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奔波,人困马乏。
看着队员们满是倦怠的脸,犹豫再三,林呈在弯曲绵延的土道上相中一处背风的土崖,他抬手沉声道:“所有人原地整休,一个时辰后出发。”
众人闻言露出喜色,纷纷下马将引车到道旁隐蔽处,随后又极有默契地在车马外围成一圈,各自找了合适的地方歇下。林呈自己也抱臂靠坐在三十四的车辕旁,闭眼假寐。
那位裹在灰衣里的公子轻巧地钻出车厢,悄无声息来到车前,伸手拍了拍林城肩上的褡裢,“林叔,你先歇息,前路漫长,弦不能绷得太紧,会断的。”
其实林呈在她撩帘那刻就已睁眼,看着眼前神情平静的孩子,他动了动唇,终究什么也没说。
“我来点支驱蛇香,应对这片地方的蛇虫鼠蚁足矣。”三十四语调平静,又说出心中猜测:“追兵……到这会子还没动静,我猜他们大约也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若实在放不下心,就睡上半个时辰,这儿有我。”
犹豫片刻,林城终是从怀里摸出一支细香递了过去,“三十四,”他低声交代,“半个时辰后定要叫醒我。”
另一边,胡三凑到耷拉着脑袋、浑身写满“我难受”的刘安身边,从怀里掏出个水囊,拧开盖子递过去。
“喝点,为了不如厕,从昨儿起你就没沾水吧。”
抬起沉重的脑袋,刘安哑着嗓子道了谢,接过水袋凑在嘴边吨吨吨一通牛饮。混沌的脑浆子好像被这袋凉水冲得清醒了些。他看向身边叼着烟袋锅子的胡三,心底那点渺茫的希望又挣扎着冒出来,忍不住开口:
“胡哥,我哥他——”
“老刘这趟出来,干得就是报丧的活。”不等这孩子把话说完,胡三就截住话头,手上烟锅子的红光起伏明灭,“这晦气差事,从决定进京那会儿命就定了。成了就是搬上援兵回北边儿,把父老乡亲们从火坑里拉出来;不成,就在这皇城里,给受难的家人徇命。”
啐了一口,胡三吐出的烟圈在晨雾中缓缓散开,满心的恨意从牙缝里往外冒:“呵,咱们那位‘仁德宽厚’的活菩萨,看来是打定主意要当缩头的王——”
“咳。”
车上传来一声低低的轻咳,不高,却恰好截断了胡三越来越激动的话头。他余光扫见车辕上那个灰扑扑的身影——三十四只是靠在车头轻抚弓弦,动作很慢,很轻,胡三的后半句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算了,说这些没用。反正就是咱们的好圣人是要割地伺虎狼了。像你哥那样上赶着去报丧的,可不就成了碍眼的臭鱼烂虾,得赶紧铲干净才妥当。昨儿让你走也是怕遇上那坏的流汤儿的再给咱们一锅端了。黑心烂肺的,你都不知道这人到底能有多缺德。”
他说着,把烟锅子在鞋底上重重一磕,倒掉燃尽的灰,随手朝旁一指:
“人这玩意儿脆得很。别说打仗,天上掉块石头都能要命。别瞎想了,你哥既然把你交给我们,你就老老实实跟着。老刘家总得留条根——去,上那块大石头后头歪着着去,后面道儿还远着呢,有时间就赶紧歇着。”
刘安听话的躺下,兄长临行前决然的面容仿佛还在眼前。满怀希望的进京只换回个生死未卜。胸口好像堵这个硬疙瘩,梗在那儿让人心浮气躁难以入眠。他烙饼似的不断翻身,动静引来了刚从林子里放水回来的方远。
方远还没跟新来的小家伙说过话,见状便提着裤子蹲到他身边,一副“懂哥”的模样出主意:“心浮气躁想发愿是吧,这种时候去佛祖跟前烧炷香就好,那香味,地道。”
“屁话,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佛祖?哪来的香?”
“啊?哎,对了,三十四那不是点着呢!佛祖在天上,你就往上拜呗。”
众人顺着方远的手指望去。
只见灰衣公子静静坐在车头,微微仰着脸,出神的望向北方。她一手拈着那支细细的驱蛇香,春风拂过,青烟袅袅散入晨曦。另一只手则自然在身侧,落在一旁的漆黑弓脊上。素白的手指与冷硬的幽光相触,明晰到惊心。
似是察觉到视线,被称作“三十四”的女公子忽然转过头来,明亮的眼睛毫无预兆地与三人对上。
刘安只觉得心脏猛地一跳,脸上“轰”地烧了起来,手忙脚乱的低下头去。
可越是想躲,方才惊鸿一瞥的侧影反而更清晰——出生的日头温和明亮,给小公子的侧脸镶了柔软的金边,看上去就很甜,像过年时才能吃到的麦芽糖一样甜。
冒犯、真是冒犯!发现自己正在拿什么和贵人做对比,刘安心惊,暗骂自己竟敢如此胡思乱想。他急急抬头,一颗心却跳得更凶,撞得胸口发疼。真是恨不得双手真是冰疙瘩,狠狠按上去,镇住这没来由的狂跳。
惹事的两人却浑然不觉有错,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一边朝不明所以的女公子摆手示意无事,一边挤眉弄眼地调侃刘安:
“臭小子,活了十几年,还没见过咱们公子这样的白净的人物呢吧?以前见过的那些,是不是干活打架比爷们还凶?”
刘安听得耳根发烫,可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却像是有个小勾子挠他一样,痒得他坐立难安。。他忍不住把声音压得极低,试探着问:“那公子她……是赵将军家的千金?”
“啥?赵公?”被这些人嘀嘀咕咕吵得睡不着的高宇嗤笑出声,眼皮都没抬,懒洋洋插话道,“你小子在他手底下吃饭,连长官家这种紧要事都没弄明白?他夫人厉害着呢,这么多年就得了那么一个宝贝儿子,风神俊朗的,哪儿就冒出来个姑娘。”
刘安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心里的疑惑反而更重了。不是女儿……那在驿道上,只要旁人提起“赵将军”、“天水营”,她的脊背那就要几不可察的微微僵硬,若说她和那边毫无干系,他是绝不会信的。
不是女儿,难道是儿媳?
“她原先……可不这样。”胡三不知道这小子的荒唐想法,只当他是少年人的好奇,声音沉缓下来,言辞间也没了刚才玩笑的劲头,透出点长辈看小辈遭了事的喟叹,“你要是早两个月来队里,还能见着这丫头……咳,这位,眉眼松快的样子。咱们这活苦是苦了点,风里来雨里去的到处奔波,可天地这般大,跑起马来,那股子畅快劲儿,真不是关在宅院里绣花的姑娘能懂的。”
沉闷的空气中,高宇低低开口,“这仗……怎么说打这么大就打这么大。赵将军那样的厉害人物都说没就没了……蓟州,怕是也不远了。对了小子,你是青州还是蓟州的?蓟州的就知道咱们姚大人吧,那可是硬骨头,定是要与燕云府同进退的。”他顿了顿,气息有些粗重,“三十四……是他家的独女。”
“前头打得凶,这父女俩人的书信头一回断了。”他接着说下去,每个字都比前面的更沉重,“打那时起,人就一天天往下沉,到如今,几乎不开口了,成日只攥着那最后一封信。”他顿了一下,气息沉了沉,“你们弟兄两个的消息,就随着那最后一封信来的。”
短暂的静默里,刘安努力消化着这些话,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话像石块一样沉甸甸地塞着。可他还有个问题,固执的哽在胸口。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郡守大人的千金……就叫‘三十四’……这么个名儿?”
“三十四?”高宇总算掀开了眼皮,扫一遍这傻小子,那目光里明明白白写着“你小子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嘴角却扯起点戏谑的弧度,“谁家正经姑娘取这名儿?这是她进队时,队里拢共三十四个人,顺口叫开的诨名。至于真名……”他拖长了调子,看着刘安那点心思被吊起来,才慢悠悠地、带着点“你小子懂点事”的意味道,“那是姑娘家的闺名,是你能随便挂在嘴边上打听的?”
几人的絮叨越来越远,可他们的话,却像种子一样落进他心里,搅动起更多刘安从未想过的东西。过去的记忆被翻了出来——就像大哥们说的那样,过去出没在他身边的女子,除了娘和隔壁婶子,便是市集中吆喝叫卖、手脚麻利的妇人。她们抡得起木槌,踢得跑野狗,做的活吃的苦和男人并无两样。十几岁的少年,从来不知道男人和女人竟是有区别的。
尘土与喧嚣间,他何曾见过这样干净的白,还有那几根松散垂落的手指,刘安不知道怎么形容,但只是松泛地微微蜷起着,就透着一股他说不上来的、好看又从容的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