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岁月

李炽扬硬着头皮极速做好了心理建设,深呼一口气才敢抬脚进门。

顾舒的笑容和蔼可亲,笑得李炽扬后背一凉:“扬扬啊,是不是新学期不太适应才迟到啊?这是正常的啊,没关系啊,你要学会适应啊,顾叔知道你这孩子从小吃不得苦,但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啊对不对啊?所以再怎么样也不能迟到啊?我们其他同学为什么能到呢?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是不是啊?……”

李炽扬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最后,顾舒笑眯眯地做了总结:“所以扬扬就和小越一起上台演讲吧!”

在全班竭力憋笑所以看起来像集体便秘的万年表情包大型现场中,李炽扬同学开学第一天就稀里糊涂荣登升旗台。

他不就迟到了15分钟吗?!

八点半的风还裹着浓厚的晨露味,鸟叫声叽叽喳喳上蹿下跳,翅膀扑扇的声音划过,李炽扬觉得只有这个时候才能真实感受到南城三中真的有很多树。

当然,可亲可敬的校长是真的没有很多头发。

李炽扬站在升旗台旁边的主控室,嫌弃地撇了撇嘴。

他当然知道顾叔一阵连哄带骗不是为了惩罚他,他都考第一了迟到15分钟怎么了?!——当然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顾叔想让他这个优秀的第一名上台演讲。

据说是闻越同志突发脑溢血觉得只有一个第一名上台不太体面——也不知道他那张拿去男团出道一定是门面的脸哪里不体面,总之他弯着眼睛围着顾叔闹了一会,顾舒这老狐狸就笑吟吟地拍板了。

呵呵。

闻越,你好狗。

英明伟岸没有头发的校长大人又叽叽喳喳了一大堆,然后大手一挥:“有请我们高一学生代表李炽扬同学和闻越同学上台演讲!”

什么叫和。

李炽扬面无表情地想:难道要一起上台吗?!

其实并不会。

闻越冲他弯了弯眼睛,裹着一身晨露清澈又潮湿的味道转身上了台。

少年人抽条长的时候总会显得瘦弱,闻越身形却已经是成人的高大,肩宽腿长,校服在他身上像定制款。这样的人无论在哪里都显眼,哪怕他躲在阴沟里都有人顺着他的光芒找到他。更何况,他本就身处光芒万丈的地方,眼睛弯一弯,就有无数人为他痴迷。

光芒小王子握着话筒笑得人心里乱七八糟:“大家好,我是入学考试与李炽扬同学并列第一名的闻越,很高兴能代表高一年级在国旗下讲话。……”

李炽扬翻了个白眼。

要说装,他认第二,只有闻越敢认第一。

呵呵。装货。

不过还算他有良心,知道带自己一起装。

李炽扬总算满意了点。

“……谢谢大家。”装货双手插兜,含笑微微鞠躬。

装货一装起来声势浩大,整个升旗台下全是尖叫。

呵呵。看不透装货本质的蠢货们。

李炽扬扯了扯嘴角。

算了,装货这样是挺帅的。

装货讲完终于下场了,还笑盈盈地给他递话筒。李炽扬毫不犹豫又赏他一个大白眼,举起手上的话筒:“碰杯。”

于是装货莫名其妙地笑了。

李炽扬莫名其妙地带着那声笑上台又下台。

于是晚自习一下南城三中校群就爆了。

“今天早上那两……”

“不对劲……”

“急报!人家从初中部甜甜蜜蜜到现在!”

“竹马竹马?……!”

“问题是貌似初中部甜甜蜜蜜到现在的不止一对……”

“还有谁!报上名来!好看的赏!”

……

可怜的甜甜蜜蜜竹马本尊由于处在身负整个高中部的希望的高一九班,晚自习比别人长半个小时,等李炽扬终于下晚自习时,他只赶上了这场大爆发的车尾气。

李炽扬习惯性打开微信界面,首先映入眼帘的聊天框是和他同一批直升玩得还不错的同学简之淮。

刷了一长串。

李炽扬沉默了一下,选择只看后半段。

尖尖脑袋a:哎呦你知道吗!!

尖尖脑袋a:羊儿你要笑死谁啊啊啊啊——

李炽扬没看懂。

李炽扬疑惑。

李炽扬皱眉。

李炽扬顶着白色小绵羊头像扣出问号。

三重奏:?

尖尖脑袋a:需要我告诉你你们刚开学就靠麦麸出名了吗??

三重奏:???!

重点难道不是他本来就很出名吗?!

“所以初中部升上来的到底有几个同?!”

“所以初中部升上来的到底有几个同?!”

“所以初中部升上来的到底有几个同?!”

“所以初中部升上来的到底有几个同?!”

“所以初中部升上来的到底有几个同?!”

甜甜蜜蜜竹马本尊2号闻越盯着群里一长串的同同同大阵,沉思半响,抬手敲字:应该只有一个。

齐刷刷的男同大阵一下子乱了。

月光变奏曲:应该只有一个。

“????”

“????”

“????”

“????”

“????”

“?????”

“楼上破坏队形踢出去。”

“??????”

“现在不破坏了吧。”

“现在不破坏了吧。”

“现在不破坏了吧。”

“现在不破坏了吧。”

“现在不破坏了吧。”

可怜的李炽扬由于一直屏蔽群消息错过了这一条精彩爆料,却拥有了一大堆简之淮带来的校园野史。

比如高二六班和高一九班的牌子是闻越早起到学校帮忙的时候故意搞反的。

哦这个应该是正史吧虽然比较野。

尖尖脑袋a:谁知道他要干嘛?顾叔又由着他乱来!

三重奏:……我应该知道他要干嘛。

尖尖脑袋a:what.?!心有灵犀吗果然是爱人吧爱人吧爱人吧人吧吧吧吧吧吧吧吧——

三重奏:?他要和你当病友。

尖尖脑袋a:???我不跟你们男同玩了。

三重奏:?那和姜玉离麦麸的是谁。

尖尖脑袋a:我那是吸引学姐的手段……等一下你为什么不否认你是男同?!

三重奏:因为我不需要靠麦麸吸引学姐。

尖尖脑袋a:?。……狗东西。

至此,月光变奏曲扬名三中。

离艺术节还有三个月,月光变奏曲却已经成为了许多人的备选节目。

闻越对此弯着眼睛表示:因为人家是三中顶流哦学长。

学长给了他一脚。

正值六月份,南城的天气也让人心头直冒鬼火。阳光撒在少年薄薄的眼皮上,塑胶跑道蒸腾起刺鼻的橡胶味,在烈日下扭曲成波浪状的幻影。褪色的橡胶跑道上,高一九班的学生们哀嚎遍野。

“这个刘建国是不是有病!”李炽扬欲哭无泪,一边跑还不忘一边贱嗖嗖地用胳膊肘捅旁边脚步稳健的人。

闻越默默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的小动作,只是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里带着隐约怒气:“本来就有病,开学才两天又搞针对,我们班体育很差?”

李炽扬心说除了你确实都很差,但是他一看闻越常年扬起的嘴角都放下了,他的嘴角就不受控制地扬起了。

他知道,闻越这是真的被惹火了。

也是,莫名其妙单独加跑5圈,还是在这个知了叫声都奄奄一息的天气,换谁不生气?

不过闻越的反应已经算他成熟稳定了——李炽扬环视周围一圈,在收获一排整齐划一的国粹和朋友们汗流满面油光四射的脸上关爱智障的眼神后,酸溜溜地收回脑袋,视线落在闻越干净利落的校服和线条漂亮只是蒙了一层薄汗的侧脸上,如是想:好装。

于是他一边气喘吁吁地跑,一边用几乎能化成实质的怨怼眼神注视着闻越,全身上下被劈成两半,一半是——“本少爷生气了!”一半是——“你怎么那么装”——横批“本少爷犯病又怎样?!”

闻越跑着跑着突然接收到来自李大少爷的爱心(?)光波,疑惑地歪了歪头。

他寻思他今天也没有哪惹着李炽扬了啊。

不过小少爷生气的样子一如既往地可爱,毒辣的阳光似乎对他都格外偏爱,金色光晕只浅浅勾勒出他炸毛的脑袋形状,很圆,像只炸毛的猫。

闻越心里赞同地点了点头,脖颈扬起优美的弧度,眯着眼睛冲李炽扬笑了笑。

李炽扬转头和他对视,惊恐地发现闻越的眼神已经演化为父亲般的慈爱。

一回头,更加惊恐地发现五圈才跑完了一圈。

——————

李炽扬心情真的很差,因为那五圈跑完之后他的形象已经彻底崩塌。他抓住跑完操的大课间一哭二闹三上吊时身边还站着个人形纸巾闻越,供他时不时靠上去擤鼻涕擦眼泪诉说他高贵的金光闪闪的人生里唯一(?)的污点——他居然汗津津地站在了全校人面前!!!

后排的王立实在忍不住,沉默了一下,指了指自己到现在还湿透了像是被大雨淋过的衬衫:“你是不是有病?”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全班都泪汗交加跑得痛不欲生,只有这个娇气少爷和他旁边那个勾引小少爷的惯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甚至还有心情——王立用他被愤怒冲刷后所剩不多的脑细胞仔细回想了一下女同学们的用词,非常肯定的点了点头。

对,**。

“说句实在的,升到高中才两天,实在没必要这样娇生惯养地表现。况且,能考上这所重点高中,谁不是费心费力?凭什么就你高贵?……”王立没忍住,一段话连珠炮一样砸过去。他本以为会被砸懵的人,此时慢慢睁大了那双人畜无害的眼睛,咬着嘴唇楚楚可怜道:“可能是因为……人家是第一名吧~”

话音未落,整个班爆发出足以掀翻屋顶的笑声。王立那个带着眼镜数学很厉害的女同桌黎理边拍桌子边笑得不行的样子和他解释:“别惹这少爷,他家有钱,人厉害,初中部直升的,初中时候也是第一名。”她扬了扬下巴,朝闻越的方向示意:“这人,和他从小竹马竹马,和他并列第一。也别惹。”她神秘兮兮地顿了顿,又大笑道:“小心他撕了你。”

王立愣了,呆若木鸡,脸色红橙黄绿青蓝紫来回交替,十分精彩。

他这才回想起,这个班里绝大部分人都是初中部直升的——毕竟优秀的人从小到大都优秀——当然这也就意味着,这群优秀的人全部都认识李炽扬和闻越,并且对他俩的作风习以为常。

完蛋了……

王立正魂不守舍地思考自己被霸凌致死的一百种可能性,正考虑到第101种时,只见那小少爷一撩头发,收起满脸假惺惺的泪痕,皱巴巴的表情恢复了正常,眼睛黑得发亮,像是荔枝核,把人整个吸进他眼睛里。他的位置靠前,于是不可避免地被阳光照耀着。能透进教室的光线已经被厚厚的窗帘过滤了一遍,因此照在他脸上时,显得他整个人像幅油画,阳光只是简单的描了描边。油画里的小少爷朝他伸来一只手,手指修长,腕骨形状漂亮,最重要的是没有任何伤疤和茧子,白嫩如笋,简直每一个地方都在诉说着这小少爷的无忧无虑。

无忧无虑的小少爷笑弯了眼睛,保持着这种邀请的姿势说:“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那……交个朋友?”

王立的眼睛光速睁大。

矜贵的小少爷分明应该是嚣张跋扈的,就像他想象的那样。可是,眼前的人却像是……一只不记仇的,漂亮的布偶猫。

半晌,他扭捏道:“嗯……嗯。”

他没注意到旁边闻越刹那间阴沉的眼神,只昏昏沉沉地喜悦着。

——

晚上回宿舍的时候,李炽扬惯例犯了会贱,在宿舍楼下和闻越拉拉扯扯——据黎理女士严肃认真、细致入微、谨慎可靠的观察报告表示——“就是又在**吧?!”——全然不顾远处树荫下苦苦等候心碎成八瓣的人急切的眼神。

白天气温太燥热,导致晚上再怎样也没有多凉快。虫鸣声声重叠,算不上好听,但也让尖子班延后一小时欣赏到的夜景多了点趣味。星星很少很小,稀疏地亮着,导致光线很暗沉,只能勉强看清轮廓。于是简之淮视野里闻越扬起的嘴角弧度更加柔和,投来的视线里还带着三分歉意四分无奈五分漫不经心——不对串了。

望着闻越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身影,简之淮眼含热泪,手指颤颤巍巍地拍下了数张照片,想到到时候可以敲诈李炽扬,就觉得半小时的坚守算是值得了。

闻越无奈地冲他挥了挥手,比了个“滚蛋”的口型,生拉硬拽终于把笑嘻嘻的小少爷扯上了宿舍楼。

夜色更深,晚风还带着挥之不去的热气,身材颀长的两个少年勾肩搭背,一眼望去两人的影子几乎融为一体,慢慢拉长缩短再消失,像是函数专题练习卷最后一小问里最难琢磨的那个点。

但是青葱少年的心事和情绪太好懂太直白,早已被无数道阳光剖离解析,公之于众,哪怕影子消失,这段故事也会在阳光下被传颂许许多多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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