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深夜,越南边境线的山林中冒着星星点点的灯笼似的红色微光,是几个华裔孩子提着灯笼爬上坡。
最前面领头的孩子唱着童谣,穿过熙熙攘攘的树林。
“小皮球,架脚踢,马兰开花二十一”
“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三八三五六,三八三五七,三八三九四十一”
……
清脆响亮的歌声在夜幕中回荡。
他们所爬的山坡尽头是一片荒原,层层迷雾中隐约看见一座平顶烂尾楼矗立于不远处。
“碰!”
这声枪响,惊得树枝上的雏鸟全部飞走。
牢房内,十九岁的少女缓缓放下枪,冷漠地注视着瘫坐在地上的男孩。男孩破旧的布衣上浸满了血迹,他扶着被子弹擦破的肩膀,无声地哭泣着。
少女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说道:“站起来,继续看着我。”
男孩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强忍着剧痛站起来。却没想到还没站稳,结实的一拳朝他脸颊打来,毫不留情。他的脸瞬间烫得像被烈火烧过一般,顺势跌倒在地上。
“我早应该和你说过,在这里,没有人把你当作孩子。”
“也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话,包括我!”
她把枪扔到男孩面前,继续说道:“那32个孩子的教训你是一点都没记住啊,记住,那些警察可以随时来取你的命。” [1]
“你现在要做的,只有找到杀死我的那位警察,迈尔得就不会抓到你。”
白炽的灯光照在少女的脸上,却照不清她冷漠、深邃的眼睛。
“好、好的,老师……”
以前总是以为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顺其自然,无为而治,总有真相大白的那天。
可现在不是了,因为那个狗|日的老登现在还活着!
我势必要和他比谁活得更久!
白婉吟昂首静默地看向天际,闭上眼,又缓缓睁开,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路灯下便止住了,前面的草丛中突然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白婉吟见状微微一笑,仿佛早就有了打算。
“叫你来,还真来了?”她看着从草丛中走来的人影问道。
人影继续向前,直到灯光照着他的脸,男人穿着黑色外套,泛红的眼角弯起。“把我当成狗啊,随叫随到。”
“嗯~差不多,不愧是裴老狗能生出来的,比他好使唤多了。”白婉吟思考良久才说道。
“……”
“你倒是还保留着当年的嗜好,这么想自杀,也喜欢疼痛带来的释放感。”裴闻嘲讽道。
“怎么?想让我再打你一拳,清醒清醒?”白婉吟想白他一眼,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毕竟还是自己徒弟,打完了就要哄。
“裴铭可不像我这样,他是纯想我死,你还是好好珍惜吧!”白婉吟无奈地摇摇头。
“叫我来干什么,因为迈尔得?”裴闻终于意识到被白婉吟带偏了。
“你不是想知道当年我是怎么死的吗?我告诉你,南安公安刑侦第二支队前队长高文,他潜入组织内部数日,窃取了关于珠海行动的文件,并把其中一份转交给现任队长江淮宁。”[2]
白婉吟向裴闻凑近,在他耳边笑道:
“我一旦行动必定会暴露”
“你只要把江淮宁活着给我带过来,或者他的全尸,我就可以放你回去!”
——
次日清晨,天空成了雾蒙蒙的灰色,是要下雨的前奏。
林翊和段闻青等人找到了昨天分析中的唯一疑点——赵佳和两位女生。
走廊内,林翊靠在墙边望着眼前的三位女生,从左边数第一个就是赵佳。
“7月16日那天,你们高二没有晚自习和延时服务,班级解散后你们没有回家,回学校干什么?”林翊问道。
“回学校找老师。”赵佳沉默不语,回答的是她旁边的女生。
“赵佳,你也是找老师吗?据你们班主任的口述,你旁边的两位确实找过她,但并没有看见你。”
赵佳还是不开口,“你是去见了刘静,不是吗?”林翊直接点出了刘静。
刘静这个名字一说出来,赵佳和昨天教室门口的那两位精神病人一样突然机械般抬头,看着林翊。
“是刘静啊警察叔叔,那天……我看到了她。”女生说完话后,有低下头一言不发。
这时,段闻青抱着肩膀站在吴林后面:“你也欺负过刘静。”
赵佳立刻大叫道:“我没有!”
“是许妙啊,我们都杀死了她、都杀死了她,可是我昨天听见许妙说,我们没有错,她要感谢我们……”
林翊瞬间顿住了,距离行间都充满了不可置信:“你昨天,遇见许妙了?”
赵佳肯定道:“是的,我昨天看见‘许妙’了,她在楼梯口看着我笑。”
碰!!——
一声闷雷响起,城市上空开始下起了暴雨。
“你昨天明显撒谎了,告诉我你和赵佳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那天你会遇见她?”江淮宁凝视着刘静。
少女和昨天没什么两样,沉默地看着江淮宁。
“抬头,看着我!”
“那天放学后,是不是你故意约了赵佳回学校,然后和赵佳一起杀了许妙!”
江淮宁冷笑一声,厉声说道。
刘静微微抬头,用着挑衅的语气笑道:“如果是我杀的呢?”
“就是我杀的她呢?!”
“刘静!”
江淮宁大声叫着她的名字,试图让她清醒一点。
你会把我抓回警察局,然后再去法庭,然后,杀了许妙的犯人就绳之以法了……
“无论是你昨天的话还是今天的,字字句句都在说,你就是杀了许妙的人中的一个!”
话音刚落,江淮宁感受到他的右手被人轻轻拽住了。他想要挣脱的力气越大,那人的的力气愈发变大。
“队长啊……”
楚青帆耐着性子轻声提醒他。
——
暴雨继续落下,从走廊上向外看,周围雾蒙蒙一片。
“刚才他没吓着你吧,不用害怕,他性子一直都是这样。”
楚青帆的语气带着安慰,温柔地问道。
见刘静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只是任凭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楚青帆无可奈何,从口袋里拿着白色的手帕为少女擦去眼泪。
“生命就是这样,你想要让她逝去她有可能在某一天离你而去,你阻止不了。”
少女的眼前一片雾蒙,楚青帆的面容却逐渐清晰。
良久后,楚青帆拉着刘静纤细的手腕,带着她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她不会怪你的,因为是你是她唯一的好朋友,一个人在濒死之前是不会责怪她的好朋友的,再说你也没有过错。”楚青帆看着前方。
少女红着眼睛看着他,在他在这幽暗的楼梯内是那么温柔、平和。
渐渐的,两人走到了三楼楼梯口转弯处,楚青帆的脚步停了下来。
——“你只要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我绝对饶不了你!”
——“你有什么资格跟他在一起啊,天天死皮烂打追着他!”
——“我明天就告诉班主任,说你早恋 你的班长职位可能就不保了!”
刘静的眼睛睁得很大,失神且惊恐地看着赵佳带着两个同学将许妙堵在楼梯口羞辱她,她看着许妙被她们欺负得泣不成声。
忽然,刘静发现许妙的眼睛却央求般地看向楼下。
楚青帆和刘静同时转头。
那天的刘静站在楼梯口,目睹了赵佳羞辱许妙的全过程……察觉到不对劲的赵佳立刻转过身,刘静立刻惊恐地跑了出去。
她以为你会去找老师啊。
楚青帆微微一笑,领着她继续上楼。
“你体会过死亡的感受吗?她没有任何希望,任何生机,将自己的五脏六腑全部掏空,任凭血液喷涌而出,那一刻,她是释放的,她也会开心的笑起来。”
“或许,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自由。”
终于,他们走到了顶楼的走廊上。
淅淅沥沥的雨水立刻打在他们的脸上,楚青帆却不以为然。
“她应该和你说过,她希望的是死亡。”
楚青帆走在最外面,为刘静挡住了不少雨水。
——“我好想变成小鸟飞到那里去看看整座城市的景色。”
——“自由自在,飞在城市天空中。”
两位少女手拉着手,在温和的夏风中跑向他们,随后消失不见。
这些画面在他们的瞳孔中像电影一样重复播放。
“而你,刘静。”
“是唯一一个愿意完成她的梦想的人,不是吗?你答应她,一定会杀了她,让她获得自由和解脱。”
楚青帆的脚步骤然停止,转过身来面对她,慢慢抚摸着少女的脸庞,擦去她的泪水。
擦去她的罪恶。
“我也是一个期待死亡的人,所以许妙和你的心理我都能理解,可惜我遇不到像你这样能帮她完成心愿的人了。”
楚青帆轻轻拍拍她的肩膀。
“轰隆隆——”
雷声大作,楚青帆的脸庞被闪电的白光映照得苍白。
刘静小声呢喃着:“警察叔叔……”
“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善和绝对的恶,我同你们一样。”
永远希望死亡比幸福更先到来,这是无法改变的。
“刚才那位队长的话确实重了点,我回去会好好和他说一下的,你只要如实地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就可以了,好吗?”
楚青帆的睫毛弯弯的,笑起来会形成很好看的弧度,但他的瞳孔里,看出的只有寒冷。
“好……”
女孩平视着楚青帆,半晌后,她缓缓拉起楚青帆的衣角,似乎想带他去一个地方。
楚青帆不经意间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过短短一秒便立刻恢复原来的平静。
嗒嗒—
嗒嗒—
楼梯间回荡着两人的脚步声,还有下水管道的滴水声。
这所高中的楼层设计及其复杂,每层楼、每栋楼之间都有可以连接起来的过道。不知走了多久,刘静突然在一处楼梯口停下来。
楚青帆明显感觉到,前面楼梯尽头的铁门后传来议论声,还有一阵大风吹来。
“应该就是这儿了。”
楚青帆带着刘静顶着大风推开那道生锈的铁门。
啪嗒!
江淮宁的圆珠笔掉落在地,他立即弯腰捡起来,撇过头就看见令他熟悉的两个脸庞。
“!”
刘静看到江淮宁后突然紧张不安,连忙向后退几步,却撞上了楚青帆的胸膛。
你们耍我?
察觉到这细微动静的赵佳也回过头,看见了刘静。
空旷的天台上,四个人站立对视,温度瞬间将至冰点。这显然是楚青帆没有料到的,更为震惊的是刘静。
“这样啊……”楚青帆瞳孔再次失焦,小声呢喃着。
梅开二度,江淮宁心里嘀咕道。
楚青帆在极度恐惧、意外的时候,会突然像思路中断一样用深邃的眼神看着江淮宁。
胆子有这么小吗?
“高处坠落失血过多导致死亡,多处高坠伤,全身粉碎性骨折。普通楼层摔不到这种程度,除了天台别无选择。”
江淮宁平静地望着门口的两人。
这时,江淮宁察觉到刘静手背在后面,想隐藏什么东西。
“拿出来!”江淮宁厉声吼道。
“你听不见吗刘静,要是你不交出来,我不介意把你带回警局直接搜身!”
啪的一声,带血的水果刀应声落地。
楚青帆心里一惊。
江淮宁对赵佳说道:“那天你为什么故意见刘静?”
“她也欺负我!”
刘静大声吼道,带着哭腔。
“不觉得很奇怪吗?许妙她那天为什么要返校?为什么恰好遇见我?”刘静几乎崩溃地望着赵佳。
昏暗的教室内,刘静看着满身都是伤疤的许妙。
“你知道我最大的愿望是是什么吗?不是变成鸟儿,而是死……”少女再也坚持不住,失声痛哭。
“所以阿静啊,求求你,杀了我好不好、杀了我好不好……”
仲夏的黄昏,永远多么热烈,燃烧、磨灭着少女最后生的希望。
“明天,你不要和我回家了,赵佳她们不会放过我的,你去了只会连累了你。”少女苦苦央求着,半跪在地上。
两位少女紧紧拥抱着,哭得泣不成声。
——
“轰隆隆”
天空响起雷声。
狭小的牢房内,一位十几岁的少女正忍受着折磨。
“你还敢违规吗?在这里违规,只有死路一条!”
“站起来!看着我!”
鲜血撒了一地,白裙少女就静静地跌在血泊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在眼前男人面前落下。
“呜呜呜呜……”
她发出痛苦地呜咽。
男人的脸好似被蒙上一层阴影,穿着黑色风衣。良久后,少女的哭声渐渐停息,带着哭腔一字一顿说道:
“对不起”
“对不起……”
“我再也不会了。”
良久后,男人慢慢上前,拉着少女站起来,走向墙角处。
男人拿起一条毛巾,轻轻地擦着她被鲜血、冷水浸湿的长发,动作轻缓、温柔。
少女静静依在男人怀里,瑟瑟发抖。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却又被男人温柔的动作所安抚。
“连我都害怕,怎么当首领?”
裴铭无奈地叹息。
“是我杀死了我父亲,对不起、对不起……可是我再也不想回去了。”
男人抬起手捧着她半张脸,慢慢为她擦去眼泪。
一个失去父母的十七岁女孩,正独自忍受着黑暗与痛苦 ,她没有任何希望,只有强忍着疼痛继续站起来,面对恐惧。
她没有归宿,只能紧紧拥抱着眼前的人。
“你要记住,犹怜是为你而死的,白霖远也是为你而死的。”
“你不能后退,不能害怕。”
“明白吗?”
正值中午,雷声急促沉闷地响着。天色灰蒙蒙的,仅剩的斜阳照在吊脚楼上,整座楼都显得神秘、压抑。
“叮铃铃……”
屋檐下的风铃随风传来响声。
明白了。
一丝淡淡的蚀骨的幽香飘散在吊脚楼间,白婉吟静静坐在竹椅上。
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懒散地扶着额头,缓缓叹息,回想着刚才的一帧一幕。
“裴闻……裴铭……”
她淡淡一笑。
迈尔得,你以为你用那三十二个孩子恶心谁呢?
“神经!”她骂道。
没有人比她更明白,迈尔得想要兑现的只是那艘货轮上的交易。这场交易对于白婉吟的软肋就是裴闻和裴铭,当然,她大可以死亡来结束这场对局。
但这对如今的她没有任何利益。
角标 ① 珠海行动:“珠海行动”即为“四·一八连珠桥反围剿行动”,组织“king”内部及境外集团自称珠海行动。其首领白婉吟首次向南安宣战,以第二公安总队前队长高文叛逃组织为由将五位警察作为人质,没想到高文竟然与白婉吟同归于尽,白婉吟第一计划被迫提前开始。
角标②:
早年间,裴家为了让迈尔得放走裴闻,将32位中越边境的华裔孩子当作筹码卖给他,结果迈尔得不但没有放走裴闻,还当着裴闻的面亲手杀死了那32位孩子。
白婉吟为保护裴闻将他锁在地下室里日夜训练他,名曰“三二事件”,强行打开了中国和越南毒贩交流间的隔阂,为以后的“四·一八连珠桥反围剿行动”中白婉吟炸桥金蝉脱身做了铺垫。
“裴老狗”即裴慕,裴铭、裴闻的养父,迈尔得旧友,白婉吟生母犹怜的盟友。后因迈尔得叛变后逃往俄罗斯,他利用裴氏二子引出迈尔得,'“三二事件”前后,白婉吟相救裴闻。
却没想到裴慕竟让迈尔得软禁白婉吟,被裴铭救出后年仅16岁。
全文阅读提醒:
本文含师徒bg线,但以第一章时间线来算,白婉吟已经不算是裴铭的徒弟,且与新生代徒弟裴闻没有任何感情联系。
本文师徒线仅为回忆,多为早年生活、轻度训诫,且本文正文师徒线be,番外if线he。
早期回忆中,白婉吟对于师父裴铭仅为依赖和少女青春期的懵懂,裴铭过程中多次纠正过白婉吟,二人除番外并没有发生任何关系,不构成师徒恋。
本文番外中二人并非师徒关系,“老师”仅为安全词。
请知晓!
——2026.1.31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Chapter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