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盲区

城南大宗仓储中心,坐落在A市南部深水港的边缘。这里曾经是港口物流的一块风水宝地,但随着新港区的扩建和内部管理的僵化,逐渐沦为了一片被临川集团的发配边疆专用地。

宋知推开车门,空气里夹杂着海风的腥咸、劣质烟草味以及潮湿瓦楞纸箱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的味道使她皱了皱眉,鞋踩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却并没有多少意外。来之前,她就已经把城南仓储近五年的公开财报、涉诉记录和人员架构翻了个底朝天,她很清楚谢家丢给她的是一块怎样的烂摊子。但她需要这块地盘。云骥的牌照虽然保住了,想要让公司重新活过来、她就必须在这个名义上的“流放地”里,想办法榨出她想要的东西。

眼前的办公大楼外墙涂层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底色。一楼大厅的保安靠在椅子上打着瞌睡,头顶的吊扇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CBD顶层、冷萃咖啡香气、动辄进行以亿为单位的交易随着这一声声的"吱呀...吱呀..."变成了灰飞向了远方。厂房的玻璃窗在长年累月的风雨鞭策下,已经有些支离破碎,她踩着一地斑驳的碎日,走进了这栋蜡黄的大楼。

集团总部没有下发任何隆重的任命书,底下的人只知道新调来了一位姓宋的总经理,至于她和谢家的关系,这里毫无耳闻,只当她又是一个在总部的派系斗争中落败、被发配过来顶雷的倒霉蛋。

办公区在三楼。宋知刚推开那间带着霉味的办公室大门,副总经理黄建平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由于一直没有正式的总经理,公司日常的经营活动就落在了他身上。

“宋总,您可算来了,咱们城南仓储上下可是盼星星盼月亮啊。”典型的老滑头做派,大腹便便的黄建平眼神里透着圆滑的精光。

紧接着,他不耐烦地朝身后招了招手,两个助理匆匆忙忙、笨手笨脚地搬进来半人高的文件夹,“砰”地一声砸在宋知面前那张老旧的办公桌上,扬起了空气中的粉尘。

“宋总,这些都是积压下来的业务请示和财务报销单,我们底下的人都不敢做主,终于把您等来了,都等着您签字批准呢。”

这是黄建平的惯用手法,用浩如烟海的鸡毛蒜皮和繁杂流程,试探新领导的深浅。如果她不懂装懂乱签字,以后出了财务窟窿全是她的责任;如果她事必躬亲去查,就会被这些无意义的琐事活活累死,彻底被架空成一个审查机器。

在城南仓储当副手的这几年里,黄建平用这套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走了不下五任总部派下来的空降主管。其中不乏想大刀阔斧改革,企图回到总部的“精英”,也有抱着混日子心态彻底躺下的“退休人员”。前者在无休止的鸡毛蒜皮中精疲力竭、最终知难而退;后者,在他极尽谄媚,主动递上签字笔,诱使对方在那些布满地雷的报销单上大笔一挥,从此把违规的软肋永远留在了他黄建平的手里。

他站在一旁,看着那半人高的文件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胜券在握的得意。在他看来,只要眼前这位新来的宋总接下这支笔,整个城南,到头来还是自己说的算。

宋知抽出其中的一打报销单,一页一页翻过,这些报销单几乎全都没有附带原始凭证,报销的金额看着就像是随心情填上去的整数,更离谱的是,好几张单子上的经手人和证明人签名,笔锋走向如出一辙,显然是同一个人为了平账代签的。她抽出一张三个月前、报销金额为六百二十块的招待费单据,她没有费心思去进行什么财务上的分析这啊那的去确认这张单据存在猫腻。

显而易见,用脊柱都能想得到,随便哪一张有问题的概率大约是99%。

和呼吸一样并不需要过多思考。

她两只手指拿着那张单据,轻轻放在了桌上。

“黄总在城南待了好几年了吧?”宋知的语气中没有对琐事的烦躁,反而比平时多出了一些严厉“我这人看报表有个习惯,抓大放小,只关注核心资产。以后低于一百万的单子,你自己签。但是部门的流水,我只找你对账,你负全责。”她一边说着,一边盯着黄建平的眼睛。

黄建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竟然一上来就端起了正牌总经理的架势,反手把所有的日常审计风险全扣回了他头上,居高临下地直接给他下指令。偏偏人家名义上就是他的顶头上司,他心里暗骂了一句,表面上却只能硬生生忍着,憋屈地赔了个笑脸。

“还有”宋知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去把公司近三年的水电费原始账单,以及所有大客户的仓储合同,全部调出来发给我。”

“水、水电单?”黄建平愣住了,送走了这么多位大佛小佛,这种东西从来没有一任佛会要拿来看

“宋总,那些单子繁杂得很,您要是想看财务状况,我让小林给您拉一份利润表……”

“利润表和我们公司的外墙,只有一个被精心“装点”过,您觉得会是哪个?”宋知抬起眼,那双眼睛像刀锋一样刮过黄建平眼角堆笑出来的沟壑,“黄总,需要我重复第二遍吗?”

黄建平被那眼神看得后背莫名一凉,咽了口唾沫,赶紧应声答应,随后退了出去。

这是宋知身处市场多年的本能反应,在资产密集的仓储行业,水电单是必不可少的,机器转了多久、耗了多少电,没那么容易润色和做平。办公室里只剩下鼠标点击的微小声音,宋知对着电脑屏幕,发现了一丝端倪。

她稍稍挑起了眉

在这之后的两周里,她每天依旧准时上下班,不发号施令,就像一个真正来混日子的闲人。

下午两点半,正是最让人发懒的时候,她端着一只白瓷马克杯,慢悠悠地溜达到了库区最外围的过磅处。值班室里闷热得像个蒸笼,风扇发出单调的嗡鸣。宋知歪着身子,有些懒散地靠在值班室生了锈的铁窗框上,用杯底轻轻敲了敲窗沿。

“老许,今天出车数量多吗?”

正在里头抓着手机刷着视频、却依旧抵不住午后困乏昏昏欲睡的登记员老许猛地惊醒,一见是她,赶紧一骨碌站起来,局促地用衣角擦了擦满是汗水的手,讪笑着要搬椅子:“哟,宋总,您怎么上这儿晒太阳来了?全是灰,快请坐。”

“没事,出来透透气。”宋知抿了一口茶,视线在桌上那叠乱糟糟的红色复写单上扫过,伸出手,从乱糟糟的桌面上翻出一份文件,翻阅着,不解地挑眉,“你这里负责记录的都是什么?”

“过磅单”老许抹了把汗,没当回事。

“过磅单?我还是头一回见。一会我叫人把这几年的单据都拿过来瞧瞧,熟悉熟悉业务”,边说边冲老许弯了弯眼睛

“你忙,我回去了。”

临走前,老许看着她那慢悠悠的背影,跟旁边的保安嘀咕:“刚来新单位都是这个德行,和之前过来的那些对什么都有些好奇却又抓不住重点的外行没什么两样。”

她还把内勤部的小姑娘叫进了办公室。

彼时的柳丽丽走进办公室,看见宋总整个人懒洋洋地陷在转椅里,手里转着一支钢笔,指尖一下一下地抠着桌面。

“小丽啊,咱们公司的员工考勤是什么样的?像保安处夜间值班补贴,是按打卡次数算,还是按在岗时间算?”宋知叹了口茶,语气听起来像是个被繁琐行政流程折磨得有些烦躁的官僚。

柳丽丽有些紧张,第一次被大领导叫进了办公室,是不是自己总是闲得发慌在办公室里摸鱼,迟到早退被领导瞧见了,正要开除她?:“宋总,是……是按打卡次数。您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核一下数。”宋知把键盘推开,摆出一副有些不耐烦的疲惫模样,“把近三个月的‘C区门禁打卡记录’给我拉一份。黄总那边天天报销夜间巡逻补贴,我得对得上。格式做简单点,别拿那些复杂的表格折腾我。”宋知的就像看到绿头苍蝇在身边盘旋一样,嫌弃地挥了挥手。

柳丽丽一听,心里松了口气,又暗暗觉得有点好笑:这位宋总看起来是真的闲得发慌,才和那些没有业务可以出门谈只好整天在办公室里盯着员工几点来上班的老板一样,抠这些蚊子腿一样的考勤细节。她生怕宋知再找别的麻烦,连忙应下:“好,我今天下班前就导出来发您邮箱,绝对不耽误您时间。”

等柳丽丽偷偷窃喜地退出去、合上办公室的门后,宋知刷的一下收起脸上那种略带娇纵和疲惫的伪装,一下子又面无表情起来。

她坐直了身体,顺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只从成色上看就觉得有些微酸的橙子。

“嗤——”

随着指甲掐进橙皮,一股略带苦涩的橙油香气瞬间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她一边单手慢条斯理地剥着橙子,一边用另一只手轻点鼠标,屏幕里,卡车在深夜两点准时进入C区,车灯闪烁,光影斑驳。

宋知咬了一瓣冰凉的橙肉,酸涩的汁水让她的双眼亮得有些骇人。

她可以轻轻松松选中那支市面上还未上升的潜力股,却永远挑不对水果。

可能是老天的一种权衡手段罢了,区区一个人类总不能事事都拿手吧,每当这时候宋知总会这么想。她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每隔十几秒,修长的手指就会轻轻敲击一下空格键,将画面定格。

这些在黄建平眼里风马牛不相及的日常琐碎,他并没有在意,只是觉得是新来的这个‘领导‘对这个公司的新鲜感。

直到那个周五的下午,在这个所有人期盼着下班过周末的日子,宋知让黄建平带着那位大客户过来“喝喝茶,彼此熟悉一下”。

周五是所有上班族防备心最弱的时候,宋知一直这么认为,如果传出去,这一定是风评极差的恶趣味领导。

下午四点,接到宋知电话的黄建平叹了一口气,好好的周五,折腾什么呢?但是没有办法,只好驱车前往C区的一位大客户王总的办公室,带着他惴惴不安地推开了宋总办公室的门。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破产操盘手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