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断弦

宁春长扶着桌沿,缓缓坐了下来。

离家宴还有两个时辰,她要做的事太多,需要一件件理清。

今夜,宋慧可安排的车马只能悄然无息地运走一具“尸首”,一切都要按计划进行,不能节外生枝,否则玉翠便会有危险。

待玉翠成功出宫,接应的人将她安置好,宁春长便没有后顾之忧了。

而她要出宫,最快也最可行的方法——宁春长在脑子里搜刮了一圈,最终浮现出长青轩那口枯井来。

这是她目前所知唯一能快速离宫的途径了,但皇宫离莲关数百里,不是出了宫便万事大吉。

在极短的时间内,她要准备的东西还有很多。

而在家宴开始之前,还有最为重要的一件事。

她已下定决心要出宫,此去生死未卜。

杨姐姐失去了她的孩子,恐怕正身处巨大的悲痛之中,而在众人眼中,是玉翠导致了这一切。

待从悲痛中缓过来之后,宁春长知道,杨筱定能想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可眼下,她对她未必不会有怨怼之心。

毕竟桂花糕的确是经她之手送进去,斯木里也警告过她,她有失察之过。

怕是没机会当面向杨姐姐解释了,她只好也通过文字这种方式,把想说的都放进信件里,借由宋慧可转交。

收笔之时,流云恰巧来敲门,宁春长吹干信纸上的墨迹,扬声道:“进来吧。”

“宁美人,掖庭传来消息,玉翠因承受不住酷刑,已然暴毙了。皇上说,既然如此,宁美人御下不严之罪便就此作罢,不再追究。即日起解除禁足。”

宁春长折好信纸,小心装进信封。

流云继续道:“皇上还特意吩咐,今夜的家宴将为北境将士祈福,宁美人务必好生准备,准时入席。”

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内,宁春长的动作依旧顿了顿。

为北境将士祈福,这话在此时落进她耳中,无异于最尖刻的嘲讽。

宁春长深吸了口气,将深陷掌心的指甲用力拔了出来。

“好,我知道了。”

简单梳洗了一番后,宁春长掐着时辰出了门。

敲开宋慧可的大门,她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来意,将那封写给杨筱的信郑重其事地交到了宋慧可手里。

许是女儿的事有了解决办法,宋慧可看起来柔和了许多,连带着看她的目光也带着几分母性的光辉。

宁春长压下鼻间泛起的酸涩:“那就拜托宋婕妤了。”

不知为何,有一瞬间,宋慧可想起了赵仙灵。她将那封信收进怀里,又实在忍不住感叹:“真想不通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和她那种人厮混在一起。”

即便没有指明,宁春长一瞬便反应过来宋慧可口中的“她那种人”。此刻提起她,无异于在宁春长的伤口上撒盐。

不过此后一别,许也是永别了。

宁春长苦笑了一下,不知作何回答,只道:“时辰已到,出发吧。”

家宴一如往常,设于太极殿。

窗外的薄雪覆盖了琉璃瓦,宁春长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这才意识到已经入冬了。

赵贤遥遥端坐在主位上,宁春长一眼扫过去,只觉他已是半截入土的枯木。

而真正吊诡的是,寻遍这枯木周围竟也找不出半分生机。

大约是前线战事吃紧,韩晓然主办这场家宴事事从简,搭上门外那场雪,更显得眼前的菜色都萧条。

心脉受损也不是这几日就能恢复过来的,因而离赵贤最近的韩晓然便失了往日神气。

杨筱更是不必说了,她本就小产没多久,又心存着怨气——玉翠显然是被推出去顶包的那个,她连怨不知道怨谁。

宁春长的目光与她匆匆相接了一瞬,杨筱的眼窝深陷,眼神复杂到甚至让她觉得陌生。

与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杨筱,终于被什么东西由内而外地撕裂了,而这种撕裂伤还不知能不能复原。

意识到这一点,宁春长忍不住用掌心死死地按住自己的胸膛,来抑制那种一阵一阵的抽痛。

待宋慧可把她的信送出去,但愿能给杨姐姐一些安慰吧。

宁春长的目光落到宋慧可身上,对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以示回应。

没来得及扫到斯木里,端坐主位的赵贤便开了口。

“为了鼓舞士气,朕不日将御驾亲征。”

这句话无异于惊雷一般,在本来静寂无声的大殿中央炸了开来。

炸出的余浪波及到宁春长这里,仍旧溅出了一丝惊惶。

举目望去,连韩晓然都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宁春长轻而易举地读取到讶异。

唯有——唯有斯木里,一开始她还未来得及打个照面的斯木里,她气定神闲地坐在一层又一层的余波之中。

看起来就像皇帝一同升了她们位份那次一样。

宁春长皱起了眉,说不出具体哪里古怪。

没来得及细想,赵贤已举起酒杯,语气沉痛道:“北境战士浴血奋战,朕与尔等共饮此酒,遥祝他们平安,祈福将士凯旋。”

顾不上赵贤是被哪一环推到如此境地的,宁春长盯着杯中暗红色的酒液,总觉得那颜色与万千人死去后凝结堆积的血液并没有什么不同。

虚伪的响应声在耳边荡起连绵不绝的回音,宁春长闭了闭眼,压下喉咙的痒意,将杯中酒缓缓倾倒在身侧席垫的暗影里。

酒过三巡,气氛也活泛不少,韩晓然跃跃欲试,靠着赵贤的肩膀,扬声道:“陛下。”

那双娇媚而危险的眼睛扫到她的身上了,宁春长心里一紧。

果不其然,下一刻,韩晓然便接道:“宁美人琴艺了得,在此祈福之际,不如请她奏上一曲,以寄遥思?”

赵贤昏昏欲睡的双眼清醒了一些,像是什么关键词把他的兴趣点亮了似的:“哦?琴艺了得?”

那个眼神——不同于嫌恶、恨或是一点……恐惧。

宁春长终于明白,赵贤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以前是,此时此刻更是。

宫人在韩晓然的示意下抬上琴,宁春长坐在琴前,赵贤的目光紧紧黏在她身上,她舌根发麻。

想吐,无比想吐。

只想吐。

宁春长用力咬了咬自己的舌尖。琴声响了起来,是宫中常见的祥和平安曲,但她的脑中却在翻腾。

斯木里、杨筱、杨芷寒、玉翠,乃至她自己,每个人都浑身是血地翻滚着。

琴声越来越急,越来越乱,终于在一个高亢处戛然而断,一根琴弦应声崩断。

殿内瞬间静了下来。

宁春长抬眼,眼底已说不清是血液还是火焰,都熊熊燃烧着。

她起身,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径直走向值守的一名侍卫。

“借剑一用。”她的声音清晰地回响在整座寂静的大殿。

侍卫不知所措地看向赵贤。赵贤眉头紧皱,尚未发话,宁春长已果断伸出手,拔出了他腰间的配剑。

“放肆!你要做什么?”赵贤厉声喝道,周围已有侍卫拔剑待动。

“陛下不是要为北境将士祈福吗?”宁春长转身,手握长剑立于殿中,愤怒在她那双一贯温和的眼睛里燃烧,“光奏这些软绵绵的曲子怕是无用,莲关更需要的是破阵杀敌之气。妾不才,愿以此剑舞,代莲关将士谢陛下隆恩!”

从牙齿间咬出最后几个字,宁春长早已动了起来。

谈不上章法,她的剑术本就没有杨筱的好,不过自幼时便长在军营旁,战场上的杀招竟还残留在记忆里。

劈、刺,绝无美感,只有不顾一切的狠厉。

就好像身体里的一切愤怒都要从指尖宣泄出去。

宁春长不再想吐,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

在这大殿之中,她的目光一一掠过那些脸,或麻木或惊骇,剑光带来的风声劈开一片死寂的空气。

只有斯木里站在那里,站在被劈开的空气之中。

她其实离她很远,在赵贤不远处,一个独属于纯妃娘娘的位置。

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后退或侧目,唯有斯木里一动不动。

她如此专注地盯着她每一个动作。

宁春长不可避免地想起,她也曾夸过斯木里“你的剑舞得真好”。

往事历历在目,宁春长忽而意识到,在斯木里身上,一开始吸引她的地方也是最后推远她的地方。

如今,她们只能遥遥站在这大殿上的两端,她将不会再知道,斯木里能否穿透自己眼中的欣赏,走向真正的她。

许是诀别了。

眼眶发酸,宁春长垂下头,先一步移开视线。

“反了!给朕拿下!”

赵贤脸色铁青,侍卫在他的暴怒的语气下一拥而上,轻易夺下了宁春长手中的剑。

她微微喘气,站在原地,近乎高傲地仰着头,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宁美人殿前失仪,狂妄悖逆,即日起禁足于云絮宫,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带下去!”

赵贤的声音冰冷,却吐出了她想听的消息。宁春长如愿地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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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笼
连载中野橘WildMandar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