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幽河畔不幽人

“跑!别回头——!”

谙的吼声在不幽林中炸开,瞬间就被身后枝叶断裂的巨响和兽类的粗重喘息吞没。

他背着个大小伙子,两条长腿拖在雪地里,每一步都陷到脚踝。前方,几十道踉跄人影被一团不断波动的银白光晕笼罩其中,随他们一同在奔逃的兽群中穿梭。那是前来报信儿救人的瞳境灵修临别时塞给他们的。据说是最后一批从境主塔库房里抢出来的保命玩意儿。这罩子不算太大,撑死能罩住三十来人,但可以扭曲光线、隐匿气息,令寻常妖兽难以察觉罩中人踪迹。

那球状核心悬在众人头顶,发着光,将底下境民的惊恐、焦躁尽收眼底。

代价是不能出罩。那灵修说得很明白,一旦脱离这层光罩,活人的气味在不幽林里,就跟血滴进沸油没两样。

“呼……呼……诡,你这家伙,病的可真是时候。”谙咬紧后槽牙,肺里像塞了把碎冰碴,每一次呼吸都要把鼻腔冻住似的。他越想越气,边跑边喘边咬牙切齿,不禁颠了颠自己背上睡得天昏地暗的家伙。

持续不断的高烧令诡的呼吸烫得灼人,鼻端不停喷出白气。

五年前他从不幽河捞起这家伙时,也是这样,人烧得神志不清。可这次不一样。瞳境正在他们身后一寸寸冻结,冰雾沿天际线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只剩下坚冰永恒不化。无声,却快得让人绝望。

“谙谙!快跟上!”李叔回头吼了一嗓子,眉头皱成两道麻花。

光罩边缘就在谙前方几步,晃晃悠悠,漠然注视着他,任凭谙千追万赶,也不肯靠近一步。

“知道……!”谙从牙缝里挤出回应,拼了命地迈腿狂奔。不能掉队。掉了队,他和背上这个烧糊涂的混蛋,就得变成林子里那些野兽的干粮!

然而就在他一只脚几乎要踩进光晕范围的刹那——

侧面的灌木丛轰然炸开!

不是扑击,是摔倒。一头老得鳞片都灰败了的虎麟兽,不知是被逃亡的兽群惊扰,还是单纯老眼昏花,竟从斜坡上滚落,小山般的身躯裹挟断木和积雪,狠狠砸在谙身侧不到三尺的地面上!

“轰——!”

气浪混着脏兮兮的雪沫,猛地把谙摁倒在地。

“呃!”他眼前一黑,和背上的人一起朝侧面滚了出去,接连滚了十几圈。

恰恰滚出了那道银色边界。

光罩的柔和光晕在他指尖前方半尺处流淌,宁静依旧,却已是咫尺天涯。

世界的声音瞬间变了。

林子里原本那些被光罩过滤掉的窸窣声、低吼声骤然清晰、放大,从四面八方涌来。幽深的树影里,亮起一对对或幽绿、或猩红的光点。空气里弥漫的也不再只是雪和泥土的气味,而是浓烈的,满是腐烂气息的野兽腥臊。

谙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背上的人却沉得不可思议。

“谙谙!”李叔声音颤抖,下意识顿住脚步。几个镇民回头,也是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是满是惊恐和挣扎。

有人想踏出光罩。

“别出来!”谙嘶声高喝,原本白皙的脸庞也变得灰扑扑的,狼狈不已。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出发前对所有人说过的话。

“天灾当前,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要是有人落了单,其他人……谁都不准回头!一旦回头,那就是一个拖累一窝,我们全都得死!到时候,我可不会因为各位叔叔伯伯、婶婶嫂嫂你们看着我长大,就拉你们一把。咱们是死是活,都各凭本事。”

那时大家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会分烤肉给孩子们,会帮老人扛柴的少年,眼神第一次变得像淬了火的刀子。但没人反对。

而现在,这刀子扎在了他自己身上。

“走!”谙额角青筋暴起,硬是扯出一个笑模样来,“等到了白道,记得给我留点记号,不然我这个路痴怕是要找不到你们了!”

李叔的眼圈瞬间红了,攥成拳的手背绷出白骨。他死死盯着谙,又看了眼那越来越近的冰蓝死线。

“你小子,从小就主意大。你可千万……别死了。”

终于,李叔猛地扭过头,喉咙里咽下一声哽咽,拽过身旁还想往外冲的张婶儿,跟随那团救命银光,继续跌跌撞撞地向前奔去。

银光渐远,将谙和诡彻底暴露在兽潮当中。

“操……”谙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那该死的虎麟兽,骂这该死的世道,还是自己这该死的运气。他反手用力托了托背上往下滑的诡,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腰间。

瞳灯的光芒已经比昨日更加暗淡——瞳境正在死去,所有人都知道。

瞳灯是瞳境独有的照明之物。球状、白色,中央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若非大小不同,倒真像是人的眼睛一样。瞳灯常年不灭,能够将直径二十米的范围映照得亮如白昼,寻常布条等遮蔽物对它不起丝毫作用,唯有与之配套的瞳罩才可掩盖其光辉。待到瞳境彻底覆灭,瞳灯就将光芒尽散。

幸运的是,兽类比人类的感知力更强一些,早在瞳境生变的第一时间就四散而逃,如今这些大都是老的、病的、残的,总还是给谙留下了一线生机。

冰蓝色的“死线”又近了些,空气中开始飘起细碎的冰晶,落在皮肤上,留下针扎似的寒意。而林间的兽吼,也愈发焦躁不安。

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瞳灯塞进怀里,用身体遮住最后那点微弱的光。

谙没有时间恐惧。他伏低身体,目光如电,飞速扫视四周。

兽影幢幢,幽绿和猩红的光点在林间明灭,焦躁地徘徊,却并没有立刻扑上来。它们的头颅大多朝向与死线相反的方向,喉咙里滚动着不安的呜咽。

或许,他们的目标并非是他。

谙的大脑飞速运转,或许要直面死亡的恐惧让思考变得格外艰难,却也让某种近乎本能的狩猎直觉愈发清晰。

他绝不能成为兽群逃亡路上一块显眼的绊脚石。他必须融入这片混乱,或者至少,不被优先视为攻击目标。

动作快于思考。谙右手仍稳稳托着背上的人,左手腕一翻,瞳匕无声弹出全刃。刀光一闪,嗤啦一声,诡身上那件斗篷的下摆就被利落割下一大块厚重的布料。几乎同时,他抓起一把雪,胡乱裹进布里,揉成一个粗糙的人形雪团,用剩余的布条草草捆扎。

“对不住了,兄弟,回头赔你件新的。”谙手臂肌肉贲张,将那假目标朝兽群侧翼全力掷出!

“噗!”

雪包砸在积雪覆盖的灌木丛上,发出一声闷响,又顺着斜坡咕噜噜滚了下去,在雪地上拖出清晰的痕迹,倒真像个慌不择路的诱饵。

几头探头探脑、形似雪豺的低级妖兽猛地刹住脚步,猩红目光转向那滚动的黑影。片刻后,其中两头终于按捺不住,扑了过去!

压力稍减,但远远不够。更多的黑影仍在逼近,冰蓝死线又靠近几分,空气中的刺骨寒意几乎要将血液冻结。

雪豺只是开胃菜,更麻烦的还在后面。谙的目光锁定在侧前方——那头因衰老和惊慌而摔倒,挣扎着想要爬起的虎麟兽。

灰败的鳞片,粗重痛苦的喘息,浑浊却仍存有一丝凶光的眼睛。

虎麟兽,不幽林的王者。即使垂垂老矣,即使狼狈摔倒,身上却依然散发着一股独属于食物链顶端的气息,以及令百兽战栗的余威。

谙脑中浮出一个极其冒险、近乎疯狂的念头。

他将诡轻轻放在一棵巨树虬结的根系凹陷处,用树枝和积雪快速掩盖他的身形,动作又快又稳。

“待着别动,等我回来。”他对昏迷的诡轻声低语,又深深的看他一眼。

随即,谙深吸一口气,冲向那头仍在低嚎,试图用前肢撑起庞大身躯的垂死王者。他脚步放得极轻,几乎踏雪无痕。

几头妖兽被他的动作惊动,龇牙欲扑,却被更近处虎麟兽散发的不安气息所慑,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滞,谙已然冲到虎麟兽身前。

谙在距离老兽不到一丈处停下。这个距离,他能清晰闻到对方身上浓烈的腥臊和死亡气息,能看到它额间那道因挣扎而微微舒张,几乎与灰败鳞片同色的竖状黑纹。正是它全身上下唯一一处皮肉松软的地方,一击即中便可当场绞杀。

就是那里。

老兽察觉到威胁,浑浊的眼珠转动,锁定这个渺小却散发冷意的不速之客,喉咙里发出愤怒而虚弱的低吼。它挣扎得更剧烈,试图抬起巨大的前爪。但刚才那一下摔的不轻,再加上的确年迈,它的所有举动都像极了垂死前的挣扎。

谙没有攻击它厚重的鳞甲,只是腰身猛地一拧,握着瞳匕的手臂化作一道模糊银线,精准无比地刺向那道黑纹!

“噗嗤。”一声轻响。

不是金属入肉的闷声,更像是刺破了一个充满水的气囊。瞳匕尖端瞬间没入黑纹之中,直至没过刀柄。

虎麟兽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那声含在喉咙里的威胁咆哮变成了一声短促,却凄厉到极点的哀嚎,随即戛然而止。它最后挣扎的力道带着谙的手臂一歪,但他早已顺势抽刀,借力向后踉跄,退开两步。

林间霎时一静,所有窸窣声、低吼声,甚至冰晶飘落的声音,全都消失了。

所有逼近的妖兽,无论是豺狼,还是熊罴,都在这一刻僵住了。它们本能地望向气息源头,兽瞳中的贪婪和疯狂,被更原始的恐惧与茫然取代。

那是王者的血,王者的死。对于依靠本能和等级秩序生存的兽群而言,这气息意味着领地崩塌、秩序混乱,以及……致命的危险可能潜藏在任何地方。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大的骚动。

距离最近的几头妖兽被彻底激起血性,不顾一切地扑向虎麟兽的尸体,开始疯狂撕咬、争夺。稍远些的则陷入恐慌性的逡巡,它们想逃离后方逼近的冰封死线,又被前方的血腥和死亡气息震慑,不知该进该退。

兽群原本就混乱的逃亡路线,被彻底打散、割裂。一部分被血腥味吸引,另一部分则焦躁地想要远离这片危险区域。

就是现在!

谙剧烈地喘息着,握紧瞳匕的手微微发抖,心脏几乎要脱出胸膛。他转身冲回大树下,一把将意识全无的诡背起,调整了一下姿势,沿兽群边缘,一处因妖兽互相推搡而形成的短暂空隙埋头冲去。

冰蓝死线几乎舔舐着他的脚跟,身后则是一场因他而起的死亡盛宴。

林隙间,终于透出了光——不是瞳境将灭的惨淡天光,而是拟桥散发的银白光辉。

那是一座横空而出,伸向云海下方的光桥。

可谙还没来得及庆幸劫后余生,却又看到了一番更令人绝望的景象:拟桥的“根部”,光桥与瞳境大地连接的地方,象征死亡的冰蓝正沿着桥体向下蔓延!就像有一只冰霜巨手,正试图掐断这座唯一的生路!

更近处,几头被冰封逼到绝境的妖兽,红着眼堵在拟桥入口附近徘徊不去。它们无法通过拟桥,却也不甘心放那人类小子离开。

就算死,它们也要拉一个垫背!

前有疯兽堵路,后有冰封索命,桥上亦被寒冰侵蚀。

来不及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谙顿时心头一凉。他停下脚步,呼吸急促,目光飞速扫视四周。

“吼——!”为首的那只长啸一声,朝谙不紧不慢地踱步。他脸上那副如临大敌的表情,极大程度地取悦了这些妖兽。

谙攥紧拳头,用尽最后力气,朝拟桥的方向直冲过去!

妖兽睨他一眼,似在嘲笑他的垂死挣扎。它们将拟桥入口团团包围,不留任何一丝缝隙。

“嘁。”谙讽笑,从瞳境边界奋力一跃,跳向拟桥下方的虚空。徒留几只畜生愤恨的探出头来,望着他的身影直直坠入茫茫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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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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