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铃铃——”
闹钟响了。
我一把掀开被子，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动作之快，连被角都带起来了一阵风。
别问我为什么这么激动——因为今天终于开学了！
三个星期。
那些被屏幕框住的日子，那些只能透过摄像头看见的脸，那些隔着网线传过来的声音，终于可以结束了。
穿戴好衣服走出房门，推门的动静引得爸爸从卫生间探出半个身子。
他叼着牙刷，嘴角还挂着白沫，含糊不清地问我：“臭小子今天怎么起来这么早？”
“没什么。”我笑了笑，没多说。
侧身钻进了卫生间，对着镜子三下五除二刷完牙。
冷水拍在脸上，凉意顺着毛孔往里钻，却浇不灭心里那团躁动。
对着镜子把翘起来的头发理好，又扯了扯衣领，退后一步看了看，才满意地关掉水龙头。
要带的东西昨晚就检查过三遍了——课本、笔记本、册子、口罩。
临出门又拉开书包拉链确认了一次，才放心地拉上。
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
外面正下着雪。
细细密密的雪花从灰白的天空飘落，安静地、一层一层地覆在屋顶、树枝、地面上。
这是今年第一场雪。
地上的积雪还没被人踩过，厚厚一层松松软软的。
我深吸一口气，助跑几步，然后在雪面上滑了出去。
“芜湖！”
脚底擦过雪地的触感，顺着惯性往前冲的那一下，像是把所有憋了三个星期的烦闷都甩在了身后。
真好玩。
6：15
时间还早，我已经到了平时等她的那个路口。
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雪幕里化开，在雪地投下一小圈暖色。
我站在灯杆下，影子缩在脚边，团成小小的一团。
我数着红绿灯的变换。
一组，两组，三组。
第三组红灯变绿灯的时候，她来了。
唐滢轩从马路对面小跑过来，围巾裹住了半张脸。
雪花落在她的发顶、肩头，睫毛上也沾了几片，亮晶晶的，像缀了碎钻。
“好久不见呀！”她在我面前站定，微微喘着，睫毛上那几片雪花还没化，随着眨眼轻轻颤动。
“嗯，好久不见。”
呵出的白气在两个人之间散开，模糊了她的眉眼。
“你等多久了？”她问。
“就一会儿。”我答。
她站在我对面，仰着脸看我。
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弯弯的，盛着碎雪和灯光。
我上下打量她一眼，忽然起了坏心思：“几天不见，你是不是长高了点？”我顺势把手比划到眉毛的位置，“之前才到我这儿呢。”
“有吗？”她眨了眨眼睛，将信将疑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哇——”我夸张地弯下腰，用手指比了一下，“这么厚的鞋底，怪不得嘞。”
她双拳缩在袖子里，朝我肩膀招呼过来。
力道轻得像挠痒痒，一下，两下，三下，胡乱地拍着，像只被逗急了的小猫。
“嘿嘿。”我笑着往后躲。
脚下一滑——
“哎呦！”
整个人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后背着地的瞬间，溅起一小片碎雪。
冰凉的感觉透过外套渗进来，但我躺在那儿，看着头顶的天和飘落的雪，忽然就笑了。
她愣了一下，袖子捂着嘴，眼睛弯得更厉害了：“活该。”
然后半蹲下来，朝我伸出手。
那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指尖冻得有点红，摊在我面前，等着我握上去。
我抓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
她的手很小，很凉，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骨节分明。
站起来的瞬间，我没有立刻松开，她也任由我握着，直到我站稳，才轻轻抽回去。
“痛死了！”我拍了拍屁股上的雪，夸张地龇牙咧嘴。
她站在一旁，围巾上面露出的那截脸颊泛着淡淡的粉色——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笑的。
“活该。”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软软的。
闹了一会儿，顾枫到了。
他从路对面走过来，步子不急不慢，单手插在兜里。
“就等你了。”我朝他喊了一声。
他快走几步过来，目光在我和她之间扫了一下：“来这么早？”
“那可不！”我伸手在眼前比了个夸张的“三”字，手指张开到最大，“三个星期！都快一个月了！盼了那么久，终于能回学校了。”
“呵，”他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你小子怕不是想回学校吧。”
“嘁嘁嘁——”我推着他的肩膀往前赶，“这你别管。”
（看破别说破嘛。）
他也没接话，就跟在我俩身侧。
脚步不紧不慢，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前方某处，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我退回唐滢轩旁边，和她并肩走着。
路上全是返校的学生。
背着书包的、拖着行李箱的、三五成群说笑的，比赶集还热闹。
越靠近学校，碰到的熟人就越多。
这个路口遇见宋奕昕，她裹着件白色羽绒服，冲唐滢轩挥了挥手。
下一个路口又遇到帅诗琦，他哈着气搓手，书包带子歪到一边也没注意。
没走几步，旁边传来一声大喝——“吃我一击！”
一团白影飞过来，“啪”地砸在帅诗琦书包上。
雪花炸开，碎屑飞溅，甚至都波及到旁边站得最远的宋奕昕。
“吴宇！”宋奕昕拍掉肩上的雪，瞪圆了眼睛。
吴宇从树后探出头，连连作揖：“同桌对不起对不起，我本无意......”
话还没说完，帅诗琦已经绕到他身后，一把抓了把雪塞进他嘴里。
“唔唔唔——”吴宇被噎得直跳脚，满嘴的雪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宋奕昕笑得直不起腰，唐滢轩也捂着嘴笑出了声。
顾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前面去了，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远。
大概是不耐烦我们走得太慢。
（确实挺慢的，不过我已经见到想见的人了，走慢点又有何妨。）
我侧头看了唐滢轩一眼。
她走在我旁边，围巾被风吹开一角，露出冻得微红的鼻尖。
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
课桌还是那些课桌，窗户还是那扇窗户，连黑板上没擦干净的粉笔字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三个多星期没回来，一切却像是昨天才离开。
或许是因为今年第一场雪，一到课间，走廊上就全是人。
有人在楼下已经搓起了雪球，有人趴在窗台上往下看，有人挤在楼梯口商量着等会儿去哪儿玩。
这不，刚下课，吴宇就从后面冲过来。
“走啊江哥，打雪仗去！”他拍了一把帅诗琦的后脑勺，力道听着可不轻。
“卧槽！吴宇！你给我站住！”帅诗琦立马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回头看了一眼唐滢轩：“去玩吗？”
“好。”她把笔放下，又叫上宋奕昕。
三个人一起下楼。
操场的台阶上全是雪。
台阶很窄，走起来要格外小心。
前面的人慢慢挪着，我排在唐滢轩后面，看着她一步一步往下踩。
然后她脚底一滑。
身体往后仰的那一下，我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托住她的背。
她的胳膊紧紧抓住我的袖子，整个人靠在我手臂上，才稳住没倒。
“小心。”我说。
她站稳了才松开手，回头看了我一眼：“吓死我了。”
“我接着你呢。”我说。
她没说话，转回去继续往下走。
但下台阶的速度慢了很多，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迈出下一步。
操场上白茫茫一片，目光所及全是雪。
草坪被盖得严严实实，跑道上的雪被人踩出凌乱的脚印，远处的篮球架也戴上了白帽子。
已经有不少人蹲在地上搓雪球了。
那边吴宇和帅诗琦已经交上火了，雪球飞来飞去，碎雪四溅。
我没过去凑热闹，就待在她旁边捣乱。
她蹲在跑道上，认认真真地揉雪球，先把雪拢成一堆，再用手压实，团成圆圆的球形，动作慢悠悠的，细腻的像在捏什么工艺品。
我蹲在她旁边，捏了个橡皮大小的雪球，瞄准——轻轻一丢，“啪”，把她快揉好的雪球打散了。
她看着手里碎掉的雪块，抬起头，语气里带着点咬牙切齿：“江清宴！你干嘛！”
“嘿嘿。”我往旁边缩了缩，笑得一脸无辜。
她瞪了我一眼，重新拢雪，继续揉。
我又捏了一个，这次瞄准的是她的手——小雪球精准地落在她手背上，刚拢起来的雪又散了。
“江清宴！”
这回她连名带姓喊出来的声音都高了半度。
我蹲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她没再理我，换了块地方，背对着我蹲下来，专心致志地揉她的雪球。
我正看吴宇那边的战况看得起劲呢——帅诗琦一记大力抛投，吴宇一个灵活的闪避，雪球擦着他耳朵飞过去，“啪”地砸在——宋奕昕身上。
她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白了一片的外套。
“喂！”
吴宇手里握着一个拳头大的雪球，然后安慰道，“同桌你等着，我帮你去报仇去！”
随后就抱着雪球追帅诗琦去了。
我看得正乐，蹲在一旁吃瓜，完全没注意蹲在一旁唐滢轩手里的动作。
然后——
一把雪扬到我脸上。
雪沫顺着领口往里灌，凉得我“嘶”了一声，在脸上胡乱扒拉。
睫毛上沾着雪，眼前一片模糊，耳朵里嗡嗡的。
“哈哈哈哈——”
唐滢轩蹲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袖子捂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偷袭我！”我在脸上抹了一把，甩掉手上的雪水。
她笑得更开心了，整个人蹲在那儿缩成一团，像只偷到了鱼的猫。
我蹲下，搓了一个雪球。
不大，但捏得很实。
然后站起来，朝她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她看着我走近，笑容慢慢收了一点。
但还是蹲在那儿，仰着脸，眼睛一眨一眨，像在猜我到底会不会砸。
我摆开架势，瞄准。
她抱着头蹲下去，肩膀缩起来，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
雪球从我手里飞出去——
“啪。”
砸在她旁边的地上。
碎雪溅了她一袖口。
“哈哈，”我把空空的双手摊给她看，“差点吓哭小孩。”
她慢慢抬起头，从手臂缝里看我。
意识到自己被骗了，耳朵尖慢慢红了。
“起来吧。”我伸出手，“我怎么可能砸你。”
她犹豫了一秒，把手搭上来。
我用力一拉，她踉跄着站起来，差点撞进我怀里。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她飞快地抽回手，低头整理袖口。
我别过脸，假装在看远处的雪仗。
“甜甜快过来！”宋奕昕站在一片空地上，朝这边招手。
“走吧。”我说。
她点点头，跟上来。
那边是一大片没被踩过的雪地，平整得像张白纸。
上面已经被人写了好多字——“X X X大帅逼”、“XX我喜欢你”、“202X第一场雪”......歪歪扭扭的，什么都有。
“我们也把名字写这里吧。”宋奕昕提议。
“好呀。”唐滢轩蹲下来，用手指在雪地上划了划，试了试深浅。
“你准备写在哪里？”她侧过头问我。
我扫视一圈，选了块最显眼的地方——靠近中间，雪面平整，旁边还没被人占。
“就这里吧。”
蹲下来，指尖触到雪面，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
我写得很慢，一笔一画，把每个转折都处理得干净利落。
“唰唰唰”，三个潇洒的艺术字落在雪地上，在周围歪歪扭扭的字迹里格外扎眼。
“写完了？”她凑过来看了一眼，“还挺好看的。”
“那当然。”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
她在我旁边蹲下去。
写得很认真。
一笔一笔，端端正正。
她名字笔画多，写起来慢，但每一笔都稳稳当当的，就像她一样。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名字一点一点出现在我的名字旁边。
两个字挨得很近，近得像是本来就该写在一起的。
“还差一笔。”宋奕昕忽然说。
我俩同时抬头。
她伸出两根手指，挡在我俩身前，在我们名字外围画了一道弧线——左边连着我名字的开头，右边绕到她名字的结尾，一笔呵成，画了个大大的心形。
把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圈在了一起。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退后一步，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杰作。
“奕昕，你干什么呀！”唐滢轩的脸腾地红了，立刻就要上前去擦。
“走走走，回教室了。”宋奕昕一把拉住她，半拖半拽地往回走。
“等一下——”唐滢轩回头看了一眼，又被拽着往前走了几步，“还没弄完呢——”
“弄完了弄完了，”宋奕昕头也不回，“多完美！”
唐滢轩被她拖着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脸上还带着嗔怪的表情，但眼睛弯弯的，耳根红红的。
我没有立刻跟上去。
站在那片雪地前，低头看着那个心形。
雪很白，字很黑，心很圆。
她的名字挨着我的，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和我那略显张扬的艺术字挨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像她这个人。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气息。
那个心形在雪地上，在灰白的天光下，在周围歪歪扭扭的字迹中间，干净，完整，又显眼。
宋奕昕刚才画的时候，她没有真的拦。
她嘴上说着“你干什么呀”，手却没有伸出去擦掉任何一个笔画。
只是站在旁边，看着我，耳朵红了。
我蹲下身，手指放在那个心形的右下角，想要写点什么，又没写下什么。
就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点。
像句号。
又像某个没说出口的字，落下的最后一笔。
然后站起来，转身追上她们。
“等等我——”
宋奕昕走在前面，唐滢轩被她拉着，还在小声说什么“你怎么这样”、“万一被别人看见”之类的话。
声音不大，但语气软糯的，听不出半点真的生气。
我快走几步，跟在她旁边。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
脸颊红红的，围巾都快盖不住。
“你刚才是不是想擦掉？”我问。
“当然要擦掉啊，”她说，声音闷在围巾里越来越小，“画成那样多不好意思......”
“哦。”我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是我觉得挺好看的。”
她没说话。
但我看见围巾边缘，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短，很快。
但我确实看见了。
我们往教学楼走，身后是白茫茫的操场，远处有人在笑，有人在追。
雪还在下，细碎的，轻轻的，落在肩上，落在发顶，落在刚才我们走过的那些脚印上。
走了几步，我回头望了一眼。
白茫茫的雪地上，那个心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周围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再过几节课就会被新的脚印覆盖。
但那颗心，那两个字，那个小小的点，会一直留在那儿。
至少，今天会一直留在那儿。
就像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有些心意不需要被确认，只需要在雪地里并肩写一次名字，就什么都明白了。
要是不确定她（他）是否喜欢你，那就带她（他）去雪地里写字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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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下雪了，开心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