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霞村的实验,他们两三年前就开始做了。
那时候大先生的合作伙伴拿来一箱货,说是那边让试试新成品。
那批货代号NY7-100,是一箱卵和一盒花。
大先生说这两批货可以让人复生,当务之急是找到合适的实验地。
刚巧榆城那边派了一批进修的企业家,大先生亲临现场,精挑细选,选了最不出色的榆城沐家。
原因倒也朴素。大先生是先相中的是彩霞村的客流量。旅游村,人来人往,最适合观察有没有好胚子。
等大先生收集好胚子资料,相好地方,就暗中使了绊子,让彩霞村的旅游业黄了。客人没了,村又远,没人管,很适合他们实验。
而沐家在榆城是个老地主,声望足,势力大,沐家主又是个贪心的——一切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进行了下去。
他们最先下手的对象是个两岁的小姑娘。路见喜和助手去考察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扎着羊角辫的乖乖小孩。
于是,那个叫梦梦的小孩成为了一号实验者。
但事情发展并不顺利。
本该成为母体的小女孩被一种叫做“天生戾气”的存在附身,濒临爆体之际又被另一种蝴蝶附身。
按照暗鎏那边的说法,是母体的卵吸引了喜食负面气息的混沌体“天生戾气”,母体承载不了就会自毁。所谓另一种蝴蝶,是白巫之术的载体,载体因人而异。
他们顺着这一条线,找到了孙莲……
“记得。”陈骄冕看向路见喜,“所以你拿到的东西,跟上次有什么区别?”
“那区别可大了。”
二人走到了出口,水无栖就守在那。
“无栖。”
“冕姐。”
陈骄冕拿过水无宿手里的一管试剂:“这个就是药?”
“嗯。”水无栖主动担任解说,“彩霞村那次算是试点成功。基因炼化和如彼花加持下,那些村民都有保持一半意识。”
“这一次优化了,可以加强母体素质,老幼的不至于死亡。而且如彼功效提炼出来了,省去了母体二次培养耗费的精力。”
“这次的药剂,还有机会诱导二次异能基因苏醒。”
陈骄冕有了兴致,扬了扬下巴示意水无栖说下去。
“异人类的异能是本身基因和源力祝福两种因素同时作用产生。这种通俗地说就是本地异人类。”
“试验剂催生基因本质是改变人体的素质和部分生理结构,构成次生源力磁场,引导源力误判,从而让世界体系将人判为异人类,给予异能基础。”
“那意思是我们还是无法拥有异能力,只是有了拥有异能力的身体承载能力。”陈骄冕看着试管中的液体,不知在想什么。
水无栖颔首:“是这个意思。但是,不是没有机会。”
“什么意思?”
路见喜变法宝一样掏出一张纸炫耀:“记得孙莲给那个女的施的术吗?那个术法叫‘神降’。”
“这个术法可以转移一切东西——比如你的灵魂。银簪说了,可以找到合适的异人类作为母体,按照纸上的要求施术,融合试验剂基因的人就可以获得异能力。”
踏出大门的那一刻,景象变化,一扇通往地面的小门出现在他们面前。
陈骄冕握着门把手,回眸看向路见喜:“条件没那么简单吧?”
“怎么说呢……”路见喜弯眼笑道,“多做几个人的功夫。”
“他们真的很恶心!”
周提躲在一个角落,和找到自己的姜玥颖窃窃私语。
“姐,你不知道,他们跟彩霞村迷雾里的那些异兽一样,一看就是做了基因实验的。”
周提后怕地搓了搓手臂,掩唇跟人继续说道:“这里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光是你说的刚才那个叫‘金骨窑’的地方,就不容小觑。”
“他们随手就有一大把异币,我还看到了市面上没有型号的武器——姐,光凭我们俩,不可能进得了这里的核心。”
进不去就得找人脉,能称得上人脉的,在这寸土寸金的京都,必是权贵。
权贵何遇,又何求其助?
天霁,鸟出巢,声渐长。
刘花儿买了新鲜大鱼,喜气洋洋地跟几个邻家婶唠嗑。
“老刘最近嘴都笑柴了,遇上什么个喜事了?”
“诶呦,你说我家那小子怎么那么争气,现在一天比一天好了哟。”
“哦哟这么厉害先,你儿子哪拿钱呐?”
“就那个寰亿。”
“那是个大公司哦……”
刘花儿提着菜回了家,正巧碰上下楼的杜鼎福:“小杜啊,刚巧婶儿买了菜,来婶家里坐,过会一起吃饭。”
杜鼎福乖乖地跟了进去。
等刘婶拿着瓷杯倒了水放他面前,杜鼎福双手交缠着,眼睛看向了刘婶微白的发丝:“婶婶,楼上先前住的,是什么样的人?”
刘花儿僵了一瞬:“怎么问起这个?”
“顶楼对婶婶来说意义非凡。怎么就租给了外人?”
刘花儿不知想到了什么,抽出纸巾按了按眼角:“她是个好姑娘。”
杜鼎福离开沙发,半蹲半跪在刘花儿面前:“婶婶,我是媒体专业,我对社会形势很敏感,你信我。”
“婶婶看过特情局官网和反异组中心的报道吗?”杜鼎福拿出手机将报道调出来给刘花儿看,“彩霞村,官话说是不良组织营销引起磁场波动。”
“青致中学,提跳楼学生真相,刚巧把异人类舆论压了下去。关于中心商场和医院的报道一句带过,舆论风向就被引向沐家被查。”
刘花儿只觉得握了个烫手山芋,手抖着想把手机还回去。
“婶婶,彩霞村死的是无辜的人,活的是无辜的鬼;娇娇失命,是被同龄人害的,却是被一个小鬼救的……”
“那没有被播报出来的丑闻,害人的是人类,被害死的也是人……”
杜鼎福几近乞求地握住刘花儿的手:“婶婶,所谓特情调查,是为了保护人类不被心怀不轨之人伤害。而反异组反的‘异’,不是异人类,而是被异人类帮助的我们!”
“婶婶,娇娇还活着,这世界一旦被坏人占了,我就再也见不到娇娇了。”
杜鼎福跪着后退,撞到茶几也不吭声。还没等刘花儿反应过来,就实在地磕了几个响头。
“婶婶,要想活,只有她能救了。”
“哎唷你这傻孩子!”刘婶拍着大腿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去扶他,“我说,我全都说行了吧。”
“我二十三年前,就遇到她了。”
杜鼎福睁大了眼,显然很意外。
“那年,我老头去运货,就在你说的彩霞村那条路出了车祸。”
零二年,南榆大道。
金乌举天,霄汉悠悠。
私家车辆行驶在弯道,微开的窗缝隐隐传出轻快的歌声。
“爸爸!那个村还有多久到啊?我想见大凤凰!”
小刘宸站在两驾驶座之间,身旁是刘花儿。
两口子去给村子送货,碰巧彩霞村这几年总会出现些奇观,他们就想着顺路带着刘宸去看。
“再等等,马上就到……”
刘叔突然急刹车。
小刘宸一个踉跄,差点从空隙翻了出去。得亏刘花儿手快,捞住了人。
“哎哟你个死鬼,开的什么车啊你!”
“别吵别吵,前面出事了……”刘叔伸手抹了把脸,用力擦了擦鼻子,才哆哆嗦嗦打开车门下车。
刘花儿手快过脑子,紧忙捂住小刘宸的眼睛:“你快去看看,哎哟这都什么事……”
孩子的哭声在身后响起,刘叔抻着脖子跑过去,第一眼,是闪着光的老人。
那玻璃渣渣就那么洒了进去,太阳光照下来,亮得彻底,红得邪乎。
刘叔不敢靠近了。喉间的声音被唇瓣压得七零八碎。
腿相绊着,他跌跌撞撞跑回面包车:“花儿啊,快、快打电话,人没了!”
刘花儿要去拿电话,刚低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砰!”
破旧的车,扁了一半。
刘花儿感受到血顺着额角留下。她喃喃呼喊,想去拉儿子。
可是那一掌宽的距离,触不可及。
孩子的哭啼声听不见了,她的老头,垂着一只手还想来牵她,却是僵住了。
刘花儿永远记得这一天。
她不知道这天上地下有没有神仙鬼仙,但她见到了凭空出现的人儿。
她就见一个姑娘凭空冒出来,踩着满地的渣滓走过来,乌黑的头发上插着木簪子。
就那一只手,抬一下,车就分成了两半。
还没等刘花儿看清,那不知道哪里飞出来的萤火虫就跑她脑门上,冰冰凉凉的,不痛。
那仙不是来救她的。
刘花儿看着那姑娘越过他们,去了前面那辆车,故技重施,抱出个小孩儿。
那小孩儿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肉,一整个小血人。尤其是那双眼睛,一看就没得救了。
小小的孩子蜷缩在那姑娘怀里,人跟那衣裳一般红。
“求你,也救救我的孩子……”
趴在她额角的萤火虫围住了她的孩子,微弱的呼吸渐渐有了起势。
刘花儿跪下了。
“你住哪儿?”
她听见那谪仙问。
“我,我住城南贫民区,长宁老城居。”
“嗯。归家吧。我会让你孩子忘了这一切。”
“那我呢仙人?我不用忘记吗?”刘花儿紧追着上前:“还有我老公,他,他还躺着呢!”
她见那姑娘避开了身子,声音温温柔柔的,又说不出的冷漠。
“我救你母子二人,是因你们气息未绝,因果可纳。我若救了他,便是逆天而行。”
“那、那我怎么报答您?”
“时机到了,我自会寻你。今日之事,只有你我知。”
刘花儿看着那被刺穿眼睛的小孩,吓得心跳一快。
她被震回了神。
“婶婶,那她后来找你做什么?”
“三年前,她找到了我。给了我一封信,说是等一个人来拿。”
“什么人?”
“只说是个有缘人。”
杜鼎福没有头绪,便问起了其他事。
“还有吗?”
“她让我介绍个做工的地方,要生意好还不打眼的。那我寻思着,不就是王妈馆子嘛!”
“她去了一趟,就没再回来。但两年前,她突然就出现了。那一年,我儿子莫名欠了外债,是她帮的我家。”
杜鼎福拧眉:“所以,这一次,她换你一间屋?”
“是。白丫头讲究得紧,凡我平日里帮过她的,她怎么说都要还回来,从不欠什么。”
“那王阿姨那儿,您知道她去那做什么吗?”
“这我也不清楚了。”
杜鼎福陪着刘花儿吃了一顿饭,回楼里拿了书包,就带着槁苏离开。
他甫一到一楼,便听到了脚步声。很轻,是个小孩。
槁苏突然很激动。它弓着背,僵直着尾巴龇牙咧嘴。猫爪在地上放了提,提了放,像在犹豫不决。
“槁苏?”
“喵!”
杜鼎福单肩挎着包,目光落在了楼道角落。
胸腔震得发麻,呼之欲出的名字无法言说。
“你要去哪?”
魇婴顶着杜娇的外皮走了出来。
小姑娘脸色红润了,头发也长出来了。头发散着,缀着个蝴蝶结,像个小洋娃娃。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死去的妹妹。
似熟悉,却陌生。
“你要去哪?”
“哥哥去外面走走。”杜鼎福不想让妹妹担心,哪怕这皮囊里住的根本不是人。
“你都自称哥哥了,告诉妹妹去哪也不可以吗?你好不真诚。”
杜娇站在黑暗里,杜鼎福窥不见她的神色。
上一次见面,小孩骂他是长鼻子坏蛋,是个不称职的哥哥
魇婴站在原地,黑发中溢出的黑气将出口堵得死死的。
“你不能出去。”
“可我不想被关在一座房子里,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火烧了我的家。”
魇婴抬眸定定看着他,眼中满是不解:“为什么?好大人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你和那些人一样,等着危机解除不就好了吗?”
魇婴没有想到,自己一句话就让空气凝滞。
沉默在蔓延,无声的眼泪,砸到了魇婴空荡的胸腔。
木参天,因根汲水;木无根,有水无济。支撑着杜鼎福的那根树,仍是倒了。
杜娇不会否定他的。
她是最支持自己的妹妹,如果是娇娇,她肯定会跟四年前一样,笑着对自己说:
“哥哥加油!我等你回来呀。”
“喂,你不要用眼泪让我心软!男子汉有泪……”
自欺欺人果真是黄粱一场梦,梦醒的真相能将他剐千万刀。
“够了。”
杜鼎福抬起头,平静得发冷的语气将身后的黑色屏障打得稀碎。
“我一定要去找到那些藏在地里想老鼠——魇婴,谢谢你。”
魇婴眨眨眼,跨出了黑暗。
这是杜鼎福第一次喊它名字,在它顶着杜娇的皮囊时。
“你不认我了吗?”
跨出门槛的脚没有片刻停顿。
槁苏绕着杜鼎福走了一圈,跑到了魇婴脚边蹲下。
“不是……”杜鼎福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去倾诉自己的内心。
他只有娇娇一个妹妹。
当他第一次见到魇婴假扮的娇娇,便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他的妹妹离开了他。
可他也有私心。他殷切盼望着魇婴重新成为杜娇。
红绳是纪念,也是恳求。
“我只是突然觉得,我很自私。魇婴,谢谢。”
长发消失,少女的皮囊沉没入黑气,挂着红绳的小黑人跑到了他身边。
“谢谢是不再需要我的意思吗?”
垂眸看着那双毫无杂质的红色眼眸,杜鼎福指腹磨捻一瞬:“对不起。”
“我不要理你了……”魇婴松开了捏住衣角的手,喃喃低语,“大人果然都是虚伪的,你们都只顾着自己……”
“明明,我也是啊……”
魇婴消失了。
红绳坠地,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