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别样等候

周三下午三点,律所手头的案件材料全部整理归档完毕,宋瑾和搭档简单交接后续对接事宜,拎着帆布包提前动身前往机场。

城市通往航站楼的高架路上车流平缓,车窗外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午后日光,云层舒展,淡得近乎透明。从前她无数次独自往返机场,每一趟行程都只为工作,心里装着卷宗、证据、庭审思路,周遭一切热闹喧嚣都与她无关。

唯独今天不一样。

心底揣着一份轻软的期待,连沿途一成不变的街景,看着都温和了几分。

抵达国内到达出口时,距离顾珩知航班落地还有二十分钟。大厅人声鼎沸,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响、广播循环播报的抵达通知、亲友相见的笑语交织在一起,热闹嘈杂。

宋瑾没有挤到护栏最前方,安静站在侧面一排落地玻璃旁,视线牢牢锁住航班动态显示屏。屏幕上一行小字持续更新,顾珩知执飞的航班状态显示:已降落,正在滑行。

她安静垂手站着,指尖无意识摩挲帆布包的背带,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想昨夜的聊天。

从前的他们,一个刻意躲闪,一个克制观望,无数次在这片航站楼擦肩而过,连一句完整问候都吝啬给予。如今她主动站在这里等候,坦然期盼一场久别重逢。

身后传来几声熟悉的交谈声,是同行业前来接机的法务同行,看见宋瑾独自站在等候区,好奇上前搭话。

“宋律师今天也来接当事人?还是有航班相关案子对接?”

宋瑾微微侧头,温和颔首,没有过多解释,只淡淡应声:“等人。”

同行见她不愿多聊,识趣笑着道别,转身汇入接机人潮。

旁人眼里永远冷静疏离、一心扑在工作上的宋瑾,很少会特意抽时间来航站楼等候旁人,更不用说是私人会面。只有宋瑾自己清楚,面对顾珩知,她所有固有的冷淡克制,都会悄悄卸去一层。

显示屏的文字再度刷新,航班显示“机组正在下机”。

宋瑾微微站直身体,目光紧紧锁定出口通道。

几分钟后,身着藏青色机长制服的机组人员排成一列,有序从通道内走出。顾珩知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肩上四道金色肩章利落亮眼,身形挺拔,走路步伐沉稳,周身是常年掌控机舱沉淀出的从容气场。

他目光随意扫过接机人群,原本平淡的眼神,在瞥见玻璃旁那道熟悉白色身影时,骤然亮了起来。

来不及和身旁副驾多说两句,他简单示意同事先行,脚步径直朝着宋瑾的方向快步走来。

周遭来往行人众多,他眼里却只装得下她一人。

“来得很早?”顾珩知停在她面前,长途飞行过后眼底带着一丝浅淡倦意,可唇角的笑意真切温柔,伸手自然接过她手里的帆布包,“律所工作都处理完了?”

“提前收尾了。”宋瑾抬眼望向他,目光坦然柔和,没有从前碰面时的局促躲闪,“怕路上堵车耽误时间,提早出发了。”

机组行李箱立在脚边,金属箱体还带着高空机舱微凉的温度。顾珩知单手拉住拉杆,另一只手拎着她的包,不用她分担半点重量。

“先出去吧,航站楼人太多,吵得慌。”

两人并肩顺着人流往大厅外走,身旁不停有乘客、机组人员擦肩而过,不少认识顾珩知的航司员工,看见他身侧的宋瑾,都悄悄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

换作从前,宋瑾会下意识拉开距离,维持体面疏离的分寸。可此刻她只是平稳走在他身侧半步,不刻意贴近,也不再刻意回避。

走出航站楼,室外晚风清爽,吹散大厅闷沉的空气。顾珩知将行李箱放在路边,侧头看向她,轻声询问:“接下来有什么安排?想找地方坐坐,还是我送你回公寓?”

“都可以,听你的。”宋瑾轻声回应。

这般全然顺从的模样,放在从前根本无法想象。大学时期两人事事针锋相对,凡事都要分出对错高下,如今她心甘情愿放下所有固执,愿意顺着他的安排。

顾珩知眼底笑意更深:“附近有家安静的茶社,人少,适合好好说话,我们去那边坐坐?”

“好。”

茶社藏在机场商圈二楼,隔断式包厢隔绝外界喧闹,原木桌椅搭配柔和暖灯,桌上提前备好一壶温白茶。

落座之后,顾珩知主动给她倒满一杯温水,推到她手边,第一句话便是关心她的身体:“这两天加班熬夜,胃有没有不舒服?”

“按时吃饭,没有大碍。”宋瑾捧着茶杯,温热触感熨帖掌心,“你长途跨时区飞行,落地之后睡得安稳吗?”

“断断续续睡了几个小时,算不上踏实。”顾珩知指尖轻叩桌面,缓缓说起这趟航程途中的小事,“航线中段遇上一片厚重积云,绕飞耽搁了十几分钟,当时第一反应是,还好提前跟你说了落地时间,怕你白白等候。”

宋瑾心头轻轻一颤。

他掌控着上百人的航班安危,处置高空各类突发险情,肩上重担千斤,可琐碎细微处,依旧把她的情绪放在心上。

“就算等久一点也没关系。”她低声开口,“能见到你,不算浪费时间。”

直白柔软的一句话,让顾珩知抬眸望向她,眼底盛满沉沉温柔。

从前七年,他们有无数机会坦诚心意,全都被骄傲、误会、离别生生错过。如今不用遮掩,不必嘴硬,心底的惦念可以大大方方说出口。

茶烟袅袅升起,冲淡了过往所有隔阂与僵持。两人慢慢闲谈,没有局限于飞行、案件这类公事,聊起各自独处时的日常。

宋瑾说起自己闲暇时会翻看陈年旧判例,偶尔翻到民航相关卷宗,总会下意识想起他;顾珩知说每次独自落地陌生城市,看见当地法院、律所的标牌,都会忍不住拿出手机,翻看她之前发来的消息。

“当年大学冷战那段日子,我每次实训结束,都会绕路经过法学院教学楼。”顾珩知缓缓道出埋藏多年的小事,语气带着浅浅遗憾,“只是远远看一眼,从来不敢上前和你搭话。”

“我也常常刻意路过航空实训楼。”宋瑾坦诚回应,“总希望能碰巧遇见你,可真看见你的身影,又会立刻绕道躲开。”

年少别扭的心思,时隔多年摊开来说,只剩好笑与心软。

那时候明明满心都是对方,却被薄薄一层自尊困住,硬生生推开彼此,空耗一整个秋冬。

聊到暮色垂落,窗外商圈灯光次第亮起,桌上白茶已经续了两壶。顾珩知看了一眼时间,轻声提议:“晚饭我知道一家清淡家常菜馆,离这里不远,吃完我送你回去。”

晚饭席间,顾珩知熟练挑去菜品里辛辣重油的配菜,把清炖的小菜推到她面前,一举一动全是长久记在心底的习惯。

饭后驱车驶向宋瑾公寓小区,夜色静谧,道路两侧梧桐树叶被晚风轻轻吹动。

车子停在单元楼下,顾珩知熄了引擎,没有立刻下车,车厢里只剩下轻柔的车载轻音乐。

“今天谢谢你来接我。”他侧头看向副驾的宋瑾,声音低沉温和,“是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在航站楼等我落地。”

常年四海漂泊,每一次起落都是独自奔赴、独自返程,机组同事相伴一程,落地之后便各自分散,从来没有一份专属的等候。

宋瑾转头对上他沉静温柔的眼眸,心跳轻轻失序:“以后如果你落地时间方便,我可以常来。”

顾珩知微微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淡淡的雪松气息包裹过来。他没有贸然触碰她,只是安静凝视她的眉眼,克制又郑重。

“宋瑾,能慢慢重新拥有你,我很庆幸。”

没有热烈滚烫的告白,只是一句沉淀七年的真心话。

晚风敲打车窗,夜色温柔包裹住整辆车。横跨青春的错过与遗憾,在日复一日温柔的相伴里,一点点被抚平。

宋瑾轻轻弯起唇角,眼底盛着细碎微光:“我也是。”

短暂安静的对视过后,顾珩知打开车门,绕到副驾替她开门,拎起她的帆布包送到单元门口。

“上去早点休息,明天我白天没有飞行任务,如果你有空,我们可以去城郊的航空展览馆。”

宋瑾脚步顿在台阶上,眼底生出几分期待:“好,明天我提前安排好工作。”

目送她身影走进楼道,顾珩知依旧站在楼下,直到楼道灯光映出她抵达楼层的剪影,才转身回到车上。

车厢空荡,可心底满是安稳充实。

无数次云端独自巡航,无数次落地孤身一人,如今终于有一个人,会为他等候,愿意走进他藏着蓝天与理想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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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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