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旧巷迎新人

老巷藏在城市高楼缝隙里,青石板路被常年往来的行人磨得温润,两侧院墙爬着细碎藤蔓,晚风卷着家常菜清淡的香气,和市中心写字楼冰冷的氛围截然不同。

宋瑾推开包厢木门时,顾珩知正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玻璃杯壁。暖黄灯光落在他身上,褪去机长制服自带的利落凌厉,简单一件浅灰色针织外套,柔和了所有棱角。

桌上已经摆好一壶温水,配套的白瓷小碗干干净净,菜单摊开,每一道重油、辛辣的菜旁,都被他用铅笔轻轻划去,余下的全是鲜炖、清炒的清淡菜式。

听见声响,顾珩知立刻抬眼起身,脚步轻缓地迎上来,没有过分热络,分寸刚好让人觉得舒服。

“来得刚好,菜刚下单,不用久等。”

宋瑾将随身的帆布包放在椅侧,缓缓落座,目光不经意扫过桌面被划掉的菜名,心底泛起细微暖意。

少年时他只记住她不吃辣,时隔七年,他连她这些年胃弱、忌重油的小事,都一一记在了心里。

“特意麻烦你迁就我的口味。”她轻声开口,指尖搭在冰凉的桌面。

顾珩知拉开对面椅子坐下,微微摇头:“谈不上迁就,本来也是我约你,自然要顺着你的习惯。”

服务生推门进来,陆续端上菜品。冬瓜丸子汤清润鲜醇,清蒸鲈鱼没有多余重料,一盘清炒时蔬点缀少许菌菇,摆盘简单,却处处贴合她的饮食偏好。

包厢隔音很好,隔绝了巷外零星人声,狭小的空间里只余下两人平缓的呼吸声。

从前碰面,话题永远绕不开卷宗、机组流程、案件权责,条条框框束缚着彼此。此刻抛开工作身份,一时之间,两人都难得有片刻沉默。

顾珩知率先打破安静,夹了一块无刺的鱼肉放进她碗里,动作自然温和。

“七年空白,很多事无从说起,不如从头聊。”他抬眸看向她,语气松弛,“读研那几年,是不是每天都泡在图书馆啃法条?苏晓和我提过,你那时候经常熬夜整理案例。”

提起读研岁月,宋瑾眼底漫开一点浅淡的疲惫,又夹杂着独属于自己专业的笃定。

“研一压力很大,同期同学天赋都很出众,想站稳脚跟只能加倍用功。那段时间几乎没有休息日,模拟法庭、学术研讨、校外援助案件挤在一起,常常在律所加班到凌晨。”

她轻声讲述那些无人陪伴的日夜:独自抱着厚重卷宗赶深夜地铁,为了一份证据反复奔走法院,输掉第一场援助官司时,躲在办公楼楼梯间安静平复情绪。

从前她习惯对外展现无坚不摧的模样,在谈判席、法庭上永远冷静自持,从不会对外袒露脆弱。可面对顾珩知,那些藏在坚硬外壳下的疲惫,不必刻意遮掩。

顾珩知安静听着,没有打断,眉眼间满是心疼。

他见过职场上杀伐果断的金牌律师宋瑾,却从未想象过,她为走到今天这一步,独自熬过这么多难熬的时刻。

“换作是我,未必撑得住。”他低声感慨,“我至少还有机组同事相伴,你很多艰难时刻,都是一个人扛过来的。”

“选择这条路,早就做好准备了。”宋瑾淡淡笑了笑,舀起一勺冬瓜汤,温热滑入喉咙,舒缓了心底紧绷多年的那根弦,“只是偶尔会觉得,如果当初没有那场冷战,没有无声的离别,或许很多难熬的时刻,不用独自硬撑。”

话说出口,她微微一怔,下意识垂眸避开他的视线。

这话太过直白,暴露了藏了多年的遗憾。

顾珩知眼底软了几分,声音放得更轻:“是我的问题,当年幼稚逃避,让你独自走过一整个漫长的青春。往后不会了。”

话音落下,轮到他说起自己消失后的岁月。

封闭集训、高强度体能考核、上千小时模拟飞行、反复处置各类故障演练,日复一日枯燥严苛的训练,淘汰率高得吓人。无数个凌晨五点的长跑,深夜机舱实操,高空独处时无边无际的孤寂,还有每次模拟险情袭来时,肩头沉甸甸的责任。

“很多次训练濒临崩溃,撑不下去的时候,总会想起高三晚自习,你安安静静坐在窗边刷题的样子。”顾珩知看着她,眼底坦荡无藏,“不知道那时候你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会不会还在为之前的争执难过。”

他被没收手机,无法传递半句问候,只能把所有惦念压在心底,化作坚持下去的动力。

宋瑾静静聆听,脑海里不由自主拼凑出他当年的模样。从前那个和她拌嘴、散漫张扬的少年,硬生生被日复一日的严苛训练打磨得沉稳内敛。

两人交替诉说,一点点补齐彼此缺席的七年。

从校园分离,讲到各自独自成长的艰难,再讲到入行之后各自遇到的坎坷,没有刻意煽情,只是平铺直叙地讲出过往。

那些独自熬过的孤单、无人分享的喜悦、藏在心底的惦念,一一摊开在温柔灯光下。

饭菜渐渐冷却,两人却全然不在意,沉浸在迟来多年的交心交谈里。

“当年大学冷战,我回去翻遍民航法律相关书籍,想试着理解你的坚持。”顾珩知轻声提起旧事,“只是那时候自尊心太强,不肯主动低头,硬生生耗了整个秋冬。”

“我后来也查过机组应急处置规范。”宋瑾接话,眼底带一点浅浅的愧意,“当时太过执着法理条文,忽略了高空环境的特殊性,一味否定你的想法,说话太过尖锐。”

年少的争执,此刻再提起,只剩释然,没有半分怨怼。

原来他们很早以前,就下意识地想要靠近、理解对方,只是被骄傲困住脚步。

窗外夜色渐深,巷子里路灯次第亮起,透过木格窗,投进细碎温柔的光影。

顾珩知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时间早已超出一顿晚饭的时长,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提出结束,只轻声询问:“吃完饭后,要不要沿着这条巷子走一走?夜里人少,安静。”

宋瑾轻轻点头:“好。”

结完账走出菜馆,晚风扑面而来,带着老城区草木与烟火混合的温柔气息。青石板路凹凸不平,两人并肩缓步前行,距离不远不近,刚好不会显得拘谨。

巷两侧老旧居民楼亮着零星灯火,偶尔传来邻里闲谈、饭菜翻炒的细碎声响,烟火气冲淡了两人之间多年隔阂带来的厚重感。

“这家店是你大学常来的地方,以前和苏晓一起来?”顾珩知侧头看向她。

“嗯,压力大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吃一顿清淡的饭,不用紧绷神经。”宋瑾目视前方,声音轻柔,“没想到时隔这么久,你还能找到这里。”

“只要是和你有关的小事,我都记得。”顾珩知说得平淡自然,没有刻意煽情,却足够戳人心底,“当年来不及好好了解你,现在想一点一点补回来,所有错过的时光,我都不想再遗漏。”

宋瑾脚步微微一顿,心底漾开绵长温热的情绪。

十七岁的心动仓促又胆怯,隔着试卷、楼道、梧桐道,藏在一次次口是心非的互怼里;二十五岁的重逢稳重克制,解开误会,摊开心事,他们终于可以抛开年少的莽撞,从容地正视心底的爱意。

走到巷子分叉口,前方就是主干道,车流喧嚣打破老巷的静谧。

顾珩知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的宋瑾,眼底盛满温和:“我明天休息,不用执行航班,如果你白天没有工作,我可以陪你去档案馆整理案件资料,或者随便逛逛,都听你的。”

不再是少年时期自顾自的邀约,而是全然尊重她的节奏,以她的生活为先。

宋瑾弯起浅浅的唇角,这几日积压在心头所有的压抑、委屈、怅然,尽数化作柔软的暖意:“明天上午要和当事人会面,下午有空。”

“那我下午去律所楼下等你。”顾珩知应声,眼底漾开笑意。

走到打车点,顾珩知照旧替她拉开后座车门,在她落座前轻声叮嘱:“回去早点休息,胃不好,夜里别空腹喝凉水。”

“我知道。”

出租车缓缓驶离,宋瑾靠在车窗,回头望向站在路灯下的身影。

从前无数次擦肩而过,两人刻意躲闪,连对视都吝啬;如今坦诚交心,卸下所有伪装与防备,一步一步,缓慢又坚定地向彼此靠近。

七年空白无法一笔勾销,但往后朝夕,他们有足够的耐心,把缺失的陪伴,一点点尽数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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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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