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月在聆听密林悲歌。
林叶簌簌晃动,沐安宁握着那把匕首走在当初走过的道路上。
这一次,不再有万兽敢垂涎她。
沐安宁总觉得周遭比上次来时要有活人气。
她壮着胆子再次来到祭文前。
覆在上面的灰尘被扫开,脏手再度触摸祭文。
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涩意,指尖冒出点点荧光。
她心里念着那句话:“吾瘗姊与姊友骸于此,剖半魂以祭。愿吾长栖厚土,姊得永眠。”
指尖凝结出冰霜,沐安宁看着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握着匕首,插入祭文。
一声嗡鸣,她被震开。
石碑历经岁月未倒,倒被她这普通人击碎了。
她掌下的字化作金色流光升空,击碎了磐石的匕首陡然震颤,直指沐安宁。
血月落地,大地崩裂,天地并合失色,万象归一化为虚无。
沐安宁坠入纯白空间。
丽人抚琴,仙鹤枕膝。妙音入耳清神,徐风莹目除秽。
明眸落在木头人身上,如指尖琴音婉转的笑语轻巧钻入她耳:“沐姑娘,初次见面,在下鹤枝。”
“您就是鹤枝?”沐安宁缓过神来,不疑有他,“请问这是哪?”
“还是你击碎石碑的地方。只不过石碑破碎,其营造的假象也就消散了。”
“所以,这儿真的是别于暗鎏的另一个空间?”沐安宁迅速理解,却又有疑惑,“我有太多困惑,您可以告诉我吗?”
鹤枝垂目,雪睫下晶眸半透:“你且上前来。”
沐安宁见了鹤枝后,能感觉到自己失去了一些东西。
她在这方纯白空间,竟是变得举步维艰。
到底是那只仙鹤飞来,绕着她飞了一圈,给她脚下生出了“风盘”,托举着沐安宁到了鹤枝跟前。
伊人卧云抚琴,指撩风成弦。琴音袅袅,话音悠悠:“你见过阿瑛了,她可允诺你他物?”
“您口中的‘阿瑛’,可是指白玖桉,白顾问?”
鹤枝难得晃神一瞬,才道:“也只有她能送你前来唤醒我。”
“您一直在这儿沉睡吗?为什么那么确定我能唤醒您?我准备离开了,万一,我并没有那么坚强,我逃走了,我屈服了呢?”
沐安宁知道一股脑地将问题抛给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实在有失风度。
可是,她太慌了,她不知自己能不能活,她不知苏寻义是否还活着,她不知道她的家园现状如何。
鹤枝,成了白玖桉之外的救援绳。
“数百年前两界交战,洪流失序,我受难跌落时空洪流之中,魂体被撕裂。幸而这一抹残魂得了机缘,藏于你心,得以滋养重生,并于不久前被阿瑛察觉。”
“那把匕首最初是阿瑛的物什,我本就将苏醒,熟人气息进一步刺激了我。”
鹤枝逐一回答着沐安宁的问题。
“沐姑娘不甚了解阿瑛。”鹤枝抬手,因魂体不稳而显透明的手牵住了沐安宁。
鹤枝的手很凉。
沐安宁不禁打寒颤,耳边响起鹤枝声音:“你的手背留有阿瑛标记,无论你如何抉择,她都会护你。”
“为什么?”
“她性格如此罢了。”
鹤枝指尖拂过她手背,她看着忽闪的纹印,满目怀念之情。
“那现在,您是成功——复生了吗?”沐安宁纠结地选了个应该恰当的词语。
“算是吧。”鹤枝按住心口,“我不能显身太久,沐姑娘,寻着仙鹤逃出去吧。即便我不知外界境况,也知世乱将至。”
“等等,我还有同伴在此,我需要帮他提取地牢魔物样本……”
“没用的沐姑娘。”鹤枝身影渐淡,“依我在你体内的记忆,苏公子想要样本是为用于抵御暗鎏生物侵扰,可现在,来不及了。”
她的身影没入沐安宁心口,余音萦于沐安宁脑海,外人不可闻。
奈何茶馆。
垂钓人若有所感望向天尽头,他立于洪流岸边,眼帘随风动。
“引岁,她回来了。”
白狐嗥叫,其声凄然。
如面团发酵,它体型膨大到几近原先两百倍,全身毛发光亮如绸,飘曳如水。
引岁一跃腾空,似流光没入洪流深海。
不过一息,洪流翻腾,惊涛袭岸。深底白光闪烁不绝,狐嗥声振寰宇。
天明地震,万象惊动。
机械之都,浮城。
满身金属地人于浮空器械中抬头,四溅火花自他们眼前划过。
“引岁大人在呼唤远古。”
四象极域。金乌不辍,极夜恒久,黄沙扬万亩,天水经千垠。
镇守四域的四极使闻声睁眼,握权杖立身。
昼极使走出炎阳,她金纹青羽覆面,裸唇衔信。
清风捎着她的意念传话各域。
“得时空使令,各域戒严,护族幼老,抗外敌侵。”
奈拉索域。
仍浸润福泽中的域民们如临大敌,看向昼夜对立的穹顶。
城主索尼那抬手间,千万锁链自她袖口飞出,顷刻间将整个奈拉索域庇护其中。
“若非上古直降钧令,奈拉索域不与此事。”
“城主,葭思先生和上古四君并级,我们真的要置之不理吗?”
“正是如此,才需抗令。能惊动葭思先生的事无非鹤仙再生、暗鎏出世二事。无论哪一件,你我的命都不够抗。”
鹤仙再生,暗鎏、上古必然出动,届时与暗鎏的战役,只会提前。
上宫。
眼瞳可见的圈环散去,大殿的人轰然倒地。
师行湛垂目凝神,起身走向还留着一口气的人:“得时空使令,各域戒严,护族幼老,抗外敌侵——旭荣,就让你首当其冲好了。”
“您不能杀我!”旭荣强撑着一口气吼道。
“您幼时受难,是我救了您!”
“若没有我,您和队长根本来不到上宫——我是您们的恩人,您不可杀我,法则会惩罚您。”
他自那场审判死去,再借秘术复活,按理来说能力已是众人之上,未料行刺师行湛再度失败。
长靴落在他的头颅之上,漠然言语随着师行湛眼中亮起的纹路化为实质刺入旭荣骨髓。
“王处置一个不听话的叛徒,有何不可?法则应许,天地同意,唯有你在哓哓不休,令人发笑。”
裂声于空旷地清晰可闻。
“我从未亏待我的恩人。可是你,我的恩人,你不识好歹、狼心狗肺,我已还你恩情,你倒欠了我一条命。”
“我何时欠您命?”
师行湛不过用了点力道,旭荣便捂着脑袋痛不欲生。
“国首审判令箭岂是低劣秘术可以抗衡的?若非我提前叫国首留你一命,你又怎能嚣张至我面前。”
仿佛是为了印证师行湛所言,判定旭荣有罪的黑色令箭再度于他头顶浮现。
旭荣难以置信抬头。他明明是死过一回,如果是假的……
“什么时候?”
师行湛提起他的衣领,迫使气若游丝的人平视自己:“很早了。你最后一次见阿姐的时候。”
旭荣眼皮轻颤。
他努力的回忆着那一天。
“前几日人异结界松动的原因找到了吗?”
“是混沌之力留下的痕迹,并且不止一处。”
忽而,他想起那天师梦微抽了烟。
“啊,看来你是想起来了。”师行湛对此很满意,连带着头顶冠冕都熠熠生辉,“阿姐的烟岂是你能掉以轻心的?那可是四君都要提防一二的存在呢。”
不再给旭荣时间,师行湛嫌恶地丢开了他:“劳请国首实行审判。”
黑羽直冲而下,干脆利落。
师行湛垂眸擦去衣角污渍,眸中阴鸷煞气未褪,吓得赶来打扫的人噤若寒蝉。
“青鸟苏醒,另三使想来也已受到召唤。”师行湛坐回王座,支颐假寐,“你且通知各域防备,不得懈怠。”
高台下方,站着花肃。
“是。‘血罗刹’已被唤醒,大门何时可启动?”
“按照幺君计划,四极使苏醒,便是她归来启门之日。”师行湛神情恹恹,“那些人类如何了?”
“由二君和大族长庇护,并未有事。”
花肃语毕,师行湛沉默良久。
殿外鸟鸣,花肃的神情陡然鲜活,有些许羿飞影子。
“宫主和国首先生向来中立,如今杀了旭荣,可是决定与我们为伍了?”
花肃的语气带着调侃,按理他不常有这种欢快语气。
“花肃何时学会明知故问了。你有这问话的闲工夫,不如想着如何收场。”
“宫主这话真叫人心寒——收场还不简单?三界疮痍,废土再生。”
师行湛冷笑不语,抬步立定高堂,远眺大殿之外几息,他摘下了冠冕。
熠熠冠冕压着褪下的长袍,一同置在桌案上。
花肃俄尔变脸,神色严肃。
“上宫宫主——久别暌违,卫某念你念得紧,遂不请自来,还望宫主见谅。”
天云吞墨,长街陷落。滚滚黑雾侵染方圆,不留垠。
一瞬山雨欲来,魔灵天降,狐凭鼠伏。
刺耳尖啸和踏步声并声而响。
“宫主既接待贵客,卫某不慎叨扰,真是罪过。”
黑雾走出来个人。
他墨发垂散及腰背,颀长身量猿臂蜂腰,眉挑压凤眼,唇薄色若桃。
是美人模样,亦有蛇蝎气质。
师行湛见到来人,无比庆幸阿姐被派往了人界。
他不俯身恭迎,言语内外不见故人重逢的愉悦之情:“鎏君大驾,是我等荣幸。数年不见,鎏君仍是客气。”
花肃始终弯着腰,不曾说话。那碍眼的鞋尖,却是停在了眼前。
他抬首,对上那双笑意盎然的凤眼。
黑紫瞳目,藏祸心,如黑洞。
“久闻虹雉双子天赋异禀,今日得见,也算是了我心愿。”
缠身黑雾蠢蠢欲动,无形气场强势压制着花肃,叫人不得动弹。
师行湛有意护花肃,眸色微亮:“莫不是谁惹恼鎏君,叫鎏君来寻我等讨个说法?”
两力相抗,天外来客似嫌无趣,收了力道。
他直言:“宫主倒是冤枉我了,我不过来寻亲——还是宫主觉得我该向你讨个说法?”
师行湛无语。他讨厌虚与委蛇,反正双方对彼此的险恶心思都心知肚明,战役也是注定,又何必一直你来我往装什么亲密故人。
可他还不能撕破脸。
四君如今都不在异界,倘若他贸然动手,暗鎏弹指便能让异界夷为平地。
暗鎏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是以这人才敢放肆入境,又在他师行湛面前明火执仗。
师行湛侧身:“鎏君若不着急寻亲,便来与我喝一杯如何?”
师行湛有意拖延,但对方显然不给面子。
那脸和殿外天一样,黑沉黑沉的,吓人。
“我不喜茶,只有那个文绉绉的老头才喜欢。”
师行湛知他说的是长君。
“你们早料到我会来,怎么现在才叫四极使醒来?”**裸的讥讽叫人心生无名火,“是好意提醒我吗?那还真是太贴心了。”
“鎏君当真是说笑,四极使苏醒乃因远古召唤,何时是我们这群无名之辈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了?”
玉面半裂,扭曲魔物占据半边脸颊。
那浑浊之音呕哑嘲哳,至为刺耳。
“杀了他,杀了他!”
不堪其扰的人抬手用黑雾将半面魔物打散,眉宇躁意尚未消失,他微笑俯首:“真是让宫主见笑。”
师行湛却警惕抬手,撤步作防御姿态。
刚才被打散的魔物自他头顶凝聚成型,继续张牙舞爪叫嚣着要杀了所有人。
黑天更甚,云摧城,风折木。
暗鎏不是拍散它,而是放它“出笼”。
“让我吞掉他!”
雾团俯冲之下,血盆大口一览无余。
白光乍亮,刺痛在场人双目。
聚光灯下的觥筹交错暂停,女士们与先生们循光看向大门。
墨黑与藏蓝并步入门。缀于墨布前的衔尾蛇金光泛冷意,藏蓝绸面如有波光粼粼夺目。
低盘长发不盖珠宝辉光,润泽翡翠衬玉肤瓷肌,额畔垂缕擦过墨睫点朱唇。
赫淳安定步,松开爱人臂膀向迎上前来的钱荃拥抱祝贺:“阿荃生日快乐。”
钱荃回抱,短暂而亲昵地贴上她脸颊一瞬便分离,她眉眼带笑,其中满足惬意不作假:“大夫人和大先生参加我的生日宴,是我的荣幸。”
“大夫人好——大先生好。”闻讯自人群中走来的钱皓义礼貌打招呼,虽不见如旁人拘谨,却也没见有钱荃那般自如。
满室灯光与来宾一同听着钱荃致辞。
主位坐着人人敬而远之的大先生,其指根金蛇冷辉冽冽,如他此刻目光,不着情谊。
钱皓义坐如针毡。在身边人正式而不是闲适的姿态下,他显得很僵硬。
赫淳安垂手,抬手与身边人十指轻扣,盖住了半边金蛇:“阿聿,你太严肃了。”
他的气场肉眼可见缓和,眉目染上几分笑意:“夫人说的是。”
掌心温热不作假,烧得赫淳安的一颗心难捱难捺。
措辞落,赫淳安的心跳得愈发高昂。
开场舞无疑属于钱荃与钱皓义。
赫淳安挽着爱人驻足舞池外围观赏姐弟俩的开场舞。
她赞叹:“阿荃有钱先生和郁夫人当年风范。她是个优秀的继承人。”
“她比任何继承人都优秀,是合格的对手。”他握住那只手,垂眸落吻。
轻吻安抚了她心中不曾消停的忧思,赫淳安眉弯眼笑道:“不知道我们今夜第一支舞会是什么。”
“夫人一向好运,或许会如你所愿。”
第一支舞曲减弱,来宾纷欲步入舞池。
赫淳安抬手,手掌轻置他宽厚掌心。在渐弱尾音中,高跟踏着夫人柔音飞入舞池。
“我希望是The Second Waltz,我们第一次见面跳得也是这首曲。”
二人不过耳语,可逐渐响起的旋律,令两个见过大风大浪的人都有些意外。
演奏团“偷盗”了他们的想法。
前奏刚起,赫淳安便见围聚舞池中间范围的人们默契向两边散开,为刚步入舞池的夫妇二人,留出了一条光路。
华灯耽溺于旋转舞步。
“阿聿,他们偷听了我的心声。”她似受了委屈在向信赖的人告状,可春水眉目唯见喜悦。
他定步,看着爱人盈盈转身:“我替你怪他们,毕竟听夫人心声这种事,我来做就好。”
柔浅呼吸拂过脖颈,夫妇二人于舞池中央共舞。
“阿姐,他们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钱皓义将舞池光景看在眼里,随即背身靠在栏杆上。
钱荃垂眸啜酒,缓缓开口:“如果你是他,你也不会急——现在,成败对于已经功名情爱大圆满的他来说不重要,不如在这最后时刻,好好享受为他们定制的鸿门宴。”
“大夫人的耳坠我们要怎么拿到手?”
“不急。”钱荃听着步入尾声的第二支舞曲,侧头看着一楼共舞双人,“让大夫人跳完接下来几支舞吧。”
头顶的视线终于挪走,赫淳安的笑意淡去了许多。
“我想应该还有专属你我二人的舞曲时刻,淳安。”他微微俯首,手落在她的背脊之上,拂过肌肤的手最终落在她的耳尖,“别不开心。”
华灯盛亮,佳人明眸纳水,才子沉目含笑。
“我将糯米送出了国。”新响起的《Waltz of the Flowers》舞曲中,赫淳安忽而开口。
“我知道,淳安做得很好。”他于转身间再审楼层全貌,拥住爱人,他低语,“我爱你。”
嗡鸣声响,坤宇哀鸣。
人群失色,站在原地不敢动。
“你找的这些美食真不错。”
彩窗应声而碎,蛇尾攀楼,画皮倒挂入窗。
钱荃只知黑曼巴铁石心肠,却没成想他已经丧心病狂到了丝毫不顾人命的地步。
“疯子……”
好忙忙忙忙忙,快写完了欧耶耶耶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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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天怜世陷鎏君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