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小熊陶瓷杯
这是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张远换过了衣服，抱着膝盖坐在布艺沙发上，从头到脚包裹着她的是黎平的毛绒浴巾，干净的清淡的花香气萦绕周身。
半干未干的刘海湿漉地贴在额头，落在睫毛上有点痒，她没有眨眼，只是盯着桌子，目光迟缓而细致地扫过面前的陈设。
这里一如既往地简约整洁，桌子上摆着一个白色水壶和两个陶瓷杯，空着的那个杯子上挂着水珠，而另一个杯子上方，是黎平的手。
黎平正在用勺子一圈一圈又一圈地搅拌陶瓷杯里的热牛奶，好让里面的白糖更好地化开。
然后她把杯子双手捧起，递给张远。
张远接过杯子，垂下眼睛不敢抬头看黎平的眼睛。她感到自己的脸在发热。
手心里传来融融的暖意，张远混乱的脑袋里首先想到的是，为什么黎平这里会有两个陶瓷杯？还是同款的印着一对褐色小熊的杯子！
黎平蹲下身，轻轻把张远的刘海拨到两边。然后张远听到朦朦胧胧的一句：“怎么脸这么红？是不是感冒啦。要去躺一会儿吗？”
“不…不用了，应该还好，”张远感觉自己乱七八糟的，“就，还好。等下应该就好了。”
“好，那你先歇着，等下再和我说。”
窗帘拉得严实，窗外雨声绵密、忽远忽近。
一杯牛奶喝完，张远觉得自己的四肢大脑终于回到了它们应该在的位置。
她开始一下一下偷瞄对面正在画画的黎平，黎平好像觉察到什么，抬头刚好对上她的视线。然后黎平问她：“缓过来了？”
“嗯，”张远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外面的雨好大。”
“也就是你现在身体好，想怎么淋就怎么淋。之后还是要记得带伞。”
“下过这两场雨之后就快要到夏天，”黎平说着，绕过桌子，坐到她旁边，“明年春天我就辞掉工作离开这了。”
张远瞬间坐直：“去哪里？”
“也不用那么警觉，”黎平拍拍她绷起的脊背，“反正会辞掉这里的工作，然后换个城市生活。这几年有在好好赚钱，也许会租个地方当工作室，也有可能去再学点什么。”
“这样…”张远的声音低下去，很小声地问，“那我再想找你怎么办？”
黎平好像没听清，微微歪头看她。
“其实我没有这么脆弱…但是一想到有你在我就觉得可以脆弱一下，”张远说完赶快补充一句，“觉得很想来见你，很难过，所以我就来找你了。知道你在我会很安心。”
末了又补充一句：“对不起…又麻烦你一次。”
黎平的声音带一点笑意：“没关系，你能想到来找我我很开心——我说过，这里随时欢迎你来。”
“为什么会很开心？”
“因为我也想见你。”
“那…”
“嗯？”
“我们要不要在一起？”
张远感觉自己在发抖，她很快地补充：“我知道这个时候可能不太合适，但是…”
黎平的声音几乎和她的声音一起落下：“好。”
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心跳声变得分外清晰，张远的思路变得一片空白。只问出一句：“可是你要走了。我怎么办？”
沉甸甸的触感落在头顶，张远几乎要在她的掌心融化。
“那我就再回来，你在哪里我在哪里。——抬头。”
张远快要哭出来了。她听话地抬起头，沉入黎平温和的目光里。
“其实我很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在第一次意识到可能喜欢你的时候。没有想很多，只是觉得你如果不喜欢我，我还是很愿意做一个，在你真正离开之前都能接住你的人。最初的心愿只是想让你向前走得更远一点，你只是出现，就让我觉得这个世界是可以有所期盼的。
“后来我觉得你总是很认真，很认真地道谢，很认真地争取机会，很认真地坚守你认为对的东西，然后和这个世界发生许许多多，可能会让你受伤的碰撞。这很好，因为这需要很多的锐利的勇气，也需要很多恰到好处的柔软。如果可以，我希望有更多的事情我们可以共同面对、共同分担，我也会努力和你一起，走到也许不同，但方向一致的路上。
“所以我们可以认真地正式地拥抱一下吗？小远，或者我亲爱的女朋友？”
最后张远还是哭得乱七八糟。雨还没有停，能听到雨声击打玻璃和防盗网的声音，
除此之外，一切都安静。她们长久地相拥，温暖而安全。
明天会是一个艳阳天。
九、平原
列车在辽阔的平原上飞驰。
黎平斜靠在微凉的玻璃窗上，看向窗外的田地和平顶的矮小屋宅，有炊烟缓慢地升腾起。
窗外河流缓慢地流淌，日光下，像一条闪光的蓝色缎带。这是一个尚未苏醒的春天，黎平却已经能看到原野上蓄势待发的绿意。
手机屏幕亮起，黎平点开置顶的对话框，对面发来了一张照片。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铺满了房间的大半；照片的右下角，张远比了个剪刀手的手势，还露出了一截毛绒绒的睡衣袖子。
黎平笑起来，举起手机，将窗外的春天框起，发给了对面。
这是一个很好的春天。
黎平从未如此真切地期盼着一个季节、甚至更多季节的到来。像是终于渡过千重万重山，前方只有一望无际的旷野——
那是她们所独有的、永远可以接住彼此的，广袤平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