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Chapter8

摩托车猛窜出去,车轮碾过村口那条土路,依旧有些颠簸,但是比起那辆三轮好点。

风吹得猛烈,扑在脸上,灌进领口。

沈珀坐在后面,身体微微紧绷,耳边是风,视野里是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树,身下的摩托很快但是挺稳的,他突然想起那天的三轮车,自己快要被颠散的样子。

看着前面熟悉的背影,沈珀迎着风问:

“你开三轮也是故意的?”

声音出口就被风吹散了大半。

房霁偏了下头,大声喊:“什么?听不清!”

沈珀懒得再说一遍,他重新坐直身体,双手使劲撑住座位。

摩托拐了个弯,车身倾斜。

“你抓紧我!坐稳别晃!”

沈珀憋住气,伸出一只手慢慢向前移动了点,轻轻搭在房霁腰侧。隔着衣服,触感并不清晰,但也能感觉到少年身体的温热。

预想中的排斥和不适感没有立刻汹涌而至,可能是风太大了,吹得人感官麻木,他的身体随着摩托的节奏,微微前倾,终于贴近了身前坚实的脊背。

县中大门是新的,铁栏杆刷了新漆,大门半敞着,抬眼就望见方方正正的教学楼,门口停了几辆自行车,略显冷清。

校外的围墙让人眼前一亮,整面水泥墙爬满了颜色。

不是中规中矩的宣传标语,而是画了不少热血动漫人物,沈珀没看过不认识,但这些人物画得栩栩如生,有种从墙上冲出来的鲜亮生气。

他停在那里,还没看几眼就被房霁生拉硬拽走了。

看门的大爷裹着军大衣,缩在传达室的小窗口后面,瞥了眼他们,大概认得房霁,也没拦。

光秃秃的树枝丫指天,水泥路面上还残留水迹。操场是黄土地,跑起来尘土飞扬,篮球架生了锈,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铁圈。

往里走,教室外边的墙皮斑驳脱落,露出灰暗的砖瓦,窗户上的绿漆鼓着泡,有些窗框歪斜着,总是关不严实,冬天要用旧报纸塞住缝隙,才能勉强抵御寒风。

“你是几班的?”

“高二1班。”

沈珀瞥了他一眼:“你十六岁了?”

房霁手插着兜,走在前头:“我十七。”

沈珀转过头,嘴毒一下,“看身高还以为你十五。”

房霁斜眼看他一下,没生气,看样子是习惯了麻木了。

沈珀看着周围,现在是放假期间,学校里没多少人。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教学楼,竟然在走廊看见一些穿着校服的少年。他们都穿着统一的面料粗糙,款式肥大的红白校服,熙熙攘攘。

“他们没放假?”

“他们补课的,还有人家离得很远,寒假就直接住宿舍不回去了。”

沈珀站在一间教室外面往里看,黑板上贴着红底白字的标语,方方正正写着“知识改变命运”,粉笔灰洒满下面的地上,桌子上几乎都摞着高高的练习册。

空气里涌动着一种压抑又蓬勃的,属于青春的躁动。

沈珀直接后退到围栏边,站在那里四处看看。

房霁进了一间教室,里面传出来一阵骚动。

“我靠房霁!”靠近门口的一个板寸头眼尖,第一个看见了他,立马喊出声。

“你还回来啊?”

“谁来了!你看谁来了!”

沈珀歪了下头,看里面的人围住房霁。

房霁皱着眉头笑:“别围着我别围着我,我收拾完东西还急着走呢!”

“急啥啊?怕孟薪找你啊?”

房霁笑容一滞:“啧,你小点儿声。”

“你怕啥啊!”

周围的人反倒哄笑起来,房霁嘴上笑骂,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也不管是啥,只要在桌洞里的,他都一股脑儿拿出来往编织袋里送,抱起来就要走。

“这个你还要吗?”

“你借我那本武侠我放家里了,早知道你这么快就要走,我就带上了……”

“没事,你留着看呗!”

“我帮你!”

“要不咱们下了学去二叔那儿再搓一顿吧?”板寸头眼看他要收拾完了,赶紧提议。

所有人都表示同意,看着房霁,眼含期待。

房霁系上袋子口,想了想:“今天不行,我去不了。”

“为啥?你家里还有事?跟三水姨说一声不行吗?”

“什么事儿比兄弟们为你送行还重要?”

“我这不还没要走吗?真要走那天再来给我送行!”房霁笑了,皱着眉挥开拉住他的袋子的手。

板寸不大乐意:“真到那天还真不一定有机会了,你小子每回都抓不着人!打电话也不通!”

“就是啊!你多神秘啊!”

房霁被追问得烦了,周围人你一句他一嘴的,真闹腾,他顺嘴道:

“我他妈得把我哥送回去!真没空!”

周围人静了,这才注意到走廊上背着身的沈珀。

“谁……叫上一起不行啊?”板寸似乎没反应过来,没想太多,光急着留住他了。

房霁拎起东西,拍拍他的肩膀:“快上课了,走了!”

板寸他们大失所望,不甘心地盯着他。

“沈珀,走了。”

“去吧。”

沈珀转身。

房霁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偏了下头。

沈珀看着他这个样子,叹了口气:“我不急着回去。”

“你……”房霁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不是说这个少爷啥也不喜欢,就喜欢清静吗?这不是挺喜欢凑热闹的?

现场僵持了几秒,房霁最终转头看向门口那群人,扬了下眉。

他们一下子懂了。

“同意了?那咱说好了哈,二叔的饭馆见!”

“知道了!”

房霁摆摆手,松了口气:“走吧。”

“叫我什么?”

“嗯?”房霁停下来,仰着脸看他。

沈珀唇边好像又浮现出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他微微弯腰,体谅房霁的海拔。

“不是叫哥哥吗?”

“……”

房霁嘴角抽了两下,不知道该扇自己的嘴还是扇面前这个人的脸。

“你有病吧?”房霁尽量控制自己的音量,咬着牙说。

沈珀面不改色,笑:“我陪你来拿书了,你带我转转吧。”话音未落,转头就走。

房霁仿佛发现了大阴谋,脸上表情要裂开了一样。

“哎?不是,我也没让你陪我来啊!你他妈早有预谋!”

他追上去。

穿过教学楼前那片不大的空地,绕过外墙斑驳的实验楼,是操场,很大很空旷,夯实的泥土地被无数双脚踩踏得坚硬平整,泛着一种暗淡的灰黄色。标准的四百米跑道环绕着中央那片草地,跑道内侧的边线都是用石灰简单划出来的,早已模糊不清。

几个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场地一角,篮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篮网只剩下几缕残破的线头,来回飘荡。

沈珀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步履平稳,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这片空旷的场地。

房霁落了他几步,沈珀停他就停,距离把握的很精准。

“你跟踪过人?”

“我从小放羊啊。”

沈珀突然感觉不大对,转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之间,依旧隔着那一两米的距离,一前一后,身影被阳光拉长,投射在地上,交错又分开。

沈珀突然停了脚步。

他看到在操场跑道尽头,靠近实验楼的那堵低矮的围墙上,又出现了和校门外一样的,色彩鲜亮的画。

不管校外校内,画的都不是规规矩矩的宣传画,都是热血少年漫常见的人物,画得很大胆,动态感十足,那些线条里的劲儿,隔着老远也能撞进人眼里。

从校门口起,沈珀就被深深吸引住了。

他也喜欢画,虽然不擅长,但画画曾是他被痛苦、混乱失控和各种药物充斥的几年里,让他喘息和感受到稳定安宁的方式,能让他把所有无法言说的东西都倾倒出来,和这个世界短暂沟通。

沈珀在沈廷带回去的照片里看到过县中,看到过这个操场,可是他隐约记得照片里的围墙灰扑扑的,掉皮,露出里面的红砖,还没有这些画的。

也不知道是谁刚画的。

沈珀看了很久,没忍住多拍了两张。

风从空旷的场地上毫无遮拦地刮过,吹起细小的煤渣粉尘,也吹动他额前的头发。

“你还要逛多久,就这么大点地方。”

房霁出声:“不然我还是送你回去吧?”

“还没看完。”

“那你到底想看什么?”房霁拧着眉。

过了好一会儿,沈珀才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的,目光依旧看着前方。

“看我爸照片里的地方,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沈廷去过很多地方,每次带回去的照片都很多,各种各样的山山水水还有人,他会给沈珀看,但是从来不会多说别的。

知道齐淼的身份之后,沈珀就一直在看,一直在拍,他从来没有这么频繁地用过相机,也很久没有外出走这么多路了。

他就是想知道,这个地方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怎么走了一遭,拍了些照片,就能爱上一个人。

他望着眼前的一切,目光深邃。

“那么你找到答案了吗?”房霁压低声音,动情地问道。

沈珀沉默两秒:“还没有,但是你能不能离我远点。”

房霁不知何时凑过去,踮着脚跟他肩并肩,在同一个高度,眯着眼睛,顺着他的目光跟他一块儿看过去。

“那你能不能别杵在迎风口发神经,这儿特么老冷了!”

他靠得太近,说话的时候嘴里的热气喷在沈珀颈侧,痒痒的。

沈珀抬手捂住自己的脖子,往旁边平移了一步。

“你想重走一遍你爹来时路我没有意见,但那地方乱糟糟的,去了我是不会管你的。”

“没事,”沈珀弯唇,“哥管你。”

“……你丫没完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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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降在春天里
连载中疆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