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Chapter12

房霁从水池子边经过,被人喊住。

池子另一头,一个泡在热水里,皮肤黝黑、头发挺长,长得挺精神的小伙子,朝这边挥了挥手,大声喊道。

“房霁!你今天舍得来了?”

他闻声,转过头。

是澡堂老板的儿子,也是他初中同班同学,叫张绿潭。

这人因为家里开着澡堂,在同学里有个外号,被叫做“澡堂王子”。

房霁朝张绿潭那边扬了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嗯。带小孩来玩玩。”他语气平淡,没什么寒暄的意思。

张绿潭却游了过来,水花哗啦。

“多久没见你了,最近咋了?”张绿潭直接从水池子里迈上来,用胳膊肘碰了碰房霁,压低声音问,眼神里满是探究。

房霁刚擦干身上,被他一碰又沾了水,嫌弃地把张绿潭怼开,笑骂:“啥事没有!你他妈离我远点,光着屁股在小孩面前乱晃什么!”他捂住佳佳满含好奇盯着看那儿看的大眼睛。

张绿潭皮厚,也是习惯被骂被嫌弃了,毫不脸红。

“跟你一块来的另一个呢?还没洗完?哪家亲戚?”

“你脑子被澡堂的水泡透了啊,消息挺滞后?”房霁斜着眼,张嘴先损。

张绿潭:“啧,我这不是找你求实吗?毕竟你这人神秘,人品也次,说你啥的都有,兄弟几个也不知道该不该信啊!”

房霁抬脚要把他踹回去:“那就少打听!”

“真是你哥?”张绿潭熟练闪躲。

“……”

房霁突然不知道怎么跟人好好介绍沈珀。

是他名义上的哥哥,疑似缓和关系的朋友,脾气古怪的少爷?

突然,他脑子里不知怎么,忽然闪过一个遥远的故事,齐淼给他讲的那个关于“山那边王国和王子”的离谱童话。

“山那头啊,有一个王国。有高高的、闪闪发光的城堡,城堡里住着王子……”

“……王子骑着白马,长得可俊了。”

“……然后,嫁给那个王子!过最牛逼的生活!”

那个被他自己嗤之以鼻,觉得荒诞可笑的童话版本,此刻却毫无预兆地跳出来。

房霁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看着张绿潭满是好奇的脸,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没什么犹豫,脱口而出,“是个王子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张绿潭更是瞪大了眼睛,看看房霁:“你他妈在逗我呢!”

房霁说完,似乎也觉得这话有点莫名其妙,甚至有点傻气。

他别开脸,果断抬脚把张绿潭踹下深渊:“下去玩水吧你!”

“你搞偷袭!”

“上楼了啊。”

“等我一起!”

公共澡堂的三楼和楼下是两个世界,原本是澡堂老板堆放杂物的地方,后来装修了一遍,出租给几个小青年住了,成了他们的秘密据点。

房间都不算太大,墙角常年堆放垃圾,这些人都懒得收拾。

对房霁来说,这里也是他不算丰富热闹的生活里,一个重要的地方。除了上学,帮家里干活,他还在镇上帮忙,不回家的时候就在这里过夜。

三楼尽头那个屋子是他的地盘,很少有人来过。

邻居都是几个年纪比他大点,早早辍学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青年,有的在澡堂帮工,有的在附近汽修店或饭馆打零工。

跟房霁算不上推心置腹的好兄弟,但也不只是泛泛之交。

臭味相投吧,彼此有个照应,见面就互损。

房霁把佳佳拎进自己的房间,打开桌上那台老旧电视机,三两下调到动画频道。佳佳立刻被吸引,乖乖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看起来。

“在这看会儿,别乱跑,等沈珀洗完了我带你吃饭去。”

“知道啦!”

房霁交代了句,带上了门。

刚转身,就被堵在门口的张绿潭一把勾住了脖子。

“霁哥!三缺一等你了!”不由分说,就把他拽进隔壁的房间。

这个房间就完全另一番光景,几个小青年围在一张方桌前打扑克,牌摔得啪啪响,沙发那头还有两个人,围着那台破VCD机看,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阿霁,来一根!”被叫作猴子的男人瞥了一眼,顺手掏了根香烟递过去。

房霁没拒绝,叼在嘴上,但没有点燃。他很少真的抽,不太喜欢烟雾缭绕那味儿,就是把烟叼着,堵住自己的嘴,能少说点话。

他看了眼时间,才过去十分钟不到,沈珀洗得那么慢,估计还得半个小时。

“来一把。”

牌局继续。

他们的娱乐活动一向简单,抽烟打牌,灌酒看片,唠点鸡毛蒜皮,春秋大梦。

“你这牌烂啊张绿潭。”

“赢你够了。”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哎,房霁你哥还没洗完?”

房霁看了那人一眼:“你找他有事?”

“好奇嘛,我刚看见了,一大男人那么白,那么漂亮!没见过这款!”猴子乐了。

“多白?比二叔家酒吧那个婷婷还漂亮吗?”赵申接话。

房霁盯着手里的牌,叼着的烟在唇间动了动。

“能这么比吗?”张绿潭笑得贱兮兮的,“人家可是王子哥哥,你们再瞎说话弟弟该生气了!”

房霁甩了两张。

“不是房霁你会不会打牌?我他妈就出了一张三!你用俩王压我!”

张绿潭看着一手烂牌,直翻白眼。

打了两局,房霁看了眼紧闭的房门。

这都过去多久了,还没洗完?

“阿霁,看啥呢?到你了。”猴子催促道。

房霁回过神,胡乱打出一张牌,越来越心不在焉,越想越不对劲。

“不打了。”房霁忽然把手里剩下的牌往桌上一扔,站起身。

“哎?咋了,上哪啊?”张绿潭愕然。

房霁没解释,把嘴里的烟拿下来,随手丢到桌子上。

“有点事,下去看看。”

张绿潭和几个人互相看了眼,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

“哦,懂了懂了!”张绿潭拉长了声音,挤眉弄眼,“惦记楼下的小王子?”

一阵哄笑,房霁理都不理,转身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脚步很快。

沈珀仰着头,脖颈有些酸痛,研究头顶那个死活不出水的莲蓬头,身上的水都快晾干了。

他抬手拧了几下水管,没敢太用力气。虽然白忙活一通,但沈珀全神贯注地浪费时间,根本没有注意门口逼近的脚步声。

门外的人喊了他一声,他也没听见。

房霁看到布帘还拉着,里面没有回应,但是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直接上手,拉开了门帘。

“洗完没有?”

沈珀背对着门口,腰间围了条浴巾,堪堪遮住下半身。

听见动静,他猛地转过身,脸上表情一僵,下意识抬手挡了下。

“怎么了?”

幸好房霁没盯着他看。

“没水了。”沈珀言简意赅解释,声音低哑。

房霁视线一转,这才看到沈珀头上残留的没冲干净的泡沫。

“哦,这破玩意儿老坏。”

他几乎没思考,侧身进来了。

沈珀下意识后退几步,胳膊还挡在身前,有些紧张,手指攥紧了围在腰上的浴巾。

“坏了你喊人帮忙啊,就这么晾着?”

房霁踮脚,伸手去够莲蓬头,又拧住水管,他的动作可没有沈珀那么轻柔,完全带着一股莽劲。

“你真的会修吗?”沈珀看了一会,提出质疑。

房霁没吭声,捣鼓了几下还是没反应,用力拽了拽那截软管——

“噗——嗤——!”

一股强劲的水流猛地喷射出来,浇了房霁满头满脸。

房霁被突然袭击,后退闪躲,脚下一滑,整个人就要仰倒!沈珀依旧是手疾眼快,手臂往前一揽,手掌稳稳地扣住了房霁的腰侧,手指扣紧。

沈珀拽住了他的上半身,但是房霁脚下那片瓷砖地沾满了肥皂沫和水,滑得很,所以他整个人还是无法控制地顺着地面,猛地向下滑了出去。

在他凑近的时候,房霁也伸手,一把抓住了浴巾的边。

“你别……”

沈珀话没说完,房霁结结实实地摔坐在地上,听动静摔得还不轻,他闷哼一声。

与此同时,浴巾整个被扯落。

“我靠……”

房霁咬咬牙,仰着头挣开眼睛,下意识向上看,视线还没聚焦上,只看见了模糊的一片白色。

沈珀居高临下,僵在原地。

在对上视线的瞬间,他反应过来,直接松了手,捡起地上的浴巾慌忙往身上盖,侧转身体避开那道直愣愣的视线。他这一松手,房霁上半身也没了支撑,又摔了一遍。

房霁疼得龇牙咧嘴,从地上爬起来,按着后腰,扫了眼沈珀。

“修好了你接着洗吧……我,我先上去了,你快点。”

房霁也觉着有点尴尬,很不自在,说完就走了。

留沈珀一个人在原地僵了一会。

他攥着浴巾,湿发垂落遮住了眼睛,看不清眼里的情绪。

沈珀草草地冲干净了身体,换好衣服,上了三楼。

路不复杂,房间也不难找,隔着门就听见里面挺多人说话的,很热闹。

沈珀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房间里那堆人已经不打牌了,都凑在沙发边上看电视,空气里除了烟味,还莫名有股甜腻腥膻的味道。

沈珀一推门,那群人都看过来,立刻定住了。

他扫了一眼,没看见房霁。

“不好意思,来错了。”

沈珀刚要合上门,猴子突然笑呵呵地站起来,招呼他:“没错没错,是找房霁吧?他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你进来等吧!”

沈珀犹豫片刻,还是迈进门去。

猴子很热情,拉着他坐到沙发上,习惯性地拿起桌上的烟盒,给他递了根。

“我不抽。”沈珀摇头。

猴子挑了眉:“不会?”

“不习惯。”

沈珀浅浅笑了下,以为这事过去了,转头冲着门口的方向看,坐得笔直。

旁边有人凑过来,他没回头,然后一根点燃的烟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烟嘴对着他。

“那你试试这个,这个劲儿小,不呛人。”

“……”

沈珀看着指间夹着的香烟,抿住了唇。

“房霁也爱抽这种。”猴子随口说的。

沈珀顿了一下:“他喜欢?”

猴子:“对啊。”他根本不知道房霁没抽过,只记得每次递烟,房霁都接着了,也叼嘴里了,理所当然觉得是因为喜欢。

沈珀歪了下头,突然开始仔细打量手里的普通香烟,还凑近闻了闻,呛了一鼻子。

隔壁房间,房霁把睡着了的佳佳抱到小床上,盖好被子,在旁边坐着看了一会儿,确定是睡熟了,才起身离开。

等他推门回来,抬头扫了一眼,整个人钉在门口。

房间还是那个样,吵得要命,电视机里换成了古早冷门的爱情片,看着就暧昧难言。

沙发前坐了好几个人,最右边那个坐姿最端正,头发还湿着,白得遗世独立,嘴里含着根破烟的,不正是沈珀吗?

赵申还歪着身子,凑在他旁边,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脸上挂着笑。这人可是最爱说荤话的,那些粗俗段子张嘴就来。

沈珀微微偏着头,听得很认真,眼睛还平静地注视着电视屏幕,扬着下巴,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半张侧脸。

像一只误入了盘丝洞,被妖精缠上的……王子。

房霁脑子“嗡”的一声。

他几乎是摔门进来的,门板在墙上弹回去,发出很大的声响。

屋里的人被吓了一跳,还没看清是谁就开骂。

“咋回事啊你?”张绿潭放下手里的汽水,首先看出来他情绪不对。

房霁没回答,几步跨过去,居高临下看着沈珀。

沈珀慢腾腾转头,抬眼看他,把烟拿下来。

指间的烟已经燃了半截,烟灰摇摇欲坠。

房霁看着他那一副冷淡又平静的样子,眼珠一转又看到电视机里那对已经滚到床上的男女,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你坐这干嘛呢?”他声音都劈叉了。

沈珀眨下眼:“等你啊。”

“谁给你抽的烟?”

“不认识。”

房霁一噎,没再接话。

沈珀比他年纪都大,是个正常的成年人,抽烟喝酒什么的又不犯法,不用谁来管,要管也不该他管。

再说了他自己都混成那个样了,又凭什么叫人家听他的。

他闷闷地走过去,赵申识趣地让开沈珀边上的位子,让房霁坐。

沈珀伸手掸了掸烟灰,瞥了一眼。

他一直在想的是另一个事情。

在澡堂,浴巾被扯落的时候,房霁看到他身上的疤了吗?他看清楚了吗?

虽然隔间的光线很暗,他躲开得也挺快的,但是他不敢确定。

“那个……”

沈珀纠结半天,还是先开了口。

“你刚看到了吗?”

“看啥?”房霁皱眉,没听明白。

沈珀绷着脸,好像很不自在,脸还有点……泛红?

房霁盯了他一会,悟了。

这个人是因为被看光了害臊吗?

房霁头回见沈珀脸红,有点惊讶,微微睁大了眼。

其实他摔得七荤八素,脑子都没转过弯来,只看个大概,细节没看清楚。这要说看到了,这人应该会更尴尬,说没看到,算是善意的谎言吧。

房霁其实是打算善良一回的,可是话被脑子里的水冲了一遍,到嘴边就成了:

“你要觉得吃亏,我脱光了给你看回来?”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迫降在春天里
连载中疆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