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黑沉沉的,一点星光也照不见。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窥见里面的人整个蜷缩在了被子里,一点声音也没发出,露出的一小撮乌黑的呆毛却瑟缩着。
明显在害怕。
窗前的黑影迟疑了一下,似乎有点摸不清小人类的情绪。但是最终,它还是选择飞身附上少年光洁的额头,移动缓慢,居然像是在爱抚。被子底下,小少年乌黑的睫毛轻轻颤抖着,手指紧紧揪着被子,揪出了深深的褶皱,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只要它想,小人类不会发现它。
它观察小人类很久了。
他是最合适的。
李炽扬发现他这几天不太对劲。
他的身边总是若即若离地出现一道黑影,小小一团,像是墨迹晕染在上好的宣纸上会留下的痕迹。
别人貌似还看不见它。
快开学了,李炽扬哪有心情欣赏什么水墨画遗迹,可是他无论怎么哀求或威胁,那团黑影都从不出声。
李炽扬实在无奈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疯了。
会说话才比较奇怪吧?!
他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冰雪聪明(?)的小少爷很快想出了应对方式。
离开学还有两天,他决定在今天晚上埋伏那团黑影,将它彻底消灭哈哈哈——
当然,这个方法真的实施的时候,李炽扬的大脑一下子就连接了电流——我果然是有什么心理疾病吧遇见这种东西不报警反而陪着它玩?!
之所以用玩这个词来形容,是因为李大少爷心(畏)甘(手)情(畏)愿(尾)地裹着被子当了一下午诱饵,那团黑影居然一直没有出现。
这明明就是在逗他玩!把他当狗逗着玩!
李大少爷心情很不妙。
明明之前像是故意的一样凑在他身边要他发现。
李炽扬居然莫名有点气哼哼的。
他默念了三遍“南无阿弥陀佛”。
李少爷好不容易把自己九曲十八弯只差半步就要扭成蝴蝶结的脑筋捋直并且为自己的大脑做了一次全脑体检确诊自己就是有点大病,然后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黑影就算找过来了,他到底该怎么“消灭”祂?
李炽扬英勇地探出一根并不存在任何视觉神经的手指晃了一圈,确定没有人(影)的存在,才偷偷摸摸像小草冒芽儿一样,露出一双黑亮得像清晨沾了露水的榛子仁一样的眼睛,视线定格在并没有拉窗帘的落地窗上。
他所在楼层是顶层,落地窗巨大得似乎可以容纳下世间所有夜景,清透的玻璃上清晰地映出灯火通明。
以及那轮不染尘埃的圣洁明月。
月有阴晴圆缺,此时月亮圆得太饱满,让人觉得月光似乎要溢出来。
李炽扬视线诡异地停顿一秒,随后面不改色地重新把自己藏回了被子里。
大脑潜意识发出信号——这里是安全的柔软的温暖的至高无上的被窝!
于是李炽扬松了口气般,思维立刻活泛起来。
总不能站在这么美的月亮下面翘着他的呆毛大喊“代表月亮消灭你”吧?!
李炽扬下意识要笑,却被困在朦胧睡意里,于是笑意硬生生停在了嘴角,却不显得僵硬,只是在平时的开朗可爱以外,多了一点点可怜。
他扑扇了一下睫毛,终于感到彻底倦了。
算了,他迷迷糊糊地想,他大概是真的精神有问题吧,他把这个黑影当做他的玩伴了。他唯一的玩伴……今天没有找他玩。
他想着想着,有点委屈,可是这点委屈半点没显露出来。
好吧,今天原谅他了。
他就带着那样浅浅的得体的笑容,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睡熟后一个小时左右,月光倾泻的弧度发生了明显的变化,远处传来一阵轰鸣,似乎天际都为之一颤。
黑影安静地看着小朋友睡熟的脸,无声地笑了笑。
别担心,人类小孩。
我要把我的梦中情人召唤到我的世界里去。
我也会替你带来你的爱人。
午夜十二点正式来临,根本不需要钟声响起,早已在风里盘旋无数次的热气夹杂着不知名的情绪疾速升腾而上,环绕着天际以无规则的轨道不断前进,过于炽热的温度也许会灼伤这片月色,但是黑影知道,祂借助的力量,是这个世界上最柔软干净也最坚不可摧的东西。祂并不清楚那意味着什么,但是祂很清楚,见到教授的时候,祂的内心翻涌着的就是这样的东西,酸涩地涨满了那颗不断跳动的名为心脏的神奇状物,祂第一次感受到原来人类嘴里最重要的东西的存在是如此鲜明可辨,再滚烫的东西也比不上心脏的跳动。祂的世界都被彻彻底底淹没,却又甘之如饴。
祂看了眼小孩的侧脸,微微叹了口气。
祂要多谢这小孩,是他让他终于寻找到了他心上人模糊的身影。
祂原本只是奉那东西的指令外出,有点任务在身。现在这任务……算是超额完成了。
还替自己提前讨好了老婆。
黑影周身弥漫着愉悦的气息,连躺在床上的小少爷脸上的笑意都显得更真实了些。月光似乎可以感知到祂的情绪,轻轻柔柔的光线往黑影身边拢了拢,似乎树立起一道无形的屏障。
黑影:“……”
懒得理会发光的大球带出来的倒霉孩子。
“唉。”
祂明明没有实体,却让人感觉祂的确真心实意在叹息。月光又怂怂地躲开了,全部浮向了身娇体弱的小少爷身边。
可惜,讨来的老婆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见面。
这小家伙倒是幸运。
再一睁眼就能见到自己一生的爱人。
自从感受到心脏跳动以后,黑影的情绪就极为丰富,祂这会可以敏锐捕捉出现在那颗心脏里出现了名为自嘲和不甘的东西。
他在心底无声的叹了口气。
毕竟是神明钦定的,偏爱的,可以逆转时空的人。
不幸运的话,该怎么办啊。
要是过来时时空漩涡再不正常些,也许黑影可以凭借那会拥有的记忆很快发现小少年和另一个人的相似度。
可惜,现在黑影只是沉默了一会,盯着小少年的睡颜,竟是慢吞吞地化出了人形。
细碎的月光被吓了一跳,眼前俊美的青年挑了挑浓黑如墨的眉毛,明显看出了月光的心猿意马,带着懒懒散散的笑意开口:“发光球儿没嫌弃过你蠢啊?”
“???”
月光噎了一下,恼怒地飞腾在男人脑边,似乎想要把他脑瓜子掰开研究一下为什么这人变成人了还能流畅地和它对话?!
黑影嫌弃地轻轻“啧”了一声。
随后,黑沉沉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视线转到少年身上。
他眼底覆上月光无法理解的情绪,自言自语着:“谢谢你带我找到他。可是,要怎么和他相认呢……”
“你有名字。这里的人都有名字,教授也有名字。”黑影抿了一下唇,闷闷地看着熟睡的少年。
“其实我有名字吧。”
“他们叫我一。”
“这个一,可以是你念过无数遍的唯一吗。”
黑影最后垂眸看了一眼神明眷顾的小少年。
他不一定会是那人的唯一。
可是李炽扬醒来,就可以见到他的唯一。
世界线翻腾着交汇在一起,雷霆万钧,又似乎只是天赋异禀的画家手底下绚烂的颜色极致的碰撞。天边泛起鱼肚白,一点点吞没了明亮张扬的色彩,似乎要结束这场表演。
天边随即升起了一轮更加炽热明烈的朝阳,证明这场表演并不荒唐。
每天都要上演又落幕,只是从昨晚开始,以往稀松平常的表演就会变成两场重叠的演出。
外力叠加下,可笑的越发可笑,可悲的越发可悲,初升的明媚朝阳,也同样被赋予了成千上万倍叠加的意义。
这是两个时空里,同时升起的第一轮朝阳。
也是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映出的第一缕光彩。
翌日晚上十二点,李小少爷翘着一脑袋乱蓬蓬终于起了床。
他疑惑地眯了眯眼睛,心想昨晚自己没拉窗帘啊,怎么这么暗。
他晃了晃已经被钢筋混凝土浇筑的脑袋,试图把脑子里进的水晃出去。
当他的视线悠哉悠哉移到落地窗上面时,稳如泰山的李大少爷终于脸色大变。
只见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一次拉上了被子,毫不犹豫地、安详地躺下了。
“一定是闻越偷偷来骚扰我了,我才半夜被惊醒了!继续睡! ”
李炽扬流畅自然地完成日常甩锅以及自我心灵鸡汤,躺下时突然发现闻越这个名字好陌生。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