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它震颤的身躯随着大门的打开而坠落,砸地四溅的分身打在了低伏的野草上。
雨后清新的空气总让人感到凉爽,混着自然的芳香沁人心脾。
白玖桉正看着一片断落的枝桠出声,身后却传来温厚的呼唤声。
“白顾问。”
“席队长。”白玖桉莞尔回眸,转眄流精。
席释景微笑颔首,侧头看着那一地断枝残叶,正色询问:“昨夜动静不小。”
“雷雨大作,邪灵躁动。”白玖桉道。
席释景放慢脚步与白玖桉并肩漫步:“我上次在山脚听到罗琪和黑衣人的对话,她们说山里有屏障保护。所以,要进山必须需要某种身份的证明,对吗?”
“嗯。”白玖桉眺望远山,和声细语地说道,“昨晚那个视频,你有什么发现?”
熊举国昨晚便在手机上和席释景说那探视仪失灵了。视频从何而来,席释景心知肚明,但二人都没点破。
“神主、项链,雄鹰。”席释景首先言简意赅地将发现列明。
“神主和雄鹰暂且不提。那条项链就是罗琪上山的‘证明’吧。”
白玖桉颔首以表赞同,随即她又开口询问:“那条项链对她有何意义?”
“那是她和高组长的定情信物。两个人相爱的时间是从大学开始的。”
“竟是如此巧合。”
席释景知道她指的是孙玉和祝简一事。
尽管知道罗琪二人的真实情况,席释景倒也没有多提。他还没有嚼舌根的癖好。
“那席队长今日有何打算?”
席释景驻足淡然一笑:“有个不情之请。”
“你既是队长,给我布置任务合情合理,何谈不情之请。”白玖桉客气但真诚地说道。
“想请你为我的工作收尾。”说着,席释景将木盒和其中的十八籽手串一并递给白玖桉,“这是孙莲在照片上所佩戴过的手串。他们似乎认识你。”
白玖桉看似面色平静地接过木盒,粗略扫了一眼便合上盖子,神色平平:“我知道了。”
“你准备去找她?”白玖桉记得那件婚服的信息她还没有告诉席释景,“可有把握?”
“五成吧。”席释景背手仰望着明澈的天空,“我去诈一诈她,重头戏还得留给你。”
另一边,楼上探脑袋看两人谈话的陆知屿缩回脑袋,拍了拍孙航尹:“我们也不能拖后腿。”
“你想去哪?”孙航尹不断刷新页面,看陆知屿准备往外走,便开口询问对方。
“记得那场屠杀吗?”陆知屿侧目看向那张被压着的照片,“当年人口调查,彩霞村总共一千人,失踪死亡统计人数高达八百七十人,但是我们天眼搜罗到的尸骨寥寥无几,而那两批警探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明明可以无声无息杀去所有人,可为什么会暴露?为什么八百余口人尸骨无存,你却发现了河底沉尸。”
“屠杀若是早有预谋,暴露就成了纰漏,藏尸就是心虚掩饰。尸骨无存若是能力可及,河底骸骨就成了意外。”
孙航尹心领神会:“只有知晓阴谋、目睹悲剧的局中人,才会成为意外。”
或者说,在能吞骨噬骸的怪物面前,只有良知尚存的岸上人,才会成为那个意外。
“那找到他之后呢?能让孙庄年动容的,依我目前观察,估计只有白玖桉……”孙航尹愁眉苦脸道。
陆知屿笑着摆摆手:“不不不,杆子已经将石头撬动,剩下的,只需要我们一脚踩下去,巨石就可以滚落了。”
孙航尹了然,却仍有些不敢确定:“那你找到孙庄年之后呢?”
“他应该会知道怎么上山。”陆知屿看着墙角的蜘蛛网,低声道,“上次哥让白顾问去试探孙庄年,你不也听到行动记录仪里面,孙庄年满是恐惧的反驳了吗?”
“你要利用这一点,让他帮你上山。”
“bingo!”
孙航尹闻言皱眉:“但是很危险。”
“特情局的,哪一个不是抱着随时死的心态来的?”陆知屿拍了拍孙航尹肩膀,继续说道,“更何况,我总觉得白顾问应该不会放任我们死亡的。至少现在是这样。”
“你那么信她?”
“不信也得信啊。”陆知屿狡黠一笑,“再说了,人家都毫不掩饰自己异人类的身份了,信一次,又怎么样。”
孙航尹眉梢一挑,侧眸看他:“老大知道?”
孙航尹说的是陆知屿擅自行动。
“当他上来没看见我们的时候,他就会知道。”陆知屿骄傲地像个孔雀,此时靠着墙环胸,信誓旦旦地对孙航尹作出解答。
“你倒自信。”
“那是!”陆知屿扬着一头栗色卷毛,抬手拍拍胸脯,“我和席哥可是穿一个开裆裤长大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
席释景上楼拿装备的功夫,看到空荡荡的房间瞬间了然。
跟在他后面的白玖桉倒是有些好奇:“你们今天分头行动?”
“嗯,他们去找能上山的证明去了。”
闻言,白玖桉也不再多问。
她转身欲离去,却又突然止住步伐。
那双苍白如雪的手搭在楼梯扶手上,只听她的声音悠悠传来:“当你将十八籽手串交到她手上的时候,我会出现。”
席释景看着对方腕骨,脑海中回想起檀木盒里那条年代经久的手串。
很适合她。
“多谢。”
“那我便静候席队长佳音。”
雨后初霁,难觅的晴阳抱云掩面,含羞欲迎。
孙莲享受不到和煦的冬阳。
此时她跪于蒲团之上,双手合十,闭目冥思。
而她的斜前方墙壁上,高挂一副展开的画轴。
宣纸之上,骏马扬蹄长啸。将领身披盔甲、手持红缨长枪,逆光策马俯瞰手下败将。
浅绿的光粒飘浮在空中,与深幽檀香共沉浮。
直到不知何处传来的敲门声打破了这儿的安详。
“老夫人,早安。”
“早安。”尽管孙莲的神情看起来不是很安宁,“你又有什么问题需要我解惑?”
席释景赧然一笑,像个毛头小子一样不好意思地摸了摸眉毛:“昨天是晚辈冒犯,还请老夫人宽恕。”
孙莲似乎是见他态度良好,才放他进屋。
席释景笑意盈盈跟在她后面,像是带了假面面具,嘴角连一丝弧度都没改变。
“说吧。”孙莲将盛了热茶的纸杯递给他。
双手交叉放置在桌面的席释景看着那飘在表面的青色茶叶,语气沉冷:“问老夫人问题前,晚辈想讲个故事。”
“不知老夫人是否听过一个故事。”席释景不疾不徐娓娓道来,“话说这小生与妻子好不容易在老者的帮助下喜结良缘,可八年后妻子却离世了。谁知,本意是为母买鱼的小生在途中机缘巧合寻得一处山洞,这山洞里住着的,便是他‘死而复生’的爱妻。”
“更巧的是,我这几日又听到一个相似的故事。”席释景却止住话音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则新故事是什么,不言而喻。
孙莲不禁嗔笑,孤零零的右眼毫无怯意地直视对面的人:“你的故事未免太简略了,我不喜欢。”
“我确实没有讲故事的天赋。”席释景顺着她的话语说道,“毕竟我讲的是事实。”
“怎么说?”孙莲狐疑地看着他。
“北市长虹区曾经发生过一起意外。十字路□□通堵塞,逾五人因撞车而死亡。而罪魁祸首,是曾经名声大噪的律师夫妇。”
“律师夫妇曾于2022年1月主动离职。原因据小道消息是他们下嫁南市榆城彩霞村的女儿身亡。不出三月,他们离世了。”
“想来祝简很爱您名义上的孙子吧,毕竟是生相伴死相随的情意。”
“小两口感情深是好事。”孙莲避重就轻地回答。
“当然是好事。”席释景一语双关,“毕竟一个人的力量和两个人的力量是不同的。”
孙莲喝茶的动作一顿。此刻,她方才正视坐在他对面的男人。
但是,谁知道对方是不是真的知道些什么?说不定是哪里道听途说来几个小事,现在想诈一诈她。
想及此,她含笑饮了一口茶水,饶有兴致地示意对方说下去。
察觉对方的神情,席释景食指指腹相对,无声碰撞几下:“言归正传,我们将话题回到‘事实’上面。”
“家中祖母好学不倦,晚辈因而有幸涉猎异世书籍。”席释景徐徐道来,“昨日晚辈得仙人相助,寻得一朵无叶花。蓝紫圆瓣,疙瘩遍布。”
“祖母曾说,此物为异世之花。学名如彼花。送死而复生者往生,也桎梏往生者死而不能。”说着,席释景将那朵花拿出来,放在面前。
孙莲此时已哑口无言,只是顺从心意将那多装在袋子里的花捧起来。她无言凝视许久,心中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祝简被桎梏于阳世死而不能,也是您的手笔,对吗?”
孙莲稳了稳心神:“何以见得?”
“晚辈冒犯,曾因工作需要看过祝简的日记。”席释景将花收了回来,复而看向孙莲,“她很敬重您,也很关心您。”
“您利用她对您毫不设防的心理,不断将自己的痛苦转移到她的身上。而灾难的源头,是那件由您亲手裁制的喜服。”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胡说。”孙莲眯了眯右眼,眼神不善地盯着他。
席释景从容不迫地摊开手,笑说:“我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若我所说句句属实,你要回答我接下来所有的问题。”
“小儿狂悖,不知天高地厚。”孙莲哂笑,言语不屑。
“但你为乱国纪的行为已经板上钉钉,我的工作报告已经上传了你的行径,而你梦寐以求的解脱,永不得解。”
“你!”勃然大怒的女子抬手间空气扭曲,绿色的荧光在其掌心汇聚,看着威力不小。
席释景不慌不忙将腰间的枪拔出放在桌面上,“我知道异人类有两个心脏。一个是属于人体真正的心脏,一个是在丹田的异能核心。”
他从容优雅地拿出第二样东西,放在桌面与枪并排:“在您杀我的那一刻,我会用枪对准你的丹田,同时将这串您遗失的旧物丢进您家的壁炉。”
“届时,您想见的人,永生不得相见。您所要承担的痛苦,却并不会因为您异能的消散而消失。”
手串被席释景装回了檀木盒。上膛的枪仍旧摆在桌子上。
“您将‘神降’这个阵法埋在那龙的眼睛那里……”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孙莲疲惫地坐在椅子上,“我只需要我遗失的手串。”
白玖桉没想到上山还能撞见个小孩。
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眼窝嵌着的深色眼珠隐隐有墨绿的荧光流转,澄澈天光似是点点蝴蝶,成了这双眼眸的点睛之笔。
“天生戾气?”白玖桉低喃自语,目光不禁被这个小孩吸引。
“你是哪家的小姑娘?”
“姐姐好,我是梦梦!我是灵婆婆家的小姑娘!”
灵婆家的,难怪。
白玖桉弯眉浅笑,仪态万方:“你为何来山上?”
“山上漂亮。我看见了紫色的萤火虫,想到山上看!”说着,见对面的人十分温柔地看着自己,梦梦便壮起胆子,继续道,“还有乌鸦!他们在跳舞,梦梦看到了。”
“可以让我看看你的手么?”
梦梦犹豫了一下,将手伸了出来。
白玖桉握住孙梦柔软的手腕,指腹一抹,便有隐隐约约的蝴蝶印记显现。
它已经开始新一轮同化了。
“姐姐,疼。”孙梦泪眼汪汪地看着白玖桉,手上若有若无的刺痛感让她很不舒服。
“抱歉,我的疏忽。”白玖桉松开她的手,那些印记也随之匿迹,“山上危险,日后莫要孤身上山了。”
“姐姐。”孙梦追上那人离开的步伐,“今天山神大人就不睡懒觉了。你要快点回家。”
稚童的叮嘱随着风吹落的叶飘到了原木浆纸页上。
男生的面前有三张图片。但除了最开始重看视频的时候他有细细打量,后面他再也没抬起过头。
而他的素描纸上,炭笔留下一道又一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直到天光大亮,骄阳登台,画纸上的作品方才完成。
那上面一张人脸。及肩发,平眉,三角眼,颧骨高,下巴尖而长,两颊凹陷,上唇厚于下唇。甚至于耳朵上的黑色大痣也不曾落下。
而她穿着的黑色长袍上有数只展翅的雄鹰。
第二张纸页,是男性的脸。短发,粗短眉,狭长眼,圆脸多肉,厚唇。
他将本子闭合后,抱到了自己怀中。接下来他要做的,是等。
与此同时,一道身影敏捷地穿梭于林叶之间,最后停在了山脚下。
一只手轻轻伸向山石,却发现很顺利地碰到了石头。
“奇怪,不是说有屏障吗?不管了,先上去看看。”细软的声音随风消散,那道身影也离开了原地。
林叶窸窣,成鸟啼鸣。沙沙声响掩盖了外来者的声音。
小葡萄蹲在粗壮的树枝上,眼见着罗琪已经悄悄摸摸走到了山顶,却发现那里突现一道紫色屏障。
而罗琪站在屏障的面前,双手交握于心房,念念有词。
小葡萄不是很能听清楚,她看了眼周围,见没人,于是蓄力一跃,抓住了斜前方的树枝。
这个地方,她离罗琪只有五米的距离。只是一上一下,再加上罗琪专注,所以并没有注意到她。
“欲念为钥,生灵以祭。山神临世,苍黎虔拜……”那道屏障渐渐消融,整个山顶透着荒败与秾丽。
小葡萄瞪大了眼,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里有一道深紫的图徽,但具体是什么却又看不清楚。
她在回去和继续观察之间选择了后者。
“是在召唤所谓的山神吗?”小葡萄撇了撇嘴,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罗琪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瓶罐,那里面装着绿色的物质。
绿色液体甫一与紫黑图徽接触,一股股白烟便向四周扩散。
小葡萄意识到不对劲,刚打开联络器准备联系熊三队,却横生意外——
她整个人向前摔去,联络器脱手掉入泥泞,山坡突起的石块像是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戳破。
滚下去的那一秒,小葡萄唯一的想法是保护记录仪。
而她身后,一个黑袍人冷漠地注视这一切。那人裸露的手腕缠绕着紫黑的雾气……
十五分钟前。
席释景看着孙莲,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两年前来的两批警探,他们遭遇了什么?”
孙莲无言许久,似乎很费劲地去回忆了那一段时间的事情。直到席释景觉得她已经忘了,她才缓缓开口:
“他们发现了山神,撞破了坟山的秘密。山神震怒,于是让山灵下手杀了他们。”
她说的毫无破绽,完完全全应了那句“山神永眠,凡胎禁扰。若有擅闯者,伴灵必诛杀”。
“什么时候供的山神?”
“很多年了,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们的尸体呢?”
孙莲闭目一瞬,唇瓣轻启:“我记得有些人被破膛挖心成了山顶植物的肥料,有些人……好像被沉河了。”
说谎。
席释景神色冷淡下来:“那河底的尸骨数目超过了五十具。”
“你知道的,总有喜欢冒险解密的人想来看看我们这个名义上的**。他们自然没有好下场。”孙莲大概也是破罐子破摔,没等席释景继续问自己便解答了他心中所想,“山神已经快超过神的地位了,祂不需要关注我们这些蝼蚁了。”
所以他们才能好端端地一步步探查到真相。
席释景环胸冷静了片刻,往日那双温柔如盛春泉的深棕色眼眸,此刻却燃着焰火:“最后一个问题。”
“那两个黑衣人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