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14日,瑞安这座新一线城市率先从隆冬中复苏。
曙光画廊正以“聆听时代脉搏”为题,紧锣密鼓地筹备开年画展,其核心在于展示那些在钢筋水泥包裹下不为人知的角落,力求反应社会现实,奏响人文关怀。
此次画展的主旨恰与当代新锐画家孟菲的作品表现力完美契合,因而展厅的核心区域将以她的新作《铸金》开场。
要说这家画廊最具反差感的一点便是C位那面墨色翻腾的展示墙,与原本白盒子的设计风格大相迥异。
然而今天,属于它的影子对话者出现了。
女人一头漆黑如瀑的长直发不知为何有些散乱,微光沿着流利的肩颈线将其裁开又折了下来。
杨琳追光而至,一眼便被亮红色的齐肋皮衣灼了神——浓烈——她一时只能想到这个词。
“你好,我们尚未开展。”
“我知道。”女人闻声回眸,丝绒暗花长裙绽开,似一片深蓝的海。
一级警报!一级警报!
杨琳倒吸一口凉气,不错眼盯着这个以前只在杂志上见过的人物:“原来是孟菲老师啊。”
孟菲杏眸恹恹,撩她一眼:“早上好。”
嘁,狂什么狂!
不就是画了几幅画嘛……
杨琳在脑中快速翻阅那些年曾看过的相关信息,末了也只拼凑出一条:年少成名。
22岁那年,孟菲通过作品《蛇笏》在法国国际艺术展上崭露头角,并一举拿下当年Arts language大赛最佳新人奖,自此一战成名。
她挤出一个笑:“早上好,今天莅临是有什么指导意见吗?”
“意见谈不上,论布展你们才是专业的。”孟菲摆摆手,把那点儿客套拂了去。
“谢谢——”
“不过……”孟菲指尖向上一挑,没了下文。
“啊?”杨琳被带着抬头,只看到了一组暖洋洋的轨道灯,此刻整幅画被蒙上一层金色光晕,一切都聚焦在画中农村妇女那双疲惫的眼睛上。
近处的她,正挣扎着将深陷泥泞的绿色水鞋拔出,草编背篓里的玉米随之掉出了零星几个,正好压在了女人发黑的后颈上。
远处的她,闭眼将前额抵在玉米穗上,宛若荒原中最忠诚的信徒。
挺好看的啊,她心想。
“是灯光有问题吗?”
“你说呢?”
“额……这份宝贵的意见我会转达给负责人。”
“我说什么了你就转达?”孟菲厉声质问,眉心的川字纹似三座大山威压而下。
“那我听着……”
孟菲看着眼前人逐渐缩成鹌鹑的样子,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不好意思啊,我一晚上没睡,所以脾气不太好,我呢,也不是故意要为难你,你……别害怕,我不吃人。”
不劝还好,一劝,杨琳的眼泪唰啦一下就下来了。
空气中泛起酸涩的苦意,孟菲被泪珠烫伤,杏眼圆瞪:“你别哭啊,这么多人看着呢,整得跟我欺负你一样。”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就是忍不住了。”杨琳哭得直打磕绊。
孟菲猛按劳宫穴,逼着自己心平气和:“是,你压力是大,最近也确实辛苦,但这是工作场合,我希望你能拿出专业的态度,先解决问题再释放情绪,你不能把我当成情绪垃圾桶啊。”
杨琳一个劲儿地道歉,可眼泪偏偏就像开了闸一样倾泻而下。
黑白配色混杂着喉间的呜咽,足向给画中女人办了一场活色生香的葬礼,堪称行为艺术。
毁了。
她的画毁了。
孟菲无奈扯了把头发:“行,你对着这双眼睛慢慢哭吧。”
她掐腰驻足了一会儿,历经几次吐纳,终于压下刚刚想要伸手把人摇成不倒翁的冲动,转身快步离开了这个深渊,亮红色皮衣带起一片唰唰的响声。
没了那抹亮色,整个画廊陷入一片静寂,杨琳压抑的哭声在其中横冲直撞。
见人走了,她索性自暴自弃,靠墙蹲了下去,头埋在臂弯里哭得喘不过气。
周围人走不开却也不敢上去劝,生怕自己那点儿同情心击碎她人的自尊,只能长叹一口气,带着怜悯在心里暗骂几句。
与此同时,行在春风里的孟菲突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她揉揉鼻子,连带着眼角都觉得很痒,“这破春天,真是鼻炎高发期啊,什么玩意儿都开始发芽。”
发芽!破土而出!展签!
她一拍脑袋,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
孟菲转身往回走,路旁狡猾的柳枝儿扭来扭去,活像青蛇七寸上被撒了雄黄粉,嫩芽拔尖儿,一切的绿意都成为了春天的生长痛,可诗人不这么觉得,总说些“岸柳犹含冻,溪花欲破春”之语,真烦死了。
一分钟后,她杀了个回马枪,灼热的气息逼近:“欸——”
话没说完,孟菲视线定格在蜷缩的人身上,顿住了。
还哭呢?
她真是没招了。
有人赶紧小跑过去,强撑着底气问道:“孟老师您好,请问还有什么事儿吗?”
孟菲认真打量她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董欣欣,欣欣向荣的那个‘欣欣’,您叫我小董就行。”
来人上嘴唇正不自觉发抖。
孟菲自顾自抓起董欣欣垂在身侧的手轻轻一握,又很快放下:“欣欣你好,我有点儿事儿想问下你。”
她这双手小指有些变形,满是薄茧,不太柔软,但就是因为这点才会让人觉得安稳和可靠。
董欣欣顿时颤栗化开:“您问,我要是知道,一定详尽告知,要是不知道,我就帮您问问别人,毕竟我们每个人分工不同。”
“你放心,没什么大事儿,我就想问问我那幅画的展签是谁写的。”
墙角的那张小小白色卡片,竟然是她转身的理由,孟菲自己也没想到,可那几行小字烙印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上书:本作品力求通过细腻的笔触凸显女性骨子里的坚韧,在人人以为是男性在田地里充当主劳力时,每一个“她”都戳破了这个谎言,风雨欲来,960万平方公里的大地上,女性的力量破土而出。
还有什么是比被读懂更幸福的呢?
细细密密的雨丝汇成清泉,流淌在孟菲心田,唇角勾起了一个她自己都没发现的弧度,顺着眼神透出光来。
原来是为了这个,董欣欣松了口气:“是我们策展人林耀老师写的。”
“哦,他啊,好吧,”孟菲一耸肩,“那麻烦你帮我跟他说声谢谢,就说我很喜欢他的解读。”
“您放心,我一定把话帮您带到。”
“谢谢,”孟菲话锋一转,“对了!还有我之前打电话反映过的灯光问题,你们还没有解决。”
“您放心!”董欣欣回以同样的热忱,“这个问题我一定帮您跟进,您可以留个电话号码,到时候处理好了我再联系您,您看这样可以吗?”
“可以。”孟菲餍足地笑了笑,利落报出一串数字。
董欣欣低头确认了一下号码:“请问是……”
欸?
人已经不见了。
“真是风风火火。”
收拾完残局,她一回头,杨琳哭得肩膀直抖,啜泣声渐渐被她身后那片喑哑吞噬。
她打算过去劝劝。
忽然,一阵轻且缓的脚步声自空洞处传来。
嗒嗒——嗒嗒——嗒嗒——
见了来人,董欣欣突然意识到自己很忙,当即决定闪人。
杨琳闻声抬头,窄缝里裸露一双男士牛津皮鞋,目光颤颤,那抹熟悉的淡蓝色明灭不定,她噌的一下站起来:“老——”
眼前一黑,一阵若即若离的眩晕袭来。
一双宽厚的手托住了那份不安,只一瞬,旋即收回手。
这双手的主人便是曙光画廊的老板——丁齐,淡蓝色学院风衬衫是他的官方认证,每次远远瞥见这个风向标,大家便知摸鱼的时光一去不复返。
丁齐向前递了张纸巾:“擦擦吧。”
杨琳赶紧整理了一下着装,接过来道了声谢。
“发生什么事了?”
“刚刚孟菲老师来了,说我们的布展有问题。”
“是灯光吧。”
丁齐笃定是这个问题。
这幅画的色调怎么可以是暖色呢?明明就不是温暖且炽盛的底色啊。
杨琳惊诧抬头:“对。”
丁齐缱绻的目光绕过她投向《铸金》,虔诚低首,瞳孔深处不知为何渗出几分急切。
此刻,整个世界都变成模糊的背景音,只剩下如鼓点般的心跳。
杨琳抽泣着补救道:“老——板,额,对不起,我、我一定加倍努力工作,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丁齐目光凛凛:“我记得这个问题昨天就已经交给你们了,今天怎么还没有落实好?”
“没有人跟我说过啊。”
“你会不会漏掉了什么消息?”丁齐记得他昨天通知过林耀,而林耀不会忘。
杨琳急忙打开手机一看,心一下跌落谷底,一众红色标记中果然有那么一条漏网之鱼。
“对不起老板,我消息太多了,看漏了。”
“不用怕,还来得及,但是下次注意看消息,这样的漏洞不要再有第二次。”
“是,我记住了,马上就去处理。”
“嗯,你记得给孟菲那边打个电话解释下,跟她好好道个歉,毕竟是我们没把她的事儿放在心上。”丁齐不知想到了什么,落寞浅笑,徒呼奈何。
杨琳觑着脸色:“您……以前认识她吗?”
丁齐目光流动片刻,抬手轻扶了下银边镜框:“最近很忙,如果真的累了可以请假,但请不要在工作的时候冒冒失失。”
“……好。”
杨琳骤而想起孟菲留下的那句话——“你对着这双眼睛慢慢哭吧”——缓缓抬眸对上那幅画,她看到了疲惫。
谁又想在命运里痛哭呢?反正她不想了。
于是,她转身陷入一堆又一堆货品之中,搬起一个不知道是混杂着谁的手机的箱子,任劳任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