......”见易丙丁转身便跑,越跑越快,最终消失在幽深的夜色里,袁邱欲哭无泪:“易哥,你—别—走—啊——!”

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点绛唇,细草空林》黄景仁

自饮长生酒,逍遥谁得知——吕洞宾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第 17 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破天门
连载中夏商周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