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小将军,请稍等,陛下还未宣你入殿。”宫里的大太监给兰瀚驰倒了杯茶水,便退出门外。
兰瀚驰坐在偏殿等候着,有些昏昏欲睡,却听见似乎有小孩吵闹的声音。
他皱了皱眉,目光抬眼看去,就见两个小孩把门硬生生扒出了一条缝,接着是两声连续的惨叫。
兰瀚驰眉心跳了跳,他上前推开了殿门,就见到眼前两个小孩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不远处是皇宫的禁卫军。
他的目光收了回来,落在眼前两个小孩身上,仔细打量——他认出其中一个是魏承平,那么另一个么……
兰瀚驰朝后退了一步,躬身行礼道“见过长公主殿下,承平殿下。”
“你认得我们?”魏长安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兰瀚驰。
“阿姐,就是他救了我!是他和一个漂亮姐姐救我回来的。”魏承平举起胖乎乎的小手,指向兰瀚驰。
“多谢你救了我弟弟,你想要什么都可以的!一会儿去向父皇提就可以,他肯定会答应的!”魏长安目光炯炯地看向兰瀚驰“总之……谢谢你!”
她转眼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糕点,塞到兰瀚驰手里“这是尚食局新做的糕点!很好吃的,我和承平各留了一块不同口味的给你,就当是谢礼了!”
兰瀚驰看着手心里两块被塞得有些蔫巴巴的糕点,嘴角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好,谢谢两位殿下。”
“我们看着你吃噢!父皇现在还没有宣你——”
话音未落,大太监便从门口走了进来,见到两位殿下,行了礼,便对兰瀚驰道“兰小将军,陛下要宣你进殿,请吧。”
兰瀚驰可算得着了逃跑的机会。他朝两位小殿下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把糕点放在身后的桌子上“谢谢两位小殿下,我回来再吃。”
魏长安狐疑的目光瞧了他一会儿,目光又转向身旁的大太监,道“……好吧。”
…………
兰瀚驰站在装横威严的殿前,竟无端有些紧张。他知道父亲应当是经常在这样的厅堂出入的,只是自己不曾来过这里。
他一想到父亲可能在殿里看着他,神色便拘谨了几分,手也微微颤抖着。
“宣兰将军之子兰瀚驰进殿——”
他迈步进了厅堂。
四周的目光都朝他看了过来,那些人神色各异,紫红蓝三色的朝服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但他一眼就瞧见了站在最前面的父亲——雍容华贵的紫金鱼袋。
兰承影看着眼前缓步走来的儿子,目光里带了赞许。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当年最初封侯拜相的自己。
没想到他已经长这么大了。兰承影心里慨叹。
陆书淮的目光落在兰瀚驰身上,只一瞬便移了开来。
但后面朝堂的争论,他却罕见地没有参与。
陆书淮走了神。他心里觉得有些奇怪,明明是第一眼看到那个孩子,却像是曾经见过很多面一样了。
他的神色最终还是又悄悄瞥向了站在最前方接受封赏的兰瀚驰,一直没有移开目光。
“朕听闻是你救下了承平。”台上的皇帝目光掩在珠帘之后,看不清神色。声音里却明显带了欣喜“想要什么赏赐?”
兰瀚驰跪地行礼“……臣想要陛下,为臣与一女子赐婚。”
“哦?是谁家的女子?”皇帝的声音里带了笑。
兰瀚驰抬头,神色坚定“陆丞相家的表小姐,陆念安。”
…………
“见过兰将军,兰夫人。”陆念安向二人行了礼,心里依然有些惴惴不安。
还是太失礼了,本来应当先拜见长辈再提及赐婚的事情。
她的眼神飘忽间看向了兰瀚驰,兰瀚驰垂在身侧的手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柔和。
“别怕。”
坐在上座的兰承影饮了一口茶水,看着对面的二人,心里不由得想起自己与夫人初次见长辈的情形,眼神朝身侧的夫人瞧过去,二人相视而笑。
“不用紧张,陆小姐。”兰瀚驰的语气缓缓“你的事情,瀚驰已经与我说了。年轻人的事情,我与他母亲一向不多管。既然喜欢,自己决定就是了。”
话语间,一个小孩着一身淡紫色的罗裙跑来,被兰夫人一把按住。
兰夫人似乎有些生气地皱了眉“九儿,不要乱跑。”
兰馨如懵懂地眨了眨眼睛,看向兰瀚驰的时候嘴也朝脸颊两边咧开,笑得开心“哥哥!”
兰瀚驰蹲下来,张开双臂便接住了妹妹。他笑着揉揉妹妹的头发“是九儿啊,有没有想哥哥?”
“想的!很想哥哥!”兰馨如的声音稚嫩。
小孩子眼尖,一下子看到哥哥旁边站着的漂亮姐姐,眼睛一亮,便道“嫂嫂!”
陆念安有些无措。自从来长安之后,见到了好多小孩子。
她微微倾身,朝着兰馨如点点头“九儿,你好呀。”
“哥哥,你是怎么和姐姐认识的呀?”兰馨如的眼睛眨巴眨巴。
“这个……”兰瀚驰刚想讲述,兰馨如便被兰夫人拉了过去“好了,九儿。你哥哥刚刚回来,让他歇一歇吧。”
兰夫人的目光转而看向陆念安“陆小姐,陛下赐婚是大事,还有许多繁杂的事情要商讨。你们先去忙吧。”
“谢夫人体谅。”陆念安点点头,与兰瀚驰一同退了出去。
兰夫人看着兰瀚驰和陆念安远去的背影,眼神放空,久违地叹气“我记得当年你封侯拜相,好像也是这样的年纪。”
“瀚驰比我早许多了。我那时已经行过冠礼了。”兰承影笑了笑“云深的儿子,自然是极优秀的。”
他似是想起什么,弹了弹衣裙上的灰尘,叹了口气,道“旁人都以为他今年十八岁。但若以生辰来算,自他回京那日起便已满十九了。陛下如今赐婚,还要等他一年成人行冠礼后了。”
“这倒也不急。我听闻那位陆小姐应当已经及笄了?但那些年漂泊在外,想必也没有过完整的笄礼吧?”兰夫人说话时有些忧心“这孩子可怜,虽得陆相庇护,但父母双亡,连笄礼也没有办。”
“距离成亲还有一年的时间。我们和陆家的人商量一下,把陆小姐的笄礼和瀚驰的冠礼一同办了吧?”兰承影想了想,道。
“这倒是不错。改日我便去丞相府上拜访。”兰夫人应了下来,又迟疑几分,道“……其实,我以为你会让瀚驰娶一位世家的小姐。”
“他自己喜欢最重要。”兰承影摇摇头,正要说什么,门外跑进来一个小侍卫朝他耳语几句,便变了神色。
兰承影拿起一旁的外袍,披在身上“夫人,军中有事,我先行一步。”
“好。”兰夫人平静地点点头,早习以为常。她低下头来,捉走兰馨如手里咬了半块的糕点,捏了捏她的小脸“九儿,下午想吃什么菜呀?”
夕阳的霞光照射在兰馨如半边闪着银线的裙摆上,小姑娘乖巧地点点头“我想喝西湖莼菜汤。”
…………
转眼间,二人乘着马车已经到了陆府门前。兰瀚驰有些留恋地勾勾爱人的手指,陆念安红了脸,轻柔地拍拍他的手背“就送到这里吧。”
“对了,”她转身欲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转过头来询问“村子里的人都怎么样了?等成亲的时候,我想给万大娘下请帖。”
十五六岁的姑娘迎着夕阳的晚风,笑得正甜。兰瀚驰实在不忍说出事实,却也不想骗她。
说出的话飘在了空中,像那一缕轻烟一般散去了。兰瀚驰许久的沉默令陆念安有些不安“……出什么事了吗?”
对面的青年本来因恋人相会略显羞涩的神色在一瞬间便退了下去,转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沉重“……是。”
“抱歉,念安。”他有些艰涩地开口。
“我们……当时去晚了。”
随着话音落下,他的耳边又响起边疆的风雪声。那时他见过的那位大娘还没有完全咽气,见到他的时候,紧紧抓着他的手。
她身边的丈夫被一剑封喉,早已断了气。她其实也已经发不出声音,但兰瀚驰却看懂了她的话。
她说,要好好对念安。
“我会的,我一定好好对念安。”他记得他自己当时是这么说的,还信誓旦旦地点头。
他的话说完没多久,那位大娘就闭上了眼睛。
兰瀚驰没有向后看。他害怕自己转身看到的就是无尽的风雪之下——血流成河的村庄。
…………
兰瀚驰讲完了故事的全程,看着对面已经泣不成声的陆念安,也沉默下来。
他揽过对方的肩膀,低了头,声音闷闷的“……对不起,我去晚了。”
陆念安哭的拼不出完整的音节。但对于兰瀚驰说的话,她却只是摇头。
夕阳逐渐映出二人相拥的身影。她扑在少年的怀里哭着,紧紧抓着少年的衣襟。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
…………
送别陆念安后,兰瀚驰乘车回府。他的院门在东边,本想直接从侧门进屋,想着便利些,却听见有几人在悄悄言语。
谭潇停了马车,听着那边言语几句,脸色便沉下来。
他神色愤愤“将军,我们……”
兰瀚驰从马车上跳下来。他走近了几步,终于听清了那几人在说什么。
一个声音阴阳怪气道“真是搞不懂夫人和将军为什么要给一个私生庶子办冠礼!夫人这些年对他这么好,也不见他感激,反而转头就去投军,真是不孝!”
另一个声音很快地接道“我听闻那位陆小姐,名义上是陆相的侄女,也不过只是个穷亲戚而已。之前住在渭水那边的村落里,好不寒酸。家道中落了,还来攀附我们大人,依我看,就是想攀个高枝……”
“我倒觉得他俩相配,不是么?京城里的私生庶子和家道中落的穷小姐……”
兰瀚驰再也无法听下去。谭潇上前一把推开了侧门,里面的二人一惊,就见到兰瀚驰站在他们身后。
“公子。”“公子。”
那二人慌里慌张地朝他见礼,兰瀚驰的神色依旧冷着,他的语气不善“……接着说啊,怎么不说了。”
“你什么意思!我们认你公子是给你脸,这京城里谁人不知你就是个私生庶子,夫人好心好意养着你,我们可没必要对你好脸色!”那个小厮模样的人突然一改慌乱的神色,也不去看一旁的侍女紧紧拽着他的衣袖,自顾自继续道“就算我这么说了,将军也不会把我罢免,你可等着瞧吧!”
“……我不会把你罢免?”
小厮背后一寒,转过身去,就见到兰瀚驰踱步走过来。他吓得腿一软便跪到了地上“将,将军……”
兰瀚驰连头也没转,对着身后的两个侍卫挥了挥手“把他给我带走,结了他的钱就扔到府外头去。”
“将军,将军我错了……请您不要罢免我……”小厮连连摇头,这边眼见劝不了兰承影,又来劝兰瀚驰“公子,公子我错了,我是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公子……”
“把他带走。”兰瀚驰对着父亲的两个侍卫发令。
一旁的侍女早已跌坐在地上,看到兰承影的侍卫也来绑她,摇头道“不,不,我没有说公子的不是,我没有的,公子,”她求助的目光看向兰瀚驰“公子,公子不能罢免我,不行……求求你们了,我家里还有老母亲要照顾……”
闻言,兰瀚驰抿了抿唇。他想起贫困交加时自己故去的母亲,眼睫垂了垂,开口道“父亲。”
兰承影的目光看过去,侍女慌乱地低头,他冷哼一声“……这会儿知道求饶,旁人说公子不好的时候干什么去了!多给你点钱,便滚吧。”
两个仆人哭哭啼啼便被带了下去。兰承影叹了口气,安慰道“……瀚驰,你别放在心上。”
“儿子明白。”兰瀚驰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却不甚明晰。
兰承影叹了口气,道“此次我来,是想和你说一声。我和夫人打算给你和念安一同办了冠礼和及笄礼,你意下如何?”
兰瀚驰一惊,抬头对上父亲平静的眼睛。
“我们已经去找过陆相了,他答应给念安也好好办一场。”兰承影笑了笑“给你自然也要好好办。”
“谢谢父亲。”兰瀚驰的目光里染上欣喜,兰承影见状点点头“好了,我还有军务在身,不能久留。衣服的样式和花色夫人过几天就会送过来了,你有喜欢的挑一下。”
“恭送父亲。”
兰瀚驰站在原地,看着兰承影一步一步走远,身边的谭潇便向他道贺“恭喜将军。”
“嗯。”兰瀚驰的目光转向他“谢谢你,谭潇。”
“我的命是将军救的,自然会为将军效力。”谭潇把马牵给了府里的仆人“将军今日劳碌一天了,早些歇息吧。我去给将军唤几个小厮来伺候将军沐浴。”话说完,就要跑去前院。
“不去了,谭潇。”兰瀚驰摇摇头“其实,这些年身在行伍,这些事情一直都是我自己来做……而且,”他低了头,心情似乎有些低落“……我这个庶子,几乎也使唤不了府里的人。”
“您没有告诉将军夫人吗?”谭潇的眼神里是不解和茫然。
“……我本来就是庶子,夫人和将军待我极好,又怎么能让他们因为这件事情为难?而且……我是私生子,相必夫人的心里也实在不好受,但是夫人却也一直带我极好,我不能麻烦他们。”兰瀚驰摇摇头。
话音落了,谭潇也陷入沉默。他抿抿唇,道“那我去帮将军生火吧。”
“嗯。”兰瀚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望向天边的晚霞,已经看不见太阳了。周遭的黑暗一点一点吞噬了太阳最后的光亮,整个世界都陷入黑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