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诀别

快四年了。

斯木里几乎将这个场景想象了千百遍。

面前只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粗陶罐,宁怀谷的骨灰就装在里面。

甚至都不是骨灰。

一场大火,早就将宁怀谷的尸骸与明德宫的木头烧成了一样的灰烬。

顺陵不过是一个潦草的衣冠冢。

斯木里跪在这个粗陶罐跟前,不知为何,竟觉出几分可笑。

“怀谷,我替你报仇了。”她的声音干涩,“赵贤,他会死得很惨的,你放心。”

空旷的顺陵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回音。

从记忆中回看,斯木里突然发现,在所有交叠的双人身影中,似乎也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的回音。

宁怀谷从来只是微微地笑着,笑意从不达眼底。

她对她的那些好,只不过是顺手的施舍。

或是对一把好刀顺手擦拭的耐心。

一股暴戾的怒气无处可泄,斯木里猛地抽出腰间的手刺,在空中毫无章法地挥舞起来。

破空之声尖啸,恍惚间竟与太极殿上的宁春长遥遥重叠起来。

痛苦到达顶点,斯木里竟不由自主将手刺的锋刃转向了自己的脖颈。

而就在它擦过皮肤,险些刺进去的前一瞬,一阵天旋地转的虚弱感扼住了她。

她手一松,手刺“哐当”落地。斯木里摸向自己的额头,竟烫得她的指尖一蜷。

跟宁春长一样的症状。

原来她也染上疫病了。

宁春长带着梨涡的笑脸猝不及防撞进脑海,还有得知她险些用了白绫的那个夜晚,那个毫不犹豫的温暖拥抱。

手终究是垂下了,手刺被收了回去。

斯木里看着地上的陶罐,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将它紧紧抱在怀里,踉跄着朝枯井密道的出口走去。

她没料到竟有人守在那里。

一个苍老佝偻的身影立在细雨下,像一尊守墓的石像。

斯木里惊道:“嬷嬷,你怎么也来了?”

孙茹笑得慈祥,四年来,那张沟壑丛生的脸上第一次显露出一种慈祥。

“老奴不放心,来瞧瞧。”孙茹的目光黏在骨灰罐上,眼神变得更柔和。“娘娘在天有灵,该瞑目了。”

斯木里勉强挤出一丝笑,正想说什么。

孙茹走向她,轻声道:“纯妃娘娘也辛苦了。”

“嬷嬷——”

根本没给斯木里回复的时机,孙茹手中的寒光一闪。

冰冷的匕首毫无征兆地刺进了斯木里的腹部。

斯木里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孙茹那张瞬间变得狰狞扭曲的脸。

“为什么?”她踉跄着后退,剧痛和虚弱同时袭来。

就算她不同意杀了宁春长,可一切都结束了,孙茹想要的都完成了,又有什么必要来要她的命呢?

孙茹穷追不舍,拔出匕首,又狠狠补上一刀。

“你不过是娘娘的一条狗,活着也是给那狗皇帝守活寡。”她脸上满是阴狠,“我下去陪娘娘,免得她一个人孤单。你嘛,就跟着你那个赝品一起去阴曹地府吧。”

她早该知道孙茹一直这样看她,就跟宋慧可一样……甚至跟宁怀谷也是一样的。

在极度的疼痛和愤怒中,斯木里反手就去抓手刺。可疫病带来的高热和乏力让她的动作迟缓不堪。

几番挣扎,孙茹已在她的腹部连刺几下,她终于力竭倒地,腹部的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孙茹不再看她,仿佛她已是死人。

她蹲下身,近乎虔诚地捧起那个染了血的陶罐,又轻车熟路地取出斯木里衣襟处那条绣着玉兰底纹的手帕。

“还想送给娘娘,给娘娘擦鞋都不够格的。”她嫌恶地踢了斯木里一脚,又用那张手帕擦拭罐上的血迹,“你根本不配绣娘娘最爱的花。”

斯木里摇着头,第一次感到毛骨悚然。

竟有人比她还像真正的疯子。

孙茹则专注地盯着手中的罐子,喃喃自语起来。

“娘娘,好多话在那时没来得及跟你说,现在也到了说的时候了。”

“打小我便陪着你,你是吃我的奶长大的。我儿三岁时死于一场高热,如今想起来,若是没有娘娘,我不知道要怎么熬过那段日子。”

“从娘娘幼时起,我就知道你与众不同。你不爱绣红,书却读得极好,虽是一副女儿身,却比任何男子都更有智谋。”

“娘娘有那样的野心,我一点也不意外。”

“娘娘值得这世上一切最好的东西,包括那个最高的位置。”

“她是娘娘的一条狗,贪图的是娘娘对她的好,哪日皇帝若对她更好,说不准她的刀口便会调转回来,对准娘娘。”

斯木里虚弱地躺在一旁:“你胡说。”

孙茹有些不耐烦,扯下四周的树藤将她的嘴缠了起来,不让她再发出声音。

紧接着,她又捧回那个骨灰罐。

“我这一把老骨头了,早在我儿死去的那一年,我就该跟着我儿一起去的。全靠娘娘,我苟延残喘到现在,娘娘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念想。”

“想到娘娘一个人在地底下孤单极了,我就想立刻去陪你。可你劝了我,娘娘,用你留下的密信,用你最后的声音啊,你说你希望我活着。”

“这几年活在这个世上,我也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赵贤偿命,让地底下的娘娘瞑目。”

“如今,终于成功了。娘娘放心,我这就来陪你。”

“至于这个叛徒,”孙茹恨恨地将目光转到斯木里身上,“她对娘娘已经不忠贞了。她竟然爱上了一个娘娘的赝品。我试过清理掉她,可惜,没能把她淹死。”

“不过没关系,娘娘,她们都快死了。这个不忠的,我亲手送她下来,给你赔罪。”

斯木里猛地一震,血液都凉了。

当初推宁春长下水的凶手竟不是韩晓然,而是眼前的孙茹。

她口口声声说着什么赝品,春长才不是什么赝品。

巨大的愤怒给了斯木里最后一点力气,嘶吼声被闷在树藤里,她用尽全身力量,朝孙茹撞去。

孙茹被撞得一歪,手中匕首却已高高扬起,眼中的杀意明显:“去死吧!”

就在匕首即将落下的刹那——

砰!

一道黑影带着风声从天而降,正中孙茹头顶。

孙茹闷哼了一声,血从她的额角流了下来,她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惊起一地的尘埃。

斯木里这才看清,砸下来的是那盆春兰,而她曾亲手修复好的盆再次四分五裂,泥土与兰花的根叶纷飞。

斯木里无力地躺在原地,血液洇透了她的胸膛和身下的土地。

枯井口,一道身影正顺着绳子急促滑下。

方一落地,那身影便急急奔向她。

是宁春长。

“斯木里!”她跌跌撞撞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看到那可怖的伤口,宁春长手忙脚乱地去撕自己的衣摆,想要按住,可鲜血更快地浸透了布料。

她有许多许多的话想说,一时间全被眼泪给堵了回去。

斯木里勉强撑开眼睛:“春长,你来了。我好冷,好困啊。”

“别怕,我,我去找药,”宁春长语无伦次,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斯木里染血的衣襟上,“来得及的,会没事的。”

来不及了。斯木里知道的,孙茹不止刺了一刀,她身上的血早已不知道流了多少出去了。

倘若血能开花的话,斯木里模模糊糊地想,这片大地上还能多出几朵花。

可是不能,血只是血。

一步错,步步错,究竟是从什么时候错到这里的呢。

“春长,”斯木里轻声唤她,拉住了她颤抖的手,“别走,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

宁春长反手紧紧握住,泣不成声:“好,我不走,你也不许走。”

斯木里看着她泪眼婆娑的脸,忽然觉得很平静。身体在变冷,思绪却异常清晰。

“我多年心愿已了。”她气息微弱,自嘲地笑了笑,“为她报仇,一同去红色的河,到头来,我啊……只是她手里一把好用的刀。”

“你自己呢?”宁春长将手掌贴在她的脸颊上,哽咽着问,“斯木里,你就没有为自己想过吗?你想要什么?”

斯木里眼神涣散了一瞬,仿佛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从前或许想过。”她喃喃,“想回草原,去找我的海日。”

“……在北戎,海日是爱的意思,对吗?”宁春长忍着泪问。

斯木里怔住了。良久,一滴混浊的泪从她干涸的眼眶中滑落。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更紧地握了握宁春长的手。

“是啊,”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是爱。”

她的目光缓缓移到宁春长脸上,奇迹般的,那双眼睛里曾经有过的一切情绪,像是痛苦、疯狂或是偏执,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濒死的眷恋。

“人要朝前看,”她看着宁春长,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永恒地刻录下来,“这是……你教会我的。”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终于解脱了,握着宁春长的手微微松开。

然后,在宁春长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斯木里用尽生命的最后一丝气力,将一直紧挨在身侧的骨灰陶罐轻轻推开了。

沾满鲜血与泥土的手指颤抖着转向了另一边。

它伸向那盆跌落在废墟中的春兰。

她的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抹绿意的瞬间凝滞了,而后无力地垂落下去。

一场真正的死亡。

无声的死亡。

天地之间,宁春长成了唯一的见证人。

尘埃在井口飞舞,一切都化成了尘埃。她放声大哭,只有那株春兰还陪伴着她。

邻近存稿更到最后一章前,我去翻了翻去年十二月中的笔记,那时我写:

“这本的大纲是两年前完成的,因为是第一次写长篇,所以写得很青涩,也很缓慢。

写到后程几乎有一种不可抵抗的疲惫感,因为我如今已经不偏爱这样的故事了。故事最后所有人都被抛于一片废墟之上,我讨厌废墟。

我始终想象着,每一片土地都能保留希望和勇气的火种。

但我仍要坚持把它写完,因为她们,我的女儿们,她们穿越生命中的大火抵达这里,在写完之前,我始终是这一事件的唯一见证人。”

到了一月初,正式写完它的那天,我写:

“完本之前我就已经修改过很多次,最后几乎是撑着一口气写完的,因为特别特别想带着我的两个女儿走完全程。

写完后我又小幅度修改过,已经觉得力不从心,再改就要吐了,这样也可以了吧,不足的地方就放到下一本吧,下一本想得再全面些,写得再严谨些。

对于《破笼》的热情我其实早已在搭建大纲、填充骨血和不断修改的过程里消磨殆尽,这两天我就着手把它发到晋江去,由此而来的它的命运也已经和我无关了,我应该已经完成我的使命了。

我的两个女儿在这个世界里的一切已经画上了句号(我写的时候一度想替她们推翻封建帝制,好憋屈啊真的好憋屈,但也算探讨了一点父权体制下我想探讨以及我信仰的东西吧)。

下一本(如果还有下一本的话),我真想写点轻松的东西了,温暖的轻盈的,给自己也给别人一点力量的那种了。”

如今时隔两个月,又已经觉得这样的心情很遥远,疲惫和痛苦早已消失,我甚至很有构思新故事的精力和热情。

明天是妇女节,同时也是我新一岁的开始。

这是我送给自己的一份礼物。

这一年的许多睡前时光里,我脑中反复咀嚼的都是她们的名字,我是如此感激和她们一起走过这一段旅程。

无论如何,在无数个我相信存在的平行时空里,我更希望她们生活在新新时代。

新的人物会继续在我脑中生长。

几岁都好,我将反复克服疲倦、思虑过度和痛苦,跋山涉水,落笔去写新的故事,写我脑中的她们。

永不停歇。

提前祝看到这里的你妇女节快乐,也祝我生日快乐。[绿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1章 诀别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破笼
连载中野橘WildMandar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