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春长搬进长青轩的那一天,嬷嬷不知为何开口提点道:“现在的长青轩里头住了位纯修仪,是个疯子。宁才人还是好好养病,争取早日回到皇上身边吧。”
长青轩地处偏僻,在众人眼中,入了这里便意味着与恩宠无缘了。
但宁春长不以为意——她在爹的军帐中见过皇上一面,那是张看两眼还能忘记的脸。
如今在脑中想起来,竟只有他的眼神显得真切些。
尽管她与皇帝是第一次相见,尽管仅仅一瞬,那双眼睛里也清楚裹着惊诧和令人后背发凉的恨意。
因而临入宫前,她爹高兴地说以后宁氏分支一族的荣辱便系在她身上时,宁春长难免不觉得晦气。
何况她娘只是含着眼泪紧紧握住她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她平安就好。
身边的丫鬟玉翠被嬷嬷阴恻恻的语气吓得哆嗦了一下。
玉翠自小便跟着她,除了胆子小些外什么都好。宁春长将她拉至身后,翻出身上所剩不多的银两,亲自递给了嬷嬷。
“多谢嬷嬷提点,”她弯起眼睛,显出这个年纪应有的可信,“嬷嬷不如多说些,我也好早做打算。”
孙茹借由袖口掩了,驻足左右看看,方才遮遮掩掩地开口。
“修仪娘娘脾气有些古怪。她从前惩治过不少人,自她搬来长青轩后啊,就有人说曾在夜里听到长青轩传来奇怪的动静。”
“还有人说不止一次在那口枯井旁看到了白影,说不定是那些冤魂来索命哩!”
——倒像故意恐吓似的。
玉翠听得紧紧地攥住了宁春长的小臂,又紧张地望向远方那扇破败的大门:“娘子……”
宁春长拍拍她的手,只向嬷嬷道谢。
她跟着娘在军中行医时见过太多人如何死去,死去几日乃至十几日后又变成什么样子。
嬷嬷话中勾勒出的程度,尚不足以让她对这长青轩产生惧意。
玉翠虽害怕,仍坚持要走在宁春长的前面。
她大起胆子往那门里头看了一眼,竟是一点生气也没瞧见。
只瞧见一棵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老树,满地枯黄的落叶,和一口堆满惨淡颜色的井。
宁春长还未来得及开口,玉翠看了看她,竟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一头撞进去,恰和房檐上两只吊下的蜘蛛撞在了一起。
她终于承受不了地哭喊出来:“娘子,这鬼地方和冷宫有什么区别!”
“好啦,你又何苦逞强。”宁春长笑着抹抹她的脸颊,又摘下她头上的蛛网,“还是由我来领路吧。”
“娘子总是如此,被安排来这里也好,刚才嬷嬷说那些话也罢,娘子竟一点怨言也没有。娘子难道就一点都不怕……怕嬷嬷说的那个疯子吗?”
“比起之前被害得险些丢了命,”宁春长倒是语气轻松,“好像是没什么可怕的了。”
斯木里早在二人进门前便看了一阵了。
她没料到皇帝竟会把刚入宫的新人扔到这鬼地方来——虽说什么新人旧人,最终也是变作宫中的一抹冤魂。
早知便让流言说得更夸张些了。
疯子还有人不怕,那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呢?斯木里嗤笑了一声。
“你倒是说对了,进了这鬼地方与进了冷宫没什么两样。想活命的话,劝你们早做打算。”
这话从屋内缓缓飘出来,声音不大,或许是地方太小,传进宁春长耳朵里便只剩下挤压过的刻薄。
玉翠原本松弛下来的肩膀又绷紧了,立刻朝着屋内的方向行礼:“……是修仪娘娘吗?”
“你说呢?”
发话的人立在门内阴影处,宁春长瞬时感到一道阴冷的目光黏上了自己。
她攥了攥手心的冷汗。
面前这位未盘发髻也未施粉黛的人,大概任谁来也想不到,她便是此前受尽皇上宠爱的纯妃。
她看起来脸上没什么血色,兴许是生了病,兴许只是在这同样没有颜色的地方待了太久,脸颊上却又挂了肉,漆黑的瞳仁饱满地窝在眼眶里。
一种苍白的幼态矛盾而又诡异地将宁春长淹没。
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还是玉翠先开了口,大起胆子问:“修仪娘娘……这长青轩没有旁人了吗?”
偌大一个长青轩,如今竟只瞧见纯修仪一个人。
玉翠当即便当她是个可怜人,心里也亲近几分:“修仪娘娘放心,此后我们娘子便住进来了。”
斯木里原想着,能让这主仆二人自己主动搬出去自是最好,但到底是入宫不久的新人,竟对她这样的人还存着这般滑稽的善意。
既是如此,便要费些心思来解决麻烦了。
“本宫喜欢清净,”斯木里砰地将门甩上,只将声音扔出去,“你们夜里注意些,免得不小心栽进那口井里。”
玉翠被关门声震得抖了一下,只敢用最小的声音在宁春长耳边嘀咕:“这人怎么这样……”
宁春长的额角却不由得滑下一滴冷汗。
她忽而意识到:纯修仪的眼神原是看死人的眼神。
搬进长青轩原是为了带着玉翠远离纷争,如她娘亲所说,求个平安就好。
谁料半路杀出个纯修仪,宁春长一时间不禁忧虑起这步棋走得是对是错了。
她整理衣物的动作显然过于慢了,玉翠将衣物从她手下接过去,三两下叠好:“娘子怎么了?”
宁春长回过神,摆出那副可信的姿态:“无妨,今日你也累了,好生休息吧。”
玉翠的床就在她的外间,玉翠应了声,却仍咬着唇站在原地。
宁春长笑了笑:“我和你换吧,你睡里面这间。”
“不行!娘子,要是有危险怎么办?”
“别胡思乱想,能有什么危险啊。快睡,我看着你睡着再出去。”
“娘子……”
想起宁春长不止一次站在她身前的样子,玉翠眼睛一酸,狼狈地将脸埋进温暖的被子。
四周骤然变得安静下来,玉翠入眠得比她想象中要快。
夜里风更大了,潮湿而**的味道充斥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宁春长平躺着,毫无睡意地盯着破败的房梁。
一股奇异的香气顺着风声钻了进来。
宁春长的鼻翼随之跳动了一下,眼皮竟变得有些沉重,在神思彻底被睡意吞没之前,她心中的警铃无端响了起来。
宁春长猛地掐了掐自己的掌心。
不好,是迷香!
她捂住口鼻,从随身带着的药丸里挑了颗提神的,压在舌底,又动作利落地移到门边去。
这迷香应该点了有一阵子了,但剂量下得并不猛,加上宁春长打小便跟着娘亲试药,这才不至于和玉翠一样昏睡过去。
她小心地将门开了条小缝,以便风能灌进来稀释迷香的浓度。
顺着那条缝往外看,院中暂无旁人的踪迹,老树上残留的枯叶在枝干上横飞。
宁春长这才认出那是什么树——鬼拍手,倒是应景。
跟着枯叶一同被席卷的,还有树干上系着的一条白绫。
更应景的是,斯木里恰从树旁的那口井中爬了上来,身段轻巧,缠绕飘荡着的白绫就从她更显苍白的脸旁掠过。
斯木里侧过身,双眼淡漠地朝这边扫了一眼,宁春长不由得心里一跳,紧紧贴着墙侧隐蔽自己。
她在屋内扫视了一圈,将角落的木棍拾起来攥在手里。
耳边的风声犹如在哀号,落叶碎在斯木里的脚下。宁春长轻轻地呼了口气。
寂静的空气中忽而传来几道小心的敲门声,两长一短,像是什么约定好的暗号。
脚步声顿了顿,斯木里转而朝长青轩门口步去。
宁春长不敢将门拉得更大,只匆匆瞥见门口的人一身黑衣,往斯木里的手中塞了张书信一样的东西。
大门很快被关上了,斯木里还是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
在院中绕行了几步之后,她的身影消失在了假山之后。
宁春长咬了咬牙,小心地从门内滑出去。
潜行至院中,一点影影绰绰的亮光正从那棵老树后头映照过来。
从她房门那个角度是看不到的,宁春长只犹豫了一瞬,便握紧手中的木棍,悄声朝着亮光处移去。
面前的假山能遮去她大半的身影,她小心探出去,果真看见了火光。
那堆灰里仍有些边角没来得及燃尽,显然是方才黑衣人传来的那封书信。
影子晦暗不明地在斯木里脸上跳动,宁春长看不清她的神情,却觉得心惊肉跳。
不止是书信的问题,四周还散落了几张从火堆中卷出的纸钱——在宫中私祭,犯的是大忌讳。
宁春长屏住呼吸,退回假山后。
黑暗中最后一点火光无声地湮灭了,万籁俱寂,斯木里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质问道:“谁?”
宁春长还没那么想跟她正面对峙,方要拔腿离开,却被斯木里拦住了去路。
她鬼魅一般从背后扼住她,磨得锋利的簪子抵在她的脖子上。
事已至此,自然是保命更要紧。
宁春长握着手中的木棍全力向她的肩处击去,斯木里闷哼一声,竟是生生受住了,还顺势将那根木棍拽至手中。
斯木里原只想恐吓她一番的。
如今正是关键时期,长青轩无端死个人只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可私祭这件事被捅出去会招来更大的麻烦。
簪子抵得愈深,宁春长冰凉的血顺着她的脖颈蜿蜒向下。
斯木里压低声音:“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