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旧照里的世界是真实的时空。不过,已然是往事空。”易丙丁喝了口茶,抬头望向窗外月,神思回忆中带着莫名的缅怀:“所谓四书五门,是与占卜有关的四本奇书以及根据四书所立下的五个占卜流派。”
“占卜文化源远流长,从远古一直流传到现代,几经波折而不断,并非历代人民皆迷信,而是因为占卜起源于战争。最早的甲骨占卜便是为战事测胜负,吉者,鼓舞士气,凶者,避之。”易丙丁不知望的何时月,语气颇为感慨:“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战争,战争不止,占卜不断。四书五门便是在战争中渐渐成形、发展、流传下来。五门中人各个能掐会算,战时占卜测战事、国运,平时各做各的事,与寻常百姓无异。”
“不对吧?哪个寻常百姓能让界碑染上煞?”袁邱不满地嘟囔一句:“易哥,我差点被那女鬼给吓死。”
“哪有你这么夸张,况且除了奇门没事通鬼神兵阴阳,班门修屋建桥搞个基建发明,袁门看相堪个风水,道门修道普渡众生,我们哪里和寻常百姓不一样?”
大爷,你瞅瞅你说得是人话吗?哪里一样?!
袁邱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对能人异士、神奇流派不作评述,而是追问一句:“那天门呢?你自始至终都没有介绍天门。”
“天门不太好讲。”易丙丁收回视线,看向袁邱:“你也知道,天门无书立门,受命于天。加之天选之人只有天知道,所以我们对这个流派知之甚少。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受命于天,天者,三生万物也。天门中人天生三分鸿运。上述四门乃是人间占卜翘楚,可再翘楚,也只能算命测运,做不来逆天改命的事。而天门中人三分鸿运,可换山河。”
“人间四门皆可测国运,”易丙丁道:“唯有天门能改国运。”
“知道光武帝刘秀吗?”
“位面之子?”袁邱惊诧:“就是那个天降陨石雨砸穿王莽大营,以两万大军以少胜多的皇帝刘秀?”
“对,他就是天门中人。”
袁邱惊地瞪大了眼睛,易丙丁见他那副震傻的模样,不由地笑了笑:“《奇门遁甲》乃黄帝在涿鹿之战中,得到九天玄女传授的龙甲神章,后凭此赢下蚩尤。《鲁班书》乃春秋战国时期工匠祖师鲁班所著,书中所记载的云梯不知攻破多少城墙。《鬼谷子》擅于兵家布阵,捭阖之道,《推背图》预言精准,为防天机泄露,谶语晦涩。而天门刘秀,不靠任何奇书宗门,单凭运气,便让王莽的新朝换成东汉。”
“像这种卓绝的气运之子,非在改朝换代的重大战争中离奇取胜,根本看不出来。小猴子,你觉得我又能给你介绍什么?”
位面之子刘秀干掉穿越者王莽的故事堪成史书奇迹,袁邱多年浸淫网文,纵横男频网文界,看过的经典升级流爽文没有1000也得有999,而刘秀大战王莽的故事,的确也在小说中呈现过。如果不是查过正史,他真以为这是小说作者意淫脑补所作的扯淡脑残文。
没有认识易丙丁之前,他实在没想到刘秀这位气运之子,能和天门改运扯上关系。
“那天门能改命吗?”
“这个我不知道。但国运都能改,一个人的命应该不在话下。”易丙丁说:“天门现世,其余四门也不会知晓。寻常百姓更不会知道。所以这第五门,很少有人谈及。师父讲学时我好像睡过去了,天门的事还是二师弟告诉我的。”
谈到易丙丁的师弟,袁邱终于想起了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哦,应该是米铺后院的常丙清,“对了易哥,你们消失了,那你师弟后来怎么样了?”
“我哪知道?”易丙丁起身伸了个懒腰,“史书公笔亦有造假之嫌,有些事需要亲眼目睹方知原貌。好了,我累了,给我端盆洗脚水去。”
这话题拐的太硬,听得袁邱立时蹙眉。
他可是袁家娇嫩的小独苗儿,长到这么大,连他爷爷都没享受过他端的洗脚水,袁独苗儿瞬间炸了:“凭什么要我端?”
“因为我知道你想要的照片在哪儿。”易丙丁一点袁邱的眉心,用指腹捻了捻上面的朱红,“小猴子,还不去给贫道端水?”
袁邱身带煞气,现在还是个半死不活。经过第一张照片世界后,他身上的煞气褪了些许,刚才照镜子的时候就发现印堂间的煞黑淡了一些。本着求生加颜狗属性,他颠颠地去给易丙丁打了洗脚水,易丙丁也没拿乔,脱鞋的时候就告诉了袁邱照片所在:“杜林中学,高一三班,白尔。你要的照片在他那里。”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学校找他要?”
“非也非也。”易丙丁好心提醒:“多带点钱,去他那里买。”
袁邱乃袁家独苗儿,除了缺父母,爱和零花钱啥都不缺。买张照片而已,还能难得住他袁独苗儿?
第二天,他便打车去了杜林中学。
杜林中学就是个普通的乡镇高中,依山而建,附近环境秀美,教育资源却肉眼可见的落后,教学楼一看就有些年头,墙体与数学老师的头顶一样斑驳可怜。生源来自周围的村子,其中就包括藏甲村。
学校入门就是大红色的标语横幅,主路两侧树荫林立,远处的操场荒草凄凄,也不知多久没用。正值午休时期,几个嚼着干脆面的学生从袁邱身边经过。他拦住一人问了高一三班的位置就匆匆道谢离去。
午休之时,班里的学生不是在午餐,就是在满是书本的座位上趴着午休。而像高一三班最后排举行“艺术品”拍卖的少之又少。
袁邱站在窗前往后排看了一眼,立时颜狗属性爆发。他发现,自打认识易丙丁那个俊道士之后,见到帅哥的机率明显提高。
没想到这乡镇高中,居然还能出这么妖孽好看的少年。
只见一穿着中学校服的少年一手拿着照片,大马金刀地坐在凳子上,一手拿着卷起来的书,正翘着二郎腿问还有没有人加价。
“藏甲村界碑照12一次,还有没有加价的?”
少年一副狭长狐狸眼,眼尾微微上翘,唇红齿白,轮廓分明,笑时自带一股少年风流,有种小兽般的纯,又有些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欲。如一只踏雪寻梅的小狐狸,纯而不妖,魅而不惑。
要不是这少年出口成脏,嗓音彪悍如牛,如此惊人貌,很容易被错看成女孩子。
见没人出价,少年拿起手中书卷一砸桌面:“卧槽,这可是我们村的镇村之宝,你们就出12吗?李岩,你他妈还要不要抄老子作业?还不加价?”
“白尔,12就差不多了。都够赵硕两天的午饭钱了。我不加价,你给他吧。”
一听到白尔的名字,又看到那黑白照中的画面正是藏甲村界碑,袁邱立刻窜出,加入了拍卖行列。
乡镇高中素有走班串校的传统,加上袁邱也是张学生脸,很适合作冤大头,白尔正着急赚钱,自然没把他轰出班。
袁邱把价钱好心提了5块,结果人生第一次遭遇拍托儿,愣是被高一三班的几个棒槌轮番抬价抬到4988才拍下那张照片。
彼时袁邱不知自己要和这群棒槌作同学,拿走照片时对着他们一人比了个中指,在对方将要追杀前火速跳窗走人,结束了这次“杀猪盘”之行。
不出所料,傍晚袁邱回到古玩店时,一开门便再次看到民国的景象。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袁邱这次没什么犹豫,摸了摸兜里小龟的脑袋,然后从容地踏进古玩店,开启祛煞之旅。
然而,这次到底有些不一样,袁邱进来后才发现自己又站在那个见过鬼的界碑旁边,周围荒村野店,妖雾弥漫,荒凉瘆人,身边却没有易丙丁跟随,他立时炸了,抱着唯一的活物人面龟给自己壮胆,急吼吼地喊易丙丁的名字。
“你喊什么?”身后传来嗑瓜子的清脆声,袁邱立刻转身看去,只见易丙丁穿了身黑色休闲服,马尾半扎,衣兜裤兜皆鼓鼓的,他随手掏了把瓜子,走过来,“叫魂儿呢?都上高一了,别总一惊一乍的。”
“易哥,你干什么去了?”袁邱见到白雾中渐渐出现的熟悉身影,悬起的心脏立时回归原处:“我刚才一个人在这里,有点儿怕。”
哪里是有点儿,分明是非常,极度,很怕怕。
易丙丁给他塞了把瓜子,“这里太无聊,所以我去买瓜子去了,寻煞的途中嗑嗑瓜子,打发打发时间。”
袁邱好奇地看着易丙丁,“你买瓜子就买瓜子,怎么还换了身行头?”
还挺帅气。
“出去办了点事,穿道袍不方便。”易丙丁边嗑边问:“对了,你这照片花了多少钱买的?”
袁邱听他问起照片价格,立刻气呼呼地把自己当冤大头的经历说了一遍,最终盖棺定论:“那杜林一中的白尔绝对不是个好东西,小白脸没好心眼,专门骗老子的零花钱。哼,祝他这辈子攀不上富婆!”
易丙丁闻言就笑了,笑容意味深长。
“对了易哥,你刚才说去办事,”袁邱像个小姑娘一样环着易丙丁的胳膊月下同行,目光谨慎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到底办的什么事,还要换掉道袍?”
“去了趟班门传承人苏建明家里,管他借了个鲁班尺。”易丙丁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胳膊。
“鲁班尺不是班门弟子吃饭的家伙什吗,”袁邱重新环住他的胳膊,八爪鱼似地抱的更紧:“他能借给你?”
“不能,所以才换身衣服去偷啊。”易丙丁表情自然,仿佛偷鲁班尺跟捅马蜂窝一般寻常:“总不能让我穿着道服去偷班门的东西吧?”
袁邱:......
大哥,那是换衣服的事儿吗?那他妈是偷东西!
“放心,这苏建明明面上是砖雕、彩绘大师,非物质遗产传承人,虽然也会点鲁班书下册的邪术,但绝不会把打生桩随便用在别人身上。只要我们用完鲁班尺马上还回去,他是不会计较的。”
袁邱表示不想理偷而无畏哥,随口接了句:“你借鲁班尺干什么?难不成这里有人被打了生桩,要用鲁班尺解决?”
易丙丁看着他,笑而不语。
“不会吧,”袁邱瞬间炸了:“真的有人被打了生桩?!”
“小猴子,别总一惊一乍的。你的小媳妇都被吓地缩了头,小心它被你吓死。”
袁邱:“......”
他无力吐槽,易丙丁那个坏嘴巴,就适合吐瓜子皮儿,一个字儿都不能多哔哔。
此时月光如水,周遭白雾渐渐散去,前方村野小路隐隐有火光亮起,紧接着就是两道熟悉的身影。
月下黄符泛着猩红亮光,易丙丁一手系着红绳,与周阳明的手腕绑在一起,另只手上举着黄符,于黑夜中驱散迷茫雾气,他念念有词完又开始招惹周阳明:“哎,小师弟,你别走得那么快,我的鸡快被你拖死了。”
因担心雾中藏妖,周阳明又不喜人碰,易丙丁只好掏出红绳将二人绑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荒村野店,月黑风高,还有雾,易丙丁提出火符照路,所以就把手里的两只鸡用红绳绑起来,交给周阳明牵着,他则一手符箓,一手周阳明,在白茫茫的一片中朝诡异野店逼近。
周阳明不理他,照旧走得虎虎生风。
“小师弟,你是不是有耳疾?”易丙丁道:“贫道颇通医术,可以现场为你诊治,免费的呦。”
“我不是你小师弟,不要乱叫。”周阳明面无表情地在前面走着,丝毫不管红绳把自己的手腕勒出印子。
荒村野店仅一孤灯,不必想那店子一定有问题,二人望店跑死马,走了许久都没有走到店门前。易丙丁善符不善道法,所以一时半会看不出此地乾坤,他也不着急,竟有心思逗一路冷脸的周阳明,“小师弟,别那么着急否认嘛。师兄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绝技还未使出,到时候你看了师兄的绝技,定会拜......我去!我鸡呢?你把我鸡牵哪去了?”
周阳明提起另只手上空荡荡的断裂红绳,淡淡道:“你的鸡把绳子咬断了。”
易丙丁见了,忽而一笑,笑容在月下显得有些神秘。
“你笑什么?”周阳明问。
“我在红绳上涂了狐狸毛泡过的水,那鸡咬了红绳还跑了,肯定是闻到狐狸味儿去找它们了。等找到了,公鸡就会打鸣示警的。”
“那不一定,万一被狐狸吃了呢?”
“......”易丙丁掐着嗓子学了声常丙清的嗓音,凛然道:“小师弟,莫要乌鸦嘴。”
周阳明就不喜欢易丙丁叫他小师弟,刚要反驳,就听见有鸡鸣声从白雾中传出,易丙丁伸手往南边一指:“在那里,走!”
空旷许久的野店小径,终于多了两道飞奔而来的身影。
袁邱看着两个少年终于找对地方,推门进入店中,刚要跟过去,却听小径中隐隐有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他跟着易丙丁走过去,后者没什么素质,随手丢了把瓜子皮儿,袁邱一眼就看到瓜子皮儿下多出来一排排狐狸脚印。
有脚步声,有脚印,唯独没有狐狸。
袁邱倏地拉住易丙丁,紧张兮兮地看着他:“易哥,又闹鬼了?”
易丙丁嗑瓜子嗑地干脆:“就是些装神弄鬼的狐狸精,莫怕。”
话音一落,两队颜色各异的狐狸终于在满月时现了身,有红,有黄,有紫,有棕,穿着古时人类的衣服,多为唐装宋服,皆摇着尾巴直立行走,从举止到神态,很像人。
一小狐叽叽喳喳地从队伍里窜出,停在一紫色狐狸面前。那紫狐八尾,正好路过袁邱身旁。
如此近的距离,让袁邱清楚地看到紫狐开口讲话:“老身哪里知道白二爷要做什么?你且跟来,见到白二爷问问他不就得了?”
袁邱惊道:我里个乖乖,那紫狐讲得是人话!
小狐狸蹙眉撇嘴,哼唧一番。
紫狐道:“莫怕,白二爷不凶,不打爱捣蛋的小狐狸。”
小狐狸眨眨眼,哼唧几秒。
“偷了几只鸡算什么?”紫狐咧嘴一笑,露出森白锋利的牙齿,在雾中月里脑袋忽然化作人形:“老身还咬死不少小孩呢,白二爷不也没说什么?他就是辈分大,不用怕。”
袁邱嘴角一抽,有种想立刻捉狐作狐皮大衣的冲动。
小径尽头,便是野店。为首的红毛狐狸已经停在门外,店里隐隐透出鸡的香味,似是担心自己流的口水会惊了店里的老祖宗,红毛狐狸欻地一下摘了自己的脑袋,顶着无头的身子站在门前,伸手敲了敲门。
紧接着,两队狐狸像是收到什么讯号似的,齐刷刷地全都摘了脑袋,对着野店嗷呜一声长叫。
袁邱瞪大眼睛,掐着人中看那紫狐手中的人头说:“二爷,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