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今年过得暖冬，正月上元节下了新年的第一场雪。
前院东边空置的厢房两间打通并作一间的内外两室，内室里纱帐架子床临窗，地上铺就了藩国进贡的胡桃木，一烧地龙，赤足踩上去温热适宜。
苏玉瑶怠懒坐床，趴在窗台往外望，室外飘雪，室内暖融融煮着热姜茶，头往左一偏斜，就能看到秦执的书房，虽然他不在，那摞熟悉的信笺堆得很高。
难以形容的温馨安宁，心无挂碍。
“小姐，昨个书肆刚开张，选送了些书来。”过年间许多店主返乡，初十之后渐次赶回开铺，王掌柜就挑在这好日子开张。
苏玉瑶接过宝筝递来的两本，又听丫鬟可惜道：“小姐，您真的不去逛晚市啊？”
大殷三大节之一，元宵灯会戏班子不知多热闹。
“累，不去。”
宛平县回来没两日，加之藩国朝拜冬狩近在眼前，她要是再出门就整个正月全在奔波，苏玉瑶受不住，是以昨晚秦执问起她，她断然拒绝了。
况且，秦执今日也因为刺杀一事进大理寺梳理情形，忙着处理卷宗存档等后续，就算他们一道游街也逛的不尽兴，还是罢了。
房里舒适如春日，苏玉瑶只着件裙衫加褂子，靠在绸枕看书吃冬枣，偶尔抬头看看鹿明儿指挥宝吉等护卫采冰囤冰窖，乐得自在。
雪下了一夜加午前，堆起了一尺多的厚度，午膳后宝琴和宝筝打起雪仗，逐渐彩珠周克他们也加入了进去，苏玉瑶披了件裘袍坐在梓树下看他们玩耍，手边是一串吃了一半的冰糖葫芦。
柳嬷嬷亲手炒制的饴糖，冻过之后淡黄剔透的糖衣裹住红润山楂果，在新出的日光下泛着晶莹，轻轻咬一下，酸甜怦然滋开，满口生津。
苏玉瑶正悠闲，头顶无端落了雪，可明明远处晴好，她一转头，看到男人官袍未换下，身高腿长靠在树上，脸上是促狭笑意。
“王爷，您回来怎的不吱声。”
秦执挥退前来请安的下人，抱起女子坐上躺椅，苏玉瑶东碰碰西碰碰地帮他把蟒袍扯直，免得压出褶皱。
“王妃再乱摸下去，本王就带你进屋了。”
苏玉瑶好心被他歪曲，嗔怪瞟他，“……王爷真是一点就着。”
“这是夸本王厉害？”
“……”
女子瞧他眼神又有暗下的趋势，忙住了手，羞恼低声道：“都用完了，等嬷嬷再做好才行。”
“她哪来得及，你那些丫鬟，为何不多喊两个做。”
苏玉瑶搡了他一记，咬牙道：“不若王爷在府里开个杀鱼的作坊吧。”
男人搂住她笑，“甚好。”
“……”
苏玉瑶不再理他，拿起吃剩的半颗冰糖葫芦咬下，被男人凑上来缠吻，灵巧舌尖卷走了大半，留给她光一个核，气得女子又是挠他一阵。
“本王听说祁渊迁至詹事府，升了两品，冬狩你也会见到他。”詹事府作为东宫官属，当今天子尚未娶亲，空心衙门无非是升迁的跳板。
苏玉瑶骤然听到记忆中的名字，垂下眼睑应道：“王爷为何提起，妾身不在意的。”
“本王先告知，免得王妃猎场见到慌张。”
“……”
苏玉瑶有意岔开，挽唇道：“王爷，妾身派去郴州的掮客传信回来，似有眉目，若是寻得了父母亲，妾身想去家乡看看他们。”
男人眉梢轻挑，“上次不是还毫无音讯。”
“约莫上苍保佑，上个月寻到了关键见证。”
见女子满目期待，秦执不再泼她冷水，笑道：“好，本王有空就陪你去。”
“嗯。”
……
—
上元佳节，苏玉瑶准许仆从们出门迎灯会，府中一下子清净不少，连宝筝都带着宝琴，和彩珠彩月姐妹近黄昏出了门，唯剩年纪大的柳嬷嬷留守府中伺候。
“小姑娘们不像话，王妃您宠得过了。”柳嬷嬷皱眉给苏玉瑶盛了碗汤圆，哪有主子身边贴身婢女一个不留的。
“难得一次麽。”苏玉瑶合上书，“嬷嬷再装一碗在食盒，我送去给王爷。”
也不知谁午后忽然来求见，现在苏玉瑶在前院不方便，秦执都是和他们去东苑花房议事。
“是。”
……
苏玉瑶走在甬道上，覆雪被清扫后显得冷冷清清，反倒能听见一墙之隔外的声响，正值戌时最热闹的时刻，街上定是流光溢彩，花灯如昼。
女子忽地后悔没和丫鬟们出门，等会送完汤圆又要百无聊赖无事做。
“王妃！”鹿明儿笑呵呵迎面而来。
苏玉瑶见他站在门口，压低声：“王爷还在谈事？”
“刚谈完，唤奴才来接王妃呢，谁想王妃和王爷心有灵犀正好过来了。”鹿明儿敲了两下门，摆手道：“王妃请进。”
苏玉瑶不疑有他，施施然跨过门槛，却见东苑里起了吊绳挂满了红灯笼，这不算特别，吸引她注意的是周围数不清的三寸矮雪灯。
用雪捏实，雕刻出各式灯托灯罩，再将花房尚开着的花采下花瓣戳印上去，似五彩琉璃映着雪中火花，小巧精致，藏于屋檐角，桥墩，青藤间……宛若精灵随处可见。
萤萤之光，散如满天星，竟照亮了整座院落，美的让人咋舌。
东苑里因为地底温泉，雪根本铺不厚，苏玉瑶想起外面光秃秃的石板地，原来全被他薅到了此处。
可是这么多，怕化掉也不能提前做……
苏玉瑶看到角落藤蔓后的一抹粉影，莞尔道：“看到你们了，快出来。”
宝筝这才笑嘻嘻露出个脑袋，随后跟出水葱似的的一串俏丫鬟，“小姐，奴婢怎么舍得你自个儿过节，王爷命我们守秘密给您做灯呢。”
“……王爷呢。”
宝筝笑着指了指东边。
周克一挥手，道：“哈哈，都听好，王爷有赏，谁走的最快出院领的赏钱最多！”
丫鬟们嬉闹游玩穿梭，苏玉瑶眺望湖边亭下男人的背影，天地间仿佛只有他和她是静止。片刻后待周遭安静，女子方提着食盒慢慢走近。
“王爷。”
秦执侧过身，上前握住她，“拎着它作甚，冷么。”
“不冷。”
苏玉瑶感到手腕灼热，低头一看男人的手掌异常的红，想来便是捏了一下午的雪造成，不必问，所谓有人到访定也是假的。
女子眼热，低下眸轻声：“王爷做这些不合身份。”
秦执抬起她的脸，看她眼眶轻红，揽她入怀笑道：“那便拆了，徒惹王妃不快。”
女子哪里舍得，忙道：“不拆它们也会化，王爷真狠心。”
“不及王妃狠心，本王忙了一下午，得一句训斥。”
“……”
苏玉瑶回抱住他的劲腰，也不再嘴硬，微微鼻音：“妾身没说完，王爷不能做，夫君做得，妾身很喜欢。”
这世上待她好的人不多，是以她才会特别贪恋秦执对她的体贴。
秦执也从没想过他会起这等细致哄人的心思，只听她说懒得出门过上元节，又恐她留在府内整日无趣，心意一动就想替她办场灯会。
男人听出女子许受了感动，钻牛角尖顾念其他，故意道：“王妃切莫传出去。”
苏玉瑶听了噗嗤一笑，仰头道：“王爷怕了呀，让人知晓失了面子。”
秦执啄她一口，“本王怕什么，只是这等冬日哄人的把戏，炎夏叫人听说才让她们歆羡。”
女子被他的歪理逗乐，果然不再思忆身世，拖着男人坐到亭椅上，端出汤圆给他，吃汤圆的过程和那串糖葫芦差不多，一共五颗，硬是推推搡搡吃了半个时辰。
东苑的荷花池自然比不上京城放花灯的南明湖，但有桥有船，千盏映辉下，飘满透明的冰灯颇具意境。
唯一一盏花灯，苏玉瑶写上了循规蹈矩的岁岁平安，最简单也最难，落笔时，趁男人不注意，女子偷偷用他的笔迹落下秦执二字。
……
时至亥时，朱雀大街开始放天灯祈福。
苏玉瑶贴紧男人的臂弯，头都不敢低，皆因他们正坐在亭子的瓦顶上，秦执诓她闭眼，她睁眼就落到了此处。
女子刚想说她畏高，就望到天边的千百盏火红的孔明灯，好似一颗颗灿然的明珠，缓缓在夜空中升腾，她沉迷耀眼风景，姿态渐渐松弛了下来。
“王爷，真的好看。”
“那明年，本王带你去点。”
“嗯。”
苏玉瑶靠在男人胸膛欣赏，想到这平淡又记忆深刻的一日，心受触动便扬起头想在秦执脸颊亲一下，然而男人似有所感，也偏过来。
双唇碰了一下。很轻，却是她第一次主动。
苏玉瑶耳朵倏红躲回了他怀中，脱口而出，“……我是，是想感谢王爷所做，原想亲脸颊的。”
说完，她又担心感谢二字伤害秦执的心，她就不该解释，二人不知亲了多少次，她矫情个什么呢。
“既然亲错了，是不是该再亲一次。”
“啊？”
苏玉瑶抬头看向男人，他没有不悦，单单深眸凝望住她，她鬼使神差地凑到他脸上，听话亲了一口，复又继续和他对望。
“王妃若再看下去，就当在邀本王。”
苏玉瑶眼神闪烁了下，最终还是没移开目光。那双桃花眸中流转着水波般的潋滟，是他一点点浇润出来的女人媚意。
男人收紧她软软腰肢，唇贴吻在她耳廓炽热：“感动也可以，只要王妃对本王，是心甘情愿。”
“……妾身，心甘情愿。”
远处星空天灯齐放，旧街暗巷灯火辉煌，布满了锣鼓喧天，火树银花，数不清的灯笼挂在廊庑之下，风一吹光影交错，美不胜收，却都不及这处静谧，二人拥吻缠绵，活色生香。
……
谢谢意犹的地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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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