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很快到来,破晓的光再次照亮了楚州的战场,引出了暗处的狼。狂风背后,祁宁清楚地望见了那带血的狰狞獠牙。北燕大军风卷残云般如约而至,犹如寒霜过境,凌冽而迅猛。
第二战,季昀带伤上了战场。昨日一战后,他肩上的血才堪堪止住,今日便又将铠甲压上了伤口,好像他这个人感受不到疼痛一样。
祁宁投去一个问询的眼神,季昀摁了摁伤口的位置,笑着摇了摇头。
“没事,小伤。”其实不管有没有受伤,这一战,都是要上的。除非北燕退兵,或者他自己战死。
祁宁点点头。这种情况下楚州其实已经算得上是强弩之末了,楚州兵力多少说不定北燕早就心知肚明。但那些豺狼就是要拖着,要不断撕扯楚州的伤口,最终让楚州彻彻底底地臣服。
这一战,祁宁打算掩护季昀打掉北燕骑兵的右翼。他计划自己率一个小队牵制住北燕骑兵的左翼,让北燕军队没办法形成包围之势。加上城墙上还有弓箭掩护,相较于北燕重骑,楚州的轻骑显得更灵活。实力的确悬殊,正面硬刚只会造成更大的伤亡和损失。但并不是毫无机会,他们能在战局里找一线生机。
弓箭的掩护下,城门再次缓缓打开。
四周的兵将紧握刀剑,这回新兵老将都上了前线。尤其是季昀的副将,为楚州效命多年了,跟着季昀抵御过多次外国来犯,与季昀配合甚佳,可以说是一位得力干将。这次上战场前,季昀把他安排给了祁宁,主要是为了保证祁宁的安全。他知道这注定是恶战一场,祁宁的性命比他的性命重要太多了。
临行前,他拍了拍那副将的肩,嘱咐道:“务必保护好祁府君,他才是楚州致胜的关键。凡事挡在他前面,若是祁府君有什么闪失,我拿你是问。”
而那副将望了望北燕如黑云压境的大军,眼里闪烁着奇异的光,他开口应道:
“是。”
两方的旗帜都卷起来了,被狂风拉扯着胡乱飘荡。楚州和北燕遥遥对峙着,都在等待着一个时机。
簌簌的风声停了,旗帜停止翻滚的一瞬,战鼓声自两方响起,震天动地。
两方反应都很快,楚州城楼上弓箭射出的一刻,虞坚指挥左翼重骑向楚州迅速袭来。短短几秒钟,两边兵将就从正面猛地碰撞在了一起。
场面一时间混乱起来,喊杀声伴着兵器碰撞声响彻了天地。
祁宁腰间利剑出鞘,冲在最前方。北燕重骑挥刀横砍过来的一刻,祁宁勒马侧身,反手一剑划向那骑兵的脖子。一瞬间鲜血喷涌而出,滚烫的液体溅了他半身,洒了满地。季昀那边的情况也不是很好,所幸昨日一战伤的是左肩,不然今日连抬起刀都困难。对方似乎也知道这点,专门冲着季昀左肩攻击。季昀被好几人同时围攻,一边抵挡一边不断从侧边挥刀,直指对方咽喉。季昀平日性格很好,但无人敢小觑他,因为在这样的战场上,力量是他最大的优势。
两边同时有刀刃袭来,季昀俯身翻滚下马,配合身后的士兵别住了对方的马脚,趁对方不注意将人扫下了马,一记侧刀生生挫断了对方的颈骨。血腥味顿时翻腾上来,季昀远远望了眼虞坚的方向,单手提刀跨上了马。
箭雨如潮,一波又一波的涌来,北燕和楚州的人都有负伤。祁宁咬牙将剑刺入一个北燕士兵的咽喉,利落拔出,心说北燕这简直就是自|杀式攻击。楚州城前的土地由浅棕色渐渐被染成灰黑色,楚州的士兵倒下了又爬起来,爬不起来的也要尽最后的力气抱住敌人的腿脚。
祁宁总觉得哪里不对,因为虞坚自始至终都没有出手,只是远远望着这边的战局,甚至很少下令。但北燕的士兵接连不断地攻上前来,祁宁只得一边抵挡一边飞快思考。虞坚一直在关注祁宁这边,但眼神却不在祁宁身上。祁宁记得,虞坚是因善使大刀闻名的,但今日他手上拿的竟然是弓箭。
究竟为什么这么反常?
“府君,小心了。”
祁宁回身躲过敌人的一记砍杀,却在那一瞬对上了副将的眼睛——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压着不易察觉地杀意,带着笑,凝视着祁宁。与此同时,季昀也望见虞坚对着祁宁的方向,缓缓点了点头。
顷刻间,那副将调转刀刃,原本挥向敌人的寒光闪到了祁宁面前,直抵面门。祁宁来不及挡,只能尽力向侧面闪躲。所幸那刀刃只是划过他颈侧,留下一道不大的伤口,缓缓向外渗着血。
楚州府内有奸细他是知道的,但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那个临阵倒戈的,是从谢兴还在时就一直效忠楚州的副将。但现在是在战场上,刀剑无眼,他不得不一退再退,好清晰地分辨敌友。如他所料,军队里倒戈的不止副将一人。左边面的战场上,六分之一的楚州士兵都在同一时间转向刀刃攻向了自己人。一大半的士兵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
而虞坚,从未加入过战局,只是在远处,观望着这场啼笑皆非的闹剧。
“乱世之中,最不值钱的就是忠心。”
恶鬼一般的声音在祁宁脑海响起,撕扯着他的神经。北燕的主力并未完全出动,像是要将猎物捉弄够了,再一并收网。
祁宁怒火中烧,大声指挥道:
“楚州的人,全部向城门方向退!”
楚州士兵反应很快,对前方的敌人挥刀视若无睹,迅速后撤,从混乱中脱离出来。季昀一直注意着祁宁这边的情况,在祁宁下令后同步向后暂时性撤退。他一面不断抬刀阻挡着进攻,一面让楚州的人向祁宁那边退。一时间,战场上渐渐分割出一道空隙,又不断试图合拢。两面不断有北燕的士兵攻上来,后退都变得吃力。季昀打得十分被动,先前的伤口早已再次撕裂,他的腿上、手臂上处处泛滥着狰狞的刀痕。
祁宁的情况也不容乐观,他的右手手腕在混战中被踢中,有些使不上力,大抵是骨折了,于是他只得左手握刀。北燕的人很快发现了这点,一左一右从正面向祁宁包夹而去。
“府君当心!!!”楚州的一个士兵立即闪身到他跟前,替他挡下了右面的人。但攻上来的人实在太多,那人很快被北燕的士兵吞没,被长刀捅了个对穿。祁宁心如刀割,但他没办法分心。
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包裹了战场,混着扬起的尘土入肺入心。楚州的每一个人——战场上的、城楼上的,无不拼死抵抗着。
寒光一闪而过,祁宁被一记横刀划过腰侧,皮开肉绽。他忍痛侧身,看清了那副将的嘴脸,登时拧紧了剑眉,眼底压着怒火。他随手捞起地上的砍刀,侧身撑地一个利落扫腿让面前的敌人失了重心。左手挥去一刀,血花四溅。那副将应声倒地,没了气息。
但正是因此,他没顾及到另一边的敌人。这一侧身让他的后背暴露在了不远处敌人的刀口之下。
“祁宁!!!”季昀怒喝一声,但他的动作更快。他在察觉不对的第一时间就策马飞奔而来,在马上抬刀,抵上了准备偷袭祁宁的那人的刀尖,刀刃一转生生挡开了这一刀。弹刀的后坐力有些大,但他仍死死抵着那人,不让他靠近祁宁分毫。祁宁顺势退开,把身前留给季昀。
千钧一发之际,祁宁瞥见远处的虞坚动了。
虞坚缓缓抬手支起了手中的弓弩,搭箭张弓,肌肉绷紧,发力拉了满弦。祁宁反应过来,冲季昀的方向大喊:“季昀!闪开!”
但季昀与身前的士兵缠斗得紧,那人绊了他的马腿。他只得翻身下马,挑着刀尖划开了对方的头颅。但也是这一刻,让他彻底丧失了机动性。
利箭破风而过。鲜血溅上刀刃之时,刃上他人之血的余温仍未消散。
虞坚调转马头,鸣金收兵。黑压压的人潮向后退去,土地上只留下了刀箭残骸以及壮士遗骨。黑红色的土地,再也映不出黎明的生机。
那支利箭正中季昀眉心,箭上系着一张薄纸。季昀至死都没合上眼,手仍死死地攥着刀。祁宁让尚有行动能力的人,为楚州牺牲的人们收了尸。而他独自一人跪坐在季昀身侧,沉默着,取下那支箭,轻轻为季昀合了眼。
风轻柔地拂过季昀的发梢,温柔地为这位骁勇之人送行。良久,祁宁才同楚州的人一道,将季昀的尸身送回了城中。
城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祁宁拖着一身的伤回到府上,简单处理了伤口——实际上就是胡乱缠了几圈白布。右手依旧难以动弹,他身前摊着箭上系着的字条:
两日时间留给楚州,祁府君自作思量。
这是分明就是**裸的威胁!祁宁攥紧了字条,用力之猛以至于掌心都裂开了口子。楚州刚遭重创,祁宁怎么甘心投降?季昀的血不能白流,楚州兵将的血不能白流。那么多百姓、那么多心血交付的楚州,绝不能丢。
他将字条揉得稀碎,心中愤恨难平。
但最让他痛苦的是,苏云至今也没有一点消息。
他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怀疑与猜忌,但脑海中不断回荡着同一句话。
“乱世之中,最不值钱的就是忠心。”
一面祁宁心里想着,苏云那样内敛稳重的人,会纵容他佯醉的私情,会清醒着、郑重地说出那句“思念你”;但另一方面他的理智也在不断叫嚣着——连效忠楚州多年的副将都会叛变,那么苏云又有什么理由待在这个没有机遇、没有厚禄、没有稳定生活的小小楚州?
弑师、背叛、心机、功利,这不是他认识的苏云。
他的归宁应当是那个陪他熬了一个又一个艰难日子的人;是那个在清冷夜里,翻过墙头笑着说来找他喝酒的人;是那个不顾自己安危,凡事挡在百姓前面的人……
头痛欲裂,心痛如绞。腰上的裂口似乎又渗出了血,心上的伤口愈发膨胀。昏天暗地之间,他的手触及了腰间挂着的物什——那是苏云在他生辰那日,送他的香囊。
暗紫色的布料似乎被划开了一个小口,隐隐露出内里包裹着的香料。他解下那个小包,拿在手里轻轻摩挲着,听着香料挤压的声音。淡淡的檀木香浮在空中,略微压下祁宁心头的浮躁。布料上的裂口似乎被揉得更开了,香料争先恐后向外跑。白色的一角一闪而过,祁宁眯着眼看,确定了那是一张纸条。
眼看着这个锦囊已经被划破了,祁宁不想再把苏云辛苦制作的锦囊拆得更糟。他拆开绳结,绕了几圈后犯了难。
三条线,究竟哪一条才是解开绳结的线?
停顿许久,他终于觉得这绳结熟悉。因为谢兴曾用的佩剑上,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特别的结。后来那剑意外折了,系结的人也不在了,谢兴就想着把那绳线拆下来,做个纪念。
祁宁当时给他打下手,也是拆到此处犹豫着停了手。
“拆中间那根。”当时的谢兴在一旁看着,不假思索。
“系这绳结的人一生忠正,自然会把最正确的路留在正中间。”
中正,忠正,当年那个系结人,就是淮南一。
如果,祁宁想,如果当年的事另有隐情,如果苏云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如果,他是身不由己。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中间的线,绳结一下子解开。香囊内,的确装着他想要的答案——一张微黄的纸片埋在香料之间,险些不见天日。
祁宁的心突然跳的有些快,他小心翼翼地拿出叠好的纸片。巴掌大小的纸片上,俊逸的笔墨写尽了苏云所托:
云,此行凶险,死生不定。如若以云一人之命可换楚州百年无恙,则死不足惜。
若有生还之日,定与君细说往事。云之忠心,天地可鉴。
云所深爱者,惟绥安一人而已。
来日方长,望绥安勿念。
祁宁左手有些发抖,一字一句,读了一遍又一遍。字字真情,皆止于落款四字——“汝之归宁”。
曾经多少艰辛日子,祁宁不曾怨过一句苦、落过一滴泪。此刻,泪水却是止不住地涌出眼眶,滴在衣袍上,晕开了暗红的血。
那纸页太脆弱,他不敢攥得紧了,恐弄坏了这笔墨情深。
但那些字句来得太晚,太轻又太飘渺,他拼了命也难以留住。
“归宁……等一等我吧……”祁宁捏着那封“家书”,喃喃自语。良久,他用衣袖沾去泪痕,眼睛却愈擦愈模糊。
他抬手想要唤季昀,却蓦然发觉季昀已经不在了。
“府君,有何吩咐?”府上的小厮一直守在祁宁身边,见他抬手,立马上前问询。
“……”祁宁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劳你帮我唤一个今日未上战场的士兵来。”
毕竟在府上待了那么久,那小厮明白了祁宁的意思,出门不久就带了个人回来。那人虽没有季昀那般强壮干练,看上去却也有些精明与武艺。
“府君。”那人抱拳行礼。
“你曾经上过战场吗?”
“上过,”那人立即答道,“前些年西越来犯时,我在迎战的队伍中。”
祁宁眯了眯眼,定定地看着他:“怕死吗?”
“报告府君,不怕!”那人眼神坚定,毫不犹豫,“誓与楚州同死生!”
祁宁原本只是欣慰,听到这句话竟恍惚了一瞬间。他的目光扫过那人的眉眼,忽然变得柔和下来。
那一眼,他像是望到了好多人。
好多、好多,为楚州前赴后继的人。
“很好,”祁宁重新严肃起来,“你暂任季昀将军的职务,这两日尽可能协调人手修补城墙。我会调人轮流巡查楚州城外围,以确保万无一失……”
“是。”
“对了,若是发现了叛徒,不用报告,就地斩首。”
“是!”
这些事务在北燕看来也许是徒劳,但这是楚州的人们为守护他们的家所作出的最后努力。
即使大势已成,也不愿让敌人占领故土。
祁宁悉数交代完,顿了两三秒,随后缓缓开口:“三日后,就算北燕的人想要攻入楚州,也得先踏过我的尸身。我死了你们就顶上,让这天下的人,看看北燕的暴行。这是楚州百姓的土地,我们一寸也不能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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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州的百姓们已早早地撤到了山中,等待着向誉州转移。山里物资充足,目前还算安全。解栖砚和殷千树早就远远望见了城中熊熊燃烧的火——那是北燕军队向城中投射的火球。早在一日前他们就了解到了战事的紧张,好几次偷偷下山收集信息。
而最近得到的一个消息,是季昀战死。
眼下已是第二日午时,祁宁在后山找到了帮忙安顿百姓的殷千树和解栖砚。
“祁府君。”解栖砚一眼望见不远处的祁宁,向他挥了挥手。
“你们没受伤吧?”祁宁快步走过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有,看上去你要伤得重些。”解栖砚浅浅地道,“祁府君还想听苏云的事吗?”
祁宁沉默了一会儿,笑着摇了摇头:“罢了,我想听他亲口说与我。”
苏云赠与他的香囊此时端端正正地挂在他腰间,先前的裂口也被祁宁一针一线细密地缝好了,连带那纸页也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回了香料中。解栖砚不知道这些,但他能看见,祁宁腰间的香囊上有一道突兀的针脚。而一条淡淡的红线从那针脚处蜿蜒而出,轻轻搭在风中,却不见红线的另一头。
殷千树那边正拿着糖在哄孩子。他觉得自己简直是拿小孩子一点办法也没有。明明他已经拿出了毕生最温和的笑容和历史最温柔的声线,结果也没能让那孩子停止哭泣。所幸那孩子见了祁宁就扑了过去,仰头带着哭腔轻声问道:“府君,我们会死掉吗?”
祁宁蹲下来,用干净的手帕擦去他的眼泪,笑着安慰道:“怎么会呢,等仗打完了,府君带你们去誉州玩儿。”
那小孩立马不哭了,抹着眼泪答应了。留下殷千树站在旁边,一脸生无可恋:“我哄了这么久都不管用,祁府君一来就不哭了……”
祁宁失笑,轻轻拍了拍小孩的头,让他去一旁玩去了。
“二位已为楚州操劳甚多,祁某感激不尽。如今楚州情况危急……我想二位还是尽早离开较好。”
“祁府君不必多虑,我们不会离开的,”解栖砚道,“我们答应了苏云,一定会帮助楚州直到最后一刻。”
祁宁叹了口气,释然地笑了,没再多劝。
“城内现在安全吗?”解栖砚平白问了一句。
“还算安全,但毕竟是交战范围,二位还是不要入城为好,”祁宁苦笑着,“若是你们有了苏云的消息,请务必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一定。”解栖砚嘴上应着,心里却有了另外的打算。
现在还没有一点苏云的消息,但他的院子里也许还有些蛛丝马迹能帮助解栖砚他们推进这段因果。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碰上苏云。
解栖砚有预感,虽然不知道苏云那边出了什么事,但这样危急的情况下,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回到楚州。而他回楚州的理由只可能有两个:要么满城找祁宁;要么回到他的院子里,毕竟那里还有一架古琴。
待在山上这两日,解栖砚和殷千树一起讨论了很多可能性。而最后,他们不约而同地把疑点也是关键点落在了琴上。能让“金戈”散去的琴声一定存在某种触发条件,并且这种条件应该只有苏云才符合。毕竟琴是淮南一留下的,而苏云是顺理成章的继承人。
无论是剑、琴还是“道”,他都是淮南一唯一的继承人。
所以他们必须找机会回到院子里——找到琴,或者找到苏云。
祁宁一脸平静地跟他们聊着,那轻松的样子似乎真的像是来游玩的人,而非一天前在战场上拼命抵抗的人。他将所有的苦难掩在风轻云淡的面容上,把真正的风平浪静留给百姓。
过了好一会儿,解栖砚正愁怎么回避祁宁往城里去时,只见一个士兵匆匆忙忙地赶来,在祁宁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祁宁面色渐渐变得凝重。
“我还有些事处理,便不多留了,”祁宁转身对他们说道,“你们多保重。”
解栖砚心说简直是天赐良机,但他面上还是一如既往淡淡的。
淡淡地点了点头,淡淡地应了“好”。
祁宁别过他们,跟那人匆匆向山下去了。解栖砚也抓住机会,拉着殷千树绕道下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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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宁听那士兵说有个陌生男子找他,从前在楚州城里从未见过,他便跟着那人下到了山脚下。刚走出树林,就见一个少年满手鲜血,有的已经干涸、有的还汩汩流动着向下滴落;他腰佩宝剑,却并未身着薄甲,显然不是士兵。那人脸上也沾满了血,带着急不可耐的神色,勒马山前。
祁宁虽然那人脸已经被血抹花,但祁宁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脸侧的那只独辫。
正是牧长雁。
祁宁看清来人,不禁皱了皱眉。北燕的人此刻到楚州来做什么?这个念头一出,他心里便更多了几分警惕,手也轻轻搭在了腰侧的剑柄上——那是一个随时随地准备抵挡或反击的动作。
两人之间相隔好一段距离,祁宁停下了脚步。
“祁府君。”牧长雁率先开口唤了他一声,欲下马上前。
“楚州的土地不欢迎北燕的人。”说着,祁宁拔剑出鞘,“不论你是谁,再向前一步,格杀勿论。”
牧长雁顿住脚步,看着眼前充满防备的人,终于想起来楚州的现状。自他从北燕军营出发起,他就不断在山间迂回穿行,避免和北燕军队正面碰上。而他这样做,就是为了给祁宁带来苏云的消息的。但也是这样混乱的逃亡让他身心俱疲,以至于忘记了祁宁至今都把他当作北燕的人——楚州的仇敌。
“行,那我就站在此处同您讲,”牧长雁牵着马退后几步,解下腰间的剑扔到了祁宁面前,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我此次前来,是为了给您带来苏云的消息的。”
“…………”祁宁盯着他没说话,心里一惊。他的确渴望知晓苏云的消息,但理智告诉他,这很可能是北燕的阴谋,因此他并没有放下戒备。
“你说。”
“苏云最初到北燕去,本是为了引出楚州府里的细作,但后来他意识到北燕的确对楚州有想法时,就决定以身入局,从北燕那边入手。”
“然后呢?”祁宁眯着眼盯着牧长雁的一举一动,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威压。
“慕鹤堂来和您谈判的第一日,他就托我把苏云带到了一个茶楼里,和他进行了一轮私密的谈话。具体说了什么我没听去多少,但后来苏云告诉我,慕鹤堂为了策反他,给他看了一些公文地契,盖了楚州府的公章。慕鹤堂以此作为你贪污**的证据,想让苏云倒戈。”
“我知道。他不会相信的。”
“是,同时他也意识到楚州府里可能藏有北燕的人,并且藏得很深。所以他顺势接过了北燕的橄榄枝,想从北燕入手,为楚州谋条出路。”
此番话一出,祁宁想起他生辰那晚,苏云那样一个游刃有余的人,却难得地有些急迫。但今日他才意识到,那急迫里带着一丝决绝不舍。也许苏云就没想过自己能够活着回来,那唯一一封“家书”,也像是当作绝笔来写一样。
所以,那夜苏云那么主动,原来是为了掩人耳目吗?想到这里,祁宁不免有些失落。
“他向你要了四张通行文书,因为那是慕鹤堂给他派遣的任务。我个人推测这是为了验证苏云倒戈的真实性。”
“但我猜他肯定跟你说了一些事,那两日楚州的城防增多,虽然不太明显,但还是引起了慕鹤堂的怀疑。所以他为了万无一失,临时改变了计划,将苏云扣留在了位于秋峪关口的北燕军营。又派人进入楚州散布谣言,挑拨离间。”
“苏云现在怎么样?”祁宁心里一紧。说是扣留,其实和战俘没什么区别。更何况,要是坐实了苏云的卧底身份,不知道北燕的人会做出什么事来。
牧长雁闻言,苦笑道:“至少逃出去了。但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具体在哪里,情况又是怎样。”
“这是何意?”祁宁的心又悬起来。
“嗯。苏云被扣留那几日我替慕鹤堂回北燕办事。在北燕了解了一些当年让我困惑很久的事,后来听说苏云被关在北燕军营里,就借口进去见了他一面,跟他商量着在北燕主力休战回赶的间隙将他放了出去。”
“那你怎会一人来到楚州?”祁宁收回了剑,语气里带了几分急切。
“从军营里出逃时被留守的士兵撞见了,”牧长雁叹了口气,“我只能杀了几个人,将他们的注意力往大道上引。苏云脚上的镣铐被我砸开了,但动静有些大,手上的锁链来不及开,我只能让他往山林里跑。甩开追兵后,我就绕道来了楚州。”
怪不得他一身血污。
“所以……我也不知道苏云现在到哪里了,”牧长雁垂下眸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抱歉,祁府君。”
祁宁轻叹,并没有怪罪他的意思。
“容我最后问你一句,你既然是北燕的人,为何要帮苏云出逃?若是我没记错,先前你同苏云见面时,似乎并不愉快。”
牧长雁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正当祁宁生疑时,他清晰地听见了一声哽咽。
“因为……因为他是我哥。他是如今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真心待我好的人了。可笑的是,我不久前才意识到。”
祁宁心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猜想,他犹豫着,终是开口问道:“你可是有个师傅?”
牧长雁愣住,似乎没想到祁宁会这么问。反应过来后,牧长雁点头道:“有。我师从淮南一,按辈分讲,苏云是我的师哥。”
掩藏三年的恩怨真相,终于重见天日。
寒风穿林而过,将站立着、保持着沉默的两人分隔开来。大雁在山头盘旋一阵,卷着半山狼藉渐行渐远。
这场无形的雨下了太久了,久到沧海桑田,久到物是人非。
久到江山犹在,却换人间。
良久,祁宁缓缓走到牧长雁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辛苦了。”
你和苏云,都辛苦了。
牧长雁竭力克制着泪水,轻轻点了点头。
季昀晚安。
肝爆了(老鼠就应该宅在家里吃薯条睡觉画画看小说啊喂!)
不行我要多存几章当储备粮…………
周天有事请假,所以提前发喽~
(以后都是周末报道,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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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剖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