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软坐在雕花的木凳上,身后的江泠正给她梳头。
“一梳梳到尾……”
江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生疏,像是这两天才背会的词句。
江软透过昏黄的铜镜瞥过去,母亲正神色平静地给她梳头。
她突然红了眼眶,手微微攥紧了婚服的衣摆。
在江软的记忆里,‘母亲’对她来说是非常陌生的词汇。她自小由祖父和祖母教养长大,‘母亲’对于她来说,是严厉的代名词。
她每每看到江泠,都能想起幼时背不会书时木板落在手掌的疼痛,而祖父每每是挡在她身前拦着江泠。
她听贯了她严苛的陈词,而走出去才发现,原来旁人的母亲不是这样。
那是见到陆云歌母亲的时候。
陆云歌的母亲周氏,温柔有礼,对陆云歌经常嘘寒问暖,有时候也会连带着问候了她。
江软那时总是会很局促的抓紧衣角。
对于她而言,她见过对她温和的祖父,与祖母生疏些,对于母亲,更是只剩下背书和打手板的严厉印象。
那是她第一次明白,原来真的有母亲可以温柔地对待她的孩子。
但她却没有得到这样的对待。
对比总是会带来伤害。尤其是这种相差甚远的对比更是刺痛了年少的江软。
她在皇宫的大宴上偷偷溜了出去。
然后见到了自称她父亲的人。
——贺云深。
江软看着铜镜里的母亲,自从见到父亲以后,她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可即便她现在愿意称呼她‘阿软’,她也只会觉得局促。
曾经她奢望而不得的东西,如今却已经不想得到,这应该就是她与母亲最大的鸿沟。
如果她不曾有这样的母亲,又或者母亲没有这样对待她,或许她们的关系……
如果。
江软笑着的脸突然僵住了。
她忽然想起教学史学的夫子曾经说过的话。
“历史没有如果。”
…………
“阿软,看看吧。”江泠久违地笑起来,声音听着也带着几分愉悦。
江软看向镜中的自己。云鬓花颜的美人在镜中缓缓抬眼,眼睫闭合间宛若蝴蝶纷飞。
“好了吗?”贺云深在门口敲敲门。
“进来吧。”
贺云深打开门,跨了门槛走进来,看到铜镜前的江软,面上一愣。
“……”贺云深愣了半响,唇角化开一抹笑,神色怀念道“……她和你真像,阿泠。”
“我不像母亲。”江软没由来地回怼一句,在场的二人皆是一愣。
贺云深瞧着江泠缓缓沉下去的神色,赶忙开了口救场“啊,过一会儿沈公子就来了,给阿软把盖头盖上吧。”
贺云深走后,屋内又陷入一片沉寂。
江软攥紧了手中的衣料,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然而江泠只是叹了口气,道“你也大了,以后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也要自己做主才是。”
江软有些诧异地看向母亲,红色的盖头落下之前,母亲的话先落了下来。
“阿软,我希望你能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江泠似乎是想要为自己当年对江软的事辩解,又续上几句“……你从小就和旁人都不一样。聪明,伶俐……我以为,对你严苛一些,能够为你创造更好的未来,如今看来……”
她罕见地叹了口气。
“是我对你太严苛了。其实不论怎样,如果你能过得好……”
江泠的话语突然顿住。
她听到了江软在小声抽泣。
腰上一紧,就感觉到江软抱住了她的腰。
江泠一愣。她忽然想起江软这样抱着她向她撒娇的日子,已经是许多年以前的事了。
在她的记忆里,那个总是缠着她撒娇的小囡囡,在不知第几次被她推开之后,终于不再与她亲近。而自那时起,她们母女二人之间便只剩下了发号施令。
江泠派遣女儿去做事,江软就去做。
不像母女,像君臣。
江泠的目光闪动,渐渐柔和下来。
她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温柔地拍着江软的后背,轻声唱起当年襁褓之时给女儿的儿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