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清野在院子里给花浇水,瞥见大门口驶过隔壁乔家的黑色轿车。
柏家和乔家的别墅相邻,两家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小孩年纪相仿,经常往来,走得很近。
十秒后,这辆车倒退了回来,正好停在他们家大门口,车窗降下,稚嫩的脑袋迫不及待探了出来。
女孩约摸五六岁,眉眼精致,如同粉雕玉琢的洋娃娃,趴在车窗边毫不客气地大喊:“柏清野!”
男孩闻声跑过去,不等他靠近,女孩清脆响亮的嗓音已经迫不及待地响起,话语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开心和炫耀:
“跟你说件大事情,我妈妈生了个弟弟!我妈妈真是太厉害了!”
她仰着头,眼睛显得尤为大,睫毛在眼睑落下一点儿阴影,扑闪之间,像浸润在琥珀酒里的宝石,洋溢出活泼滟滟的光泽。
柏清野擦了下脸上溅到的水滴,笑着说:“乔苒,你怎么这么高兴?”
明明跟他强调过一百次她不喜欢妈妈生小宝宝,但她此刻脸上的喜悦那么莫名其妙又那么明朗清晰。
乔苒高高兴兴地重复:“我当然高兴啦,听见没,我可是有弟弟了!”
柏清野说:“听见啦,听见啦,你有弟弟了。”
柏清野的妈妈谢湄放下水管,湿润的双手在系在腰上的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惊喜道:“你妈妈生啦?什么时候的事?”
和乔苒穿着一样公主裙的乔芃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看见谢湄乖乖叫了声:“谢阿姨。”
谢湄弯了弯眼睛:“芃芃也在呢。”
乔芃和乔苒是异卵双胞胎,长得不一样,可都是全然吸取父母优点的美女胚子。乔芃清瘦柔弱像个小林黛玉,乔苒则活脱脱是精雕细琢的小公主。
和很多双胞胎一样,两姐妹性格大相径庭,姐姐乔芃内向害羞,妹妹乔苒则外向活泼。
乔苒积极回答谢湄的问题,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诉她:“妈妈昨天晚上就肚子疼啦,今天早上生的,我们去医院了,妈妈在休息,弟弟还在保温箱里,我们没见到,但是爸爸拍了照片,丑丑的跟小耗子一样。”
谢湄被她的形容逗乐了:“你见过小耗子?”
“没有,”乔苒摇摇头,扎起的辫子也跟着动了动,“这是奶奶说的。”
乔芃细声细气纠正她:“奶奶没有说丑丑的,奶奶就说跟小耗子一样。”
乔苒不服气:“本来就丑丑的。”
“我见过耗子,灰灰的,”柏清野嘴欠,笑嘻嘻地说,“跟小耗子一样?那不就是跟你一样?”
乔苒立即牙尖嘴利地反击:“你才是耗子,你还像猴子呢!野猴子!略略略。”
柏清野正值狗都嫌弃的年纪,精力极为旺盛。前些日子领着其他小朋友爬树被投诉,谢湄无可奈何地推他脑袋,说他跟只野猴子一样。乔苒牢记于心,从这以后一吵架就说他野猴子。
柏清野还要还口,谢湄赶紧按着自己儿子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啼笑皆非:“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不是好朋友吗?怎么又吵起来了?”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谁跟他是好朋友!”
这三个小孩同龄,在同一幼儿园上学,还分在同一个班,经常一起玩。
乔芃性格温和,跟谁都能相处和睦。偏偏乔苒任性,柏清野顽皮,两人既是好朋友,也是冤家,凑在一起总是拌嘴吵闹。
但两人打闹是真打闹,好也是真好。
乔苒刚走,柏清野就问:“妈妈,乔苒怎么办?”
谢湄没理解他的意思:“嗯?什么怎么办?”
柏清野仰着头很认真地问她:“徐阿姨生了小宝宝会对乔苒不好吗?”
“当然不会,”谢湄对他的问题十分意外,“你怎么会这样问?”
柏清野平时皮是皮了点,该有的责任感却不少,知道要替人保守秘密。
他犹犹豫豫,支支吾吾。
这事吧,乔苒好像不想让别人知道。
谢湄继续浇花:“嗯?”
柏清野摸了摸鼻尖,移开了视线。
那是他和乔苒的秘密。
也就几个月前吧,他从滑梯上溜下来,看见乔苒坐在秋千上发呆。恶作剧的坏心思冒了出来,跑过去从后面推了一把。
但秋千真晃得太厉害,乔苒停不下下来了,他又赶紧上前拉住链条。
原以为乔苒会生气会骂他,没想到她扁了扁嘴,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滚落。
他一下子慌了神,乔苒却吸了吸鼻子,问出一个让他摸不着头脑的问题:“柏清野,你想你妈妈生弟弟妹妹吗?”
他有些困惑,还是老实回答:“啊?我不知道…我妈想生就生呗,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乔苒认认真真地说,“你有弟弟妹妹了,你的零食玩具都要分给他了。”
他心想,分就分呗,他的东西多的是。
乔苒又说:“爸爸妈妈也要分给他了。”
他这才猛然想起,乔苒的妈妈怀孕了。
他恍然大悟:“你不想要弟弟妹妹?”
“嗯,”乔苒像是想起什么伤心事,不停掉眼泪,带着哭腔说,“我不想。”
想起乔苒哭花的脸,柏清野纠结了半天,还是小声告诉了自己信任的妈妈:“乔苒说,她妈妈生了宝宝,她就是第三了,她不想排第三。”
谢湄正在收拾东西,动作慢了下来:“第三?”
柏清野挠挠头:“就是,她家三个小孩,她排第三那个意思。”
谢湄停下手上的动作:“这样啊。”
小孩是无暇的白纸,单纯懵懂总是他们的形容词,大人便下意识认为小孩什么都不懂,但他们有着自己敏感纤细的触觉。
自从妈妈徐黛真怀孕,乔苒哭闹了好几回,说自己不想要弟弟妹妹。徐黛真为此十分忧愁,还曾和谢湄探讨过。当时她们都以为,这只是孩子一时闹脾气,过些日子便能接受。
谢湄是知道乔家情况的,乔芃乔苒虽是双胞胎,乔苒健康,乔芃却天生体弱,一出生就长住医院。
为人父母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小孩身体健康,茁壮成长,为此可以付出巨大的心血与精力。
乔芃大病几次,几度在鬼门关转圈,徐黛真乔申夫妻二人花费了大量的金钱和精力才让这个女儿健康成长。
对长大得不容易受了很多苦的大女儿,父母心中难免怀着一份难以释怀的亏欠与担忧,在日常生活中,也投注了更多的关注与小心。
小女儿身体健康,反而成了“不费心”的那个,在奶奶家养到上幼儿园才接回来。
乔申夫妇喜欢小孩,不止一次说双胞胎是命运的惊喜。而眼下这个计划中的宝宝,更是期盼的礼物,从怀孕之初就满心满眼地等待他的降临。
谢湄相信,乔家父母绝无偏心之意。只是大人也是普通人,终究能力有限。一碗水时刻端平已是难题,若要同时端稳三碗,更是难上加难。
但她能理解,是因为她是大人。
小孩子有他们的角度,他们的心像最精密的天平,父母投入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分时间,都是重要的砝码。任何一点微小的失衡,都可能在他们幼小的心灵掀起惊涛骇浪。
谢湄叹口气:“这确实是一个世纪难题。”
柏清野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谢湄在他的脑袋上胡乱揉了揉:“我们家啊有你一只野猴子就够了。”
柏清野抗议:“我不是野猴子,小乔听见又该笑话我了。”
乔爷爷时常喊乔芃大乔,乔苒小乔,身边的人便也跟着这样喊。
谢湄笑了笑,温和地教育他:“小野,咱们是哥哥,得有哥哥样儿,你要照顾苒苒,不能老是欺负人家,知道吗?”
柏清野比乔芃乔苒大一个月,大一个月也是哥哥。
柏清野撇了撇嘴,以示回应。
换个谁他都没意见,乔苒嘛……
谁欺负谁?
这世界还有天理吗?
谢湄一弹他脑门:“听见没?”
柏清野捂着脑门:“听见了。”
过了一会儿,柏清野又问:“妈妈,乔苒能当我的妹妹吗?我可以让她排第一。”
谢湄愣了几秒,才笑着说:“我倒是没意见,但是你乔叔叔徐阿姨可能不会答应。”
柏清野有些失望地微微噘嘴,继续给旁边的花浇水,捏着小水管把花瓣滋掉了几片。
过了几天,徐黛真和刚出生的小儿子顺利出院,谢湄带着柏清野去隔壁看望。
徐黛真在房间里休息,谢湄把柏清野留在一楼,上楼去看她。
乔芃正坐在餐桌前乖乖吃饭,乔苒也在吃饭,却是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盯着电视。她是吃饭困难户,保姆荣姨捧着饭碗候在一旁,见缝插针地一口口喂,她才勉强地配合吞下去。
柏清野作为家里独子,虽被千宠万爱,却并没被惯坏。调皮归调皮,自理能力却很强,能自己做的事很少依赖别人。
乔苒则完全不同。
她小时候在乔奶奶身边长大,乔奶奶是大小姐出身,十指从不沾阳春水,一辈子的娇生惯养,都说小乔苒娇滴滴的像极了乔奶奶。
徐黛真和乔申对此并不太在意,他们主张“快乐教育”,觉得小女孩娇气点也无妨,长大自然就好了。
大人们习惯了她这样,没人说她,柏清野却看不下去,忍不住凑过去:“乔苒,你多大啦?还要人喂,你羞不羞啊?”
乔苒一听立即不高兴了:“柏清野,你来我家干嘛?”
她越是这样,柏清野越是要招惹她。
挨着她坐下,他黑亮的眼睛藏着狡黠的笑意,用幸灾乐祸的语气数落她。
“又爱哭,又不吃饭,还喜欢打人,你怎么这么多毛病啊?”
乔苒上幼儿园第一天就哭得惊天动地,成了全园知名的“哭霸”。明明幼儿园离家只隔两条马路,每天都要在门口上演“生离死别”,时常连其他小朋友都被她感染哭了。
不仅爱哭,在幼儿园也不好好吃饭,挑食、吃饭慢,因为吃饭问题没少被老师点名批评。
现在去幼儿园倒是不哭了,但横行霸道,没少弄哭别人。跟人抢玩具,把同学推倒在地上。有调皮的男生捉弄乔芃,她直接拿着玩沙子的小铲子把人家敲哭。
谢湄总说两个女孩是小公主,可柏清野觉得,乔苒压根不是什么公主,倒像个“小暴君”——凶巴巴、不讲理,一点就炸。
乔苒根本不怕他说,只觉得他烦人,眼睛滴溜溜地一转:“柏清野,我请你吃葡萄,可甜了。”
她跳下沙发,在果盘里揪了一颗葡萄,直接塞进柏清野嘴里。
柏清野不挑食,唯独怕酸。这一颗下去,酸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乔苒乐得倒在沙发上哈哈大笑。
葡萄是荣姨昨天买的,有点酸。乔苒尝过一颗后就说要“留给柏清野”,还特地叮嘱荣姨:“他最爱吃这种!”
荣姨哪会看不出她的小心思,轻声说她:“哎呀小乔,你不乖啦,怎么欺负清野呢?”
荣姨从小就照顾乔苒,总是很温柔,乔苒一向依赖她。
被这么一说,立即不高兴地噘起嘴。
柏清野勉强咽下葡萄,帮她说话:“阿姨没事,我俩闹着玩呢,我们经常这样。”
等乔苒好不容易吃完那一小碗饭,荣姨收好碗筷进了厨房。
念在柏清野刚才“帮腔”的份上,爱憎分明的乔苒拿了根棒棒糖递给他,算是奖励。
柏清野剥开糖纸,把棒棒糖塞进嘴里,问她:“你弟弟呢?”
乔苒嫌弃地说:“在睡觉,整天不是哭就是睡。”
“那不是跟你很像?”柏清野说。
乔苒瞪他:“才不像,像你,跟你一样丑,把棒棒糖吐出来还给我!”
柏清野:“不还。”
乔苒作势去抢,两人在沙发上扭作一团。
荣姨在厨房里边忙边留意着动静,生怕他们闹过头。
不过,等她擦着手走出来时,两个小孩又和好如初了,两颗脑袋挨在一起说悄悄话。
“我早就跟妈妈和好了,我是因为太喜欢爸爸妈妈,才会不喜欢弟弟。”乔苒奶声奶气又一本正经地说,“我现在不讨厌他啦,妈妈说,弟弟会一直陪着我和芃芃,爸爸妈妈不能一直陪着我们,但是弟弟可以。”
柏清野含着棒棒糖问:“为什么?”
乔苒解释:“因为爸爸妈妈是大人了,很大了,会死得比我早。弟弟还小哇,他能活很久啊。”
“那我们一样大,我们不是能活一样久?”柏清野说。
“是啊,我们一样大就能活一样久。”乔苒肯定地说,“我跟芃芃就能活一样久。”
“那我也能一直陪着你啊。”独生子柏清野毫不犹豫地说。
“真的?”乔苒歪着头问。
“真的啊,”柏清野说,“我肯定会一直陪着你。”
“你要说话算数,”乔苒说,“拉钩。”
听见这一番天真烂漫对话的荣姨,忍俊不禁地抬起头,看见两人伸出拇指,印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好久不见,新年快乐!
新年新气象,于是我又复活了,一个新尝试,祝看文愉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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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青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