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Chapter10

刚过完年的这几天,村子里的气氛依旧滚烫,灶上那口大锅点起来,咕嘟咕嘟烧着,蒸腾起稠密的热气,院子里飘着水汽白雾和焦香。

杀鸡宰猪是常事,清早齐淼就拎着两只大公鸡进了门,一只递交给了房霁。

沈珀刚起床,穿得单薄走出房门。

“沈珀,你把你手边的绳子给我一下。”房霁打了个哈欠,懒得走过去,很自然地指使他。

沈珀面无表情,瞥了眼旁边桌子上的细绳:“你自己没手?”

“我手没空!”房霁举起那只大公鸡。

沈珀盯了两秒,感觉头皮疼,抬手把绳子抛过去。

“齐阿姨,今天有什么事干吗?”沈珀进了屋,问她。

齐淼其实不大想给他安排什么活,人家又不是来当苦力的,也没干过这些活儿,但是沈珀一直给自己找事儿干。她知道是他的礼貌客气和教养,所以每次就让他干点好干的轻松事。

“小珀啊,你村里的路都差不多认识?”

“嗯,不太偏的都知道了。”

齐淼站在原地想了想:“你去帮忙接个人行不?”

沈珀点头:“什么人?”

“山根那边儿的柳家,他们家的老幺喜欢来找阿霁和隔壁的小丫玩儿,每年都来,今年他姐没空,你去帮着接一下人行不?”

沈珀了然,笑:“没问题,多大年纪的小孩儿?”

“跟小丫一样,四五岁。”

沈珀应下来。

院子里传来凄厉的鸡鸣,那只大公鸡在地上神经质地使劲扑腾,旋转。

房霁手上挂着血,撸起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紧实的小臂,拎着他的菜刀站在旁边,弯腰往盆里倒开水,热气直扑上来,怼了他一脸。

沈珀从他面前走过去,他抬头透过水雾看了眼,没说话,把刀上的鸡血一抹。

年后探亲访友,外面人比平时多,还有不少外地车牌的车子。

街上有几个人跟沈珀打招呼,好像很熟的样子,有几个不清楚其中原委的,都以为他只是房家的远房亲戚。

沈珀也好像和他们熟识似的,礼貌微笑了一路,听后面的人夸了他一路。

沈珀还没走到柳家的大门口,就看见女人带着一个小男孩刚出门,正要往他这边走。他们都看到了对方,停下来。

“你就是房霁他哥?”

女人声音粗,长得倒是清秀。

沈珀点头:“是,沈珀。”他看了眼女人牵的孩子,小男孩正盯着他吃手指头。

他展露出一个微笑,抬手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你好,叫什么名字?”

“我叫柳佳。”小男孩怯生生地说。

“麻烦你们了,我尽快忙完就来接他。”女人把佳佳的小手递交到沈珀手里去,笑了笑,“对了,我是柳媞,幸会。”

沈珀感觉她不大一样,但也只是点了下头,牵着小孩子就转过了身。

“哎,你怎么出来了?”

他听到柳媞在后面惊呼了一声,下意识转头看过去。

门边好像有个人趴在地上,垂着头,头发很长,看上去很瘦,男女都分辨不清,只露出了上半身。

柳媞跑过去把那人半搀扶半抱着带了回去,重重地关上了门。

“大哥哥,你和阿霁哥哥关系很好吗?”佳佳的声音把沈珀喊回来了。

沈珀回过头,牵起他的小手:“嗯,还不错。”

佳佳穿得像个圆滚滚的小球,脸颊红扑扑的,走一步蹦三下,不怕生人,没说两句小嘴就跟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叽叽喳喳不停。

“哥哥你是城里来的吗?城里是不是有超级多的很高的大楼?”

“嗯。”

“你是坐火车来的吗?就是呜——轰隆隆那种!”

“不是。”

“你和阿霁哥哥是不是睡一个炕?”

“什么?”

“我跟阿霁哥哥关系也特别好,我每次住在他家里,他都会让我和他一起睡觉觉的!”

沈珀忍俊不禁,听着小孩子继续叨叨,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可能是他回答得模棱两可,佳佳不太满意,黑葡萄似的眼睛转了转,还想继续深挖,小脑袋瓜里忽然闪过一个主意。他伸手拽了拽沈珀的袖子,指着路边的一个巷口,兴奋地嚷起来:

“哥哥!哥哥!我带你去看驴吧!爷爷家养了头大黑驴,可好玩了!”小孩子结交新朋友的一个方式,可能就是给他们看自己感兴趣的,觉得很好玩的东西。

沈珀显然对这个突如其来提议没什么兴趣,但是佳佳已经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那边走,小短腿倒腾得挺快:“那个大黑驴可厉害了,能拉好重好重的车!爷爷说,它嗓门也大,叫起来昂——昂——的,老响了!”

佳佳模仿驴叫,自己先咯咯笑起来:“姐姐他们都说,它跟阿霁哥哥特别像!”

房霁像驴?

沈珀侧头看着佳佳的小脸,脚步微微一顿。

他还没细想,人已经拐上窄路,那边有个不大的打谷场,场上堆了些陈年的麦草垛,几个老头老太太正抄着手,靠在那边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唠闲嗑。

沈珀没多看那些人,他光顾着盯紧小孩子了。

打谷场方向,蹲在石碾子边抽旱烟的男人只瞥了他一眼,猛地抬头,目光锁定在他身上。

“哎!你……你不是那个,那什么新来的那个少爷!”男人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趿拉着鞋过来。声音洪亮,带着刻意拉长的油滑腔调。

沈珀看过去,佳佳也好奇地盯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大叔。

房志远走到近前。

沈珀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但一时间想不起来,他默默地把佳佳的手攥紧了。

“啧啧,没机会见一面都!瞧瞧这派头,城里来的就是不一样哈!这穿的,长的,一看就贵!”他咂着嘴,一股烟味喷出来。

沈珀一直挺烦这个称呼的。

逆光看不太清,沈珀眯着眼又看了两下,好不容易认出来了。前几天在老屋那边见过,是房霁的大伯,房霁提过几次,语气都很嫌恶。

房志远和他弟弟家不和,当年房眀远刚去世没几天,他就想抢占地皮,鸡鸭牛……曾经三次被年纪不算太大的房霁提刀在大街上追着跑。两家自此结仇,面和心不和。

房志远看沈珀不说话,一副温温和和的样子,心里挤压已久的嫉妒恶意有点压不住了。

他不敢当着房霁的面说闲话,但是这个人看着没脾气,好拿捏,说两句估计也不会生气。

“你爸……就那个搞艺术的?昂,拍照的?”房志远眯着眼,“哎呦了不得!艺术家哈!有钱人!”他故意把有钱人三个字咬得很重,**裸的酸意。

佳佳感觉气氛不太对,他虽然年纪小,但是也觉得话不好听,小脸皱起来,往沈珀腿边缩了缩。

“你说这拍个照片,啧怎么就把人都给拍走喽?寡妇的门,更好进是吧?拍点好看的东西,说几句好听的,事就成了!这本事,真大!”

这话阴阳怪气,指向齐淼,也指向了沈廷。

阳光落在沈珀脸上,半明半暗,他嘴角还留着礼貌的弧度,那双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就这么看着房志远,那张扭曲的脸,不断开合喷吐污言秽语的黄牙……

房志远停下来,莫名感觉被他这异样平静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但更多是被无视的羞恼。

这个贵公子看着不大机灵,中看不中用,半天没有反应,性子就这么软?要是那个臭小子,早炸了,要么更难听地骂回来,要么就直接抄家伙了。

“怎么没话说?”房志远纯是闲的,有的是时间,拖长了调子,用教育自家晚辈的口气说,“我们说话都直,房霁那小子也是,你应该习惯了吧?你爸把你送来是体验生活,还是说,这边门风好,适合你待?”

沈珀终于动了,向前倾了倾身。

“你说完了吗?”

房志远愣住了。

“如果你对我父亲的工作有意见,我建议你直接举报他,在这里空口编排,随便看到一个人就来教育,只能证明你时间充裕,想象力丰富。”

“你……”房志远卡壳,反应过来,想怼回去。

“如果实在没事干,你就继续去偷鸡抢地吧。”

一句话扎进房志远最羞恼的地方,对那件事他一直死不承认,现在被人这么平静地说出来,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房志远气得浑身哆嗦,瞪着他,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指要戳到人家鼻尖上了,不装了,直接破口大骂。

佳佳被男人猛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紧紧抱住了沈珀的腿,“哇”地就哭出来了。

尖锐的哭声和面前的谩骂在耳边炸开,沈珀脑子里嗡嗡作响,他顿感不妙。果然,下一秒男人的脸在他眼前不断放大、晃荡,变形,所有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视野的边缘开始泛起不详的雪花点……不行,不能在这里犯病。

佳佳还在哭。

沈珀心里暗骂,死死咬住后槽牙,尝到一点血腥味之后才安心一些。

混乱中,他张开嘴,声音从他越来越紧绷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房霁!”

声音不高,有点沙哑,但是沈珀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大声说话了,大到一下子竟然盖过了哭声和骂声。

他喊了,朝着房家院子的方向,虽然对方不可能听见。

就在这个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那股熟悉的失控感被一只手猛地拽了一下,让他有机会抓住了理智。

沈珀立马弯下腰,把抽泣的佳佳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小孩子温热的眼泪和身体贴着他冰凉的脖颈。他转身迈开腿,不理会背后愣神的男人,走远了,隐约还能听到继续的骂声……

他走得很快很急,脑子很晕,可能是那一嗓子缺氧了。

佳佳被抱得很稳,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小脸埋在他的肩头,两只手抱着沈珀的脖子。

“哥哥,不看大黑驴了。”

“我们下次再看,好不好?”

“嗯。”

佳佳抬头看着他的脸,想了想:“阿霁哥哥没听到,不然他一定会来赶跑他的……”

沈珀喉咙一紧,脸发烫。

“佳佳,先不要告诉阿霁哥哥,行吗?”

佳佳困惑地眨眨眼,但还是用力点了下头:“哦,保密!”

“对,保密。”

院子里已经收拾干净了,齐淼在刷碗,灶房里飘出来饭香。

“你把柴搬到门口去!”她头也不回喊道。

房霁的声音从天台上传下来:“我这个活儿还没干完呢!”

沈珀把佳佳放下来。

佳佳吧嗒吧嗒跑过去,仰着头看。

“阿霁哥哥!”

“哎!”房霁应了声,探了个脑袋出来。

“回来了。”齐淼吓一跳,回头,看向沈珀。

“小珀,来这坐着吧!”

沈珀笑着摇摇头:“我待会儿出来。”声音听着有点哑,还有点发抖,齐淼也没说别的,随他去了。

房霁从台阶上跳下来,佳佳围着他转悠,他一勾手就把佳佳抱起来了。

“胖了!”

“没有没有!”

齐淼笑着:“别忘了抱柴火。”

“知道了妈!你就不能让我歇一会儿,我都忙的幻听了。刚还以为有人老远喊我呢!”房霁坐下来,跟佳佳闹着玩。

沈珀刚在窗边坐下来,就听见外面的声音,屋子隔音不好,玻璃几乎没什么用。

“你俩怎么这么晚回来?”

“我想要带大哥哥去看大黑驴,很像阿霁哥哥的那个!”

“嘿,你这小孩儿!”

小孩儿被挠了痒痒,在房霁怀里扭动,俩人都咯咯地笑。

窗边的身影静默着,玻璃泛黄,里外都看不真切。

刀刃很冷,沈珀用力攥住,压在掌心,感受不到痛,感受不到任何触觉——除了耳道里持续不断的嗡鸣,那声音在颅骨里转动,碾过每一根神经。视野边缘发黑、收缩,缝隙外是他自己粗重的喘息。

又要失控了……

外面的人在笑在说话,那个笑声很熟悉,清亮,爽朗,直接。

沈珀慢慢地趴在了桌子上,脸埋进臂弯。

他松开紧咬的牙,从行李箱拿了两粒药片。

打谷场的对决很快被宣扬出去,宣扬的人是谁可想而知,添油加醋,扬得到处都是。

晚饭之后,天擦黑了。

院子里安静,堂屋一直放着京剧。

沈珀端了一盆碗碟,走到院子角落那口半人高的水缸边,挽起袖子,开始刷洗。

水很凉,冻得他手指很快泛了红。沈珀刷得很仔细,动作不熟练,碗沿的油渍要反复擦拭。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房霁从屋里出来,看了眼水缸边蹲着刷碗的背影,慢慢走过来。

沈珀余光看见了,喉咙一紧,不动声色继续手上的动作。

院子里只有水声和隐约的虫鸣。

“沈珀。”

沈珀侧过头看他一眼:“嗯。”

房霁:“你上午把我大伯给怼了?”

沈珀沉默了会:“你听谁说的?”

房霁扯了下嘴角:“谁说的?一整个下午,那老东西逢人就骂,说你嘴皮子厉害着呢!”他盯着沈珀的侧脸,目光有些散,懒懒地落在那颗不清不楚的痣上。

“因为啥?”

“他说的我不爱听。”

“他就那德行!”房霁冷笑,顿了顿,“但是你现在的名声都快被他骂臭了。”

沈珀低头,拿起另一个碗:“哦。”

房霁被他的反应弄得怪憋闷,气不顺:“下回碰见,避着走,那人成天闲得蛋疼,胡搅蛮缠的,吵赢了也弄得一身骚!你跟他这种人废话,没好处。”

沈珀这次停了动作,抬起眼看向房霁。

“他这种人就该怼两句,名声我也无所谓,”沈珀说得直白,“你不也不在乎。”

房霁一噎:“你跟我能一样吗?”他都习惯了,而且恶名在外对他也有好处,没人敢轻易招惹他们家了。

“你觉得我们不一样?”沈珀盯着他,唇边隐隐有了笑意。

当然不一样,村头混子跟矜贵美丽的大少爷能一样吗?

看着沈珀的眼睛,房霁的话又卡在嗓子眼里。

他们对视几秒,房霁败下阵来,烦躁地抓抓头发,瞥了眼沈珀在水里泡得通红的手,眉头拧起来。

“啧,刷个碗那么费劲!笨手笨脚!”

他蹲下来,直接伸手捞起碗碟,动作粗鲁,嘴里不饶人。

沈珀侧头看他。

房霁感受到了注视,梗着脖子继续洗,耳根有些发热。

然后,他听到一声很轻的笑,从沈珀喉咙里逸出来。

房霁疑惑地瞥过去,但沈珀已经收回了目光。

他的侧脸在屋檐下昏黄的灯光里,似乎更柔和了,嘴角还残留一点未完全敛去的弧度,清晰地落入房霁的眼里。

房霁愣了一下,闷头不语。

洗完了之后,他毫不客气把沈珀推到边上去,水盆一掀,脏水哗啦一下在地上散开。

他端起盆往厨房走,身后的人叫住他。

“如果你开始觉得我们一样,那没准有可能成为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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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降在春天里
连载中疆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