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墨般的夜,有奇怪的乳化雾气。
四周悉悉索索的声响仿佛数人低语,顾白杞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什么温热厚实的兽背上,缓慢向着前方的星点光亮前行。
又来了,他想。
这是个梦,因为出现频次实在太高,顾白杞瞬间便意识到自己又被拉入了这个梦里。
说不清最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自小就会毫无预兆跌进这片浓雾里,然后又什么都不记得,大汗淋漓地醒来。最近几个月,过去二十几年可能才做过不到十次的怪梦,频繁到周度日度发生,且每次周围的细节都会比此前更加清晰。
像是有什么在不为人知处苏醒。
从最初纯粹的无边黑暗,到现在连触感都慢慢具象。
大概正伏在一头软毛巨兽的背脊上,他身下是蓬松绵长的皮毛,被托着往黑暗深处走。周围有人在念着什么,语调下沉。指尖传来温热,低头看时视线黑沉,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试图握紧双手,却浑身都使不上力。快,快去。别,别去……
尖锐细微的刺痛猛地让他意识抽离。
腕间传来细微的麻痒,夹杂着浅浅皮肉划伤的痛感。仔细感受下来,又像是小猫带着倒刺的小舌头,正一下一下舔舐着他的手腕。
顾白杞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天光还很暗,没拉好的遮光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点清晨的灰蓝色。昨天捡回来的漂亮小猫蹲在枕边,正看似乖巧得朝他歪头。昏暗光线下,他没注意到自己腕心出现一道细小伤口,又消失在小猫的舔舐下。
“饿了?”顾白杞半睁着眼,困意浓重,下意识想抬手去揉小猫的脑袋,但还没碰到就又沉沉睡去。
珞羽不着痕迹地后退,避开了顾白杞的手,玻璃珠似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黑沉沉的。
好敏锐。他静静感受方才从顾白杞精血里取到的血脉之力,胸口还残留着咒力共鸣的余痛,指尖微微发麻。
完全不够。
当年能以一己之力布下灭族大阵的除妖师,如今血液里蕴藏的力量怎么单薄成这样。现下灵气这么稀薄吗。
没有记忆,力量薄弱,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又到底拿我的力量去做了什么。
这点血甚至还抵不上他用咒力引血的自身消耗。珞羽垂着耳尖,轻盈地跳下床,想给唐栎传音,想了想,又敛下眸子。
昏暗房间里,白色小猫抬脸看向躺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知的青年,带着璨金色的尾梢卷了卷,又轻巧的跳回了床上。
似乎是视线不好,它站在枕边,在顾白杞脸畔和颈侧嗅了嗅,像是感受到了小猫微凉的鼻尖,睡着的人微微侧了侧脸。
珞羽倏然闪身退开,瞳孔缩了缩,露出漂亮的异色,发现顾白杞并未醒来后又放松下来。这张讨厌的脸,睡着的时候倒是没有再带着让他不适的关切眼神了。
顾白杞太过警觉,没办法在他入眠时一次性完成足量取血。自己又因旧伤损耗太大,浑身都在疼。珞羽想,待在顾白杞身边,不知道是不是魂契的原因,又或者就是离本源力量近了,自他在阵中醒来就持续作痛的经脉都好受了些。
它两脚在被子上踩了踩,选了一处最软又有依靠的角落,臭着脸贴着躺下了。
……都是为了尽快恢复。
比晨光先来的是炸裂在耳畔的起床闹铃。珞羽甩了甩耳朵,努力抑制才没有直接从床上弹起来。它扭头瞪视:这是什么东西!
顾白杞刚睁眼就看到漂亮的小猫头,小家伙毛一侧乱糟糟的,像是靠着自己睡了一晚上。他完全没空管闹铃,抓起猫就是一顿猛吸。珞羽大怒又因为没什么力气没能躲开,只能拼命推着顾白杞的脑袋。
美味——
小猫毛凉丝丝但是肚皮暖乎乎的,顾白杞强取豪夺顶级过肺,细品后才按掉手机闹铃。珞羽被放开后连滚带爬来到床尾最远的角落,骂骂咧咧又抑制不住本能似的开始猛舔。
什么忍辱负重什么可缓图之,他现在就想直接变回人形把顾白杞掐死!
登徒浪子还没事人一般乐呵呵起床,只是起身的动作一滞,又坐了回来。顾白杞眼前发黑,缓了两秒才恢复视野。他看了看腕心,但是像是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个动作一样,抬手看了一眼,就沉默着继续起床了。
珞羽在角落装团子,背毛在顾白杞若有似无的视线里微微炸开。心想,不至于吧,总共昨天取的血加起来连罐头底都铺不满,这样都会晕吗。
顾白杞怎么金贵成这样了。
金贵的顾白杞看起来完全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下班之后抓起猫就去医院体检。
珞羽对医院抗拒得很,吵的他头晕,一被其他人碰就耍性子,所以只是简单查了查体表就回来了。
医生说它有些虚弱,却也看不出别的。顾白杞把猫带回家,认认真真拿湿巾给它擦了爪爪,任它享受的眯着眼,懒洋洋的蜷成一团雪白毛球,在家里各处柔软表面刷新。
他在雪糕、汤圆、糯米里纠结半天,仍然想不到合适的名字,只能先小猫咪咪喵喵乱七八糟的叫着。但是自己似乎确实是被猫猫神选中了,因为把咪接回家之后,自己肝了几个大夜的项目终于峰回路转通过了评审。
顾白杞像老猴子托举辛巴一样高举着小猫大呼祥瑞,被一爪子拍在脸上,然后蹬了一脚跳走。他假装吃痛,心里却美滋滋的。没伸爪子,好咪。
拆了一包无糖奶芙,顾白杞捏下一小块逗它,“尝尝吗。”
珞羽撇了一眼,想了想自己还需要靠他回复力量,哄了自己半天,凑过来嗅了嗅,忽然顿住。香甜气息钻入鼻腔的同时,裹挟而来的还有顾白杞身上温暖熟悉的气息。
魂契轻轻震颤,有久远的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珞羽猛地回过神,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似的往后退了两步,别过头,耳朵微微抖了抖。
“不爱吃甜的?”顾白杞笑,“好挑食啊咪。”
他伸手想摸它,指尖还没碰到,小猫已经轻巧地跳开,躲在茶几底下,睁圆眼睛看着自己。那双异瞳仿佛幽幽发亮,像两簇异色的火。
夜深时,珞羽照例化成人形,熟练的来到床前,俯身指尖轻触顾白杞腕心。
接触的一瞬间,咒力共鸣猛地炸开,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疼得他整个人一颤。他咬紧牙关,强行压下翻涌的痛感,继续从腕心取血。
还是很淡,稀薄得根本不该属于一个活人。他想从里面抽回自己力量,却几乎感受不到。
珞羽皱眉。昨天他以为是封印的问题,没有多想,但现在看来,症结果然在顾白杞的血上。
他顿了顿,还是抬手,极轻地在那道细小的伤口上抹了一下。
伤口转瞬消失,腕间泛着莹润的光泽。
少年身形一晃,如碎裂在空中一般,光点散去后,白色小猫脚步不稳,在枕边蜷成一团沉沉睡去。
-
又是有小猫陪睡的一天。
三天下来,顾白杞已经把这只漂亮小猫摸得清清楚楚。
它依然警惕,不肯全然放松,只允许顾白杞触碰头顶和后背,但凡他想伸手摸肚子或者爪子,它便立刻侧身躲开,缩到一旁。只要门外楼道有人经过,它耳朵便会立刻竖起,鼻尖轻轻翕动,仔细分辨气味来源。一旦闻到难闻或者陌生的异味,它就会愣神片刻,像被气味冲击得短暂发懵,安静蹲在窗台一动不动。
他还发现小猫会在阳光最好的那块地板上摊成一张猫饼,可一听到他走近就立刻翻身坐好,假装自己一直很端庄。
它只在他主动放下食物、退后半步的时候才肯靠近,而且不吃任何宠物零食。
一只讲究的猫猫人。
等顾白杞去洗手收拾,珞羽默默回到沙发角落趴下。雪白的小猫咬住布艺靠枕的边角,牙尖用力碾着布料,压抑着胸腔里翻涌的怒火。
已经三天了。
他这几日夜夜取血,但效果和想象中大相径庭。这几日反复耗损妖力去引血,封印造成的旧伤被不断牵动,恢复不成,伤势反倒越来越重。他四肢发软,胸口一阵阵发闷。把自己蜷紧了些,埋进沙发缝隙里,闭眼缓了好一会。
珞羽狠狠啃了两下靠枕,蓝金异瞳沉沉盯住不远处低头看手机的顾白杞。这个人气息和百年前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味道分毫不差,可眼底干净澄澈,看向他的时候满是纯粹的喜爱与好奇,完全不像祭坛之上那个亲手结印、阵杀妖族的人。
很奇怪。
当年那个能布下灭族大阵、手段狠绝的除妖师,到底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他身上那股属于除妖师的力量,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像被人抽空了芯,只剩个漂亮壳子。
真的还是他吗,从性格到力量都大相径庭。
力量微弱,记忆全无,以他对顾白杞的了解,这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当年从自己身上获取的血脉之力,又都去了哪里。
毫无进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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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又做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