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扬尘小了许多,周围的百姓来来往往,开始支起了摊子。
姜抒寒张了张唇,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前世之所以要退婚,不过是她要在断云关诈死脱离世界,不想让崔孟清平白无故落个克妻的名声。
崔殷两家比邻而居,交情深厚,崔叔崔婶更是待她视如己出,若不主动退婚,她怕崔家都误以为两人彼此情根深重,迫于礼节和面子让崔孟清几年内都不得成婚娶妻。
崔家重礼,两人又是打小订的娃娃亲,定能做出这等荒唐事。只有她言明一二,主动退婚,才可令崔孟清做什么都无可指摘,若不然他刚登科及第就卷入这种事,怕是要早早错过了心仪的小娘子。
但如今她重新回来,那还要退婚吗?
想到这儿,姜抒寒又忆起殷时翳那张脸,定了定神。
“春闱将至,你开年了也要进京赶考,以你之才,怕是最少也要在翰林院待三年,而我在断云关也不知要多久,此次一别怕是……”
“我不去京城了,你我算不得作别。”
“什么?”
一瞬间,姜抒寒只觉得周围的声音都拉远了,男子的声音明明格外轻柔,她却不知怎地忽觉刺耳。
“你说什么?”
好半响,姜抒寒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崔孟清望着眼前人的错愕,喉咙滚了滚,轻声道:“我虽中举,但年岁过浅,易锋芒太盛,老师之意是再压一压,三年后考。”
“你才学出众,谦逊温和,乡试也是好名次,怎会有差错?”
“我……也觉有理。”
男子微微低头,拢了拢领口:“不必忧思,不是大事。”
这怎么能不算大事呢……
姜抒寒绷着脸一言不发,垂眸道:“天冷,边走边说。”
她当先离开朝着崔家屋舍走去,脚步飞快,满是思绪。
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前世不是这样的。
明明崔孟清中举后一直在准备春闱,怎么会不进京了呢?
临时改主意,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崔孟清跟上来,轻叹道:“科考向来不易,一次也并非得中,我倒也能耽搁几回。”
“三年谈何容易?万一……”
“我再考便是了。”
姜抒寒骤然停下,转过身。
男子面上依旧风轻云淡,好似只是做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决定,见姜抒寒停下来,也跟着停了脚步,依旧静静望着她。
无悲无喜,眉头也不曾皱一下,可姜抒寒还是觉得有些难过。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崔孟清为了科考付出了多少。
他虽姓崔,却不过只是旁□□些同他差不多大的堂兄弟都能早早走封荫的路子,坐享其成,他却自小就在准备科考,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登科及第,带父母离开北地。
崔婶病重多年,受不了北边的风寒,偏偏崔叔也是个不会阿谀奉承的,一直迟迟无法调去南地。
她父亲有心相助,又怕被猜忌两家关系匪浅,反成祸事。
“怎么能说不去就不去了呢?”姜抒寒鼻头有些酸涩。
“那崔婶怎么办?”
姑娘声音细细的,却又重重落在崔孟清心头。
他僵在原地,未曾料到她生气的缘由竟是如此。
她向来都如此体贴,周全。
“我近来碰巧找到了一个老郎中,兴许能治好她,若非身子骨受不了,她还是喜欢这里的。”
姜抒寒撇过头,声音中还带着些许哽咽,她清了清嗓:“罢了,崔叔崔婶同意就好。”
“为何要来断云关?崔叔竟舍得让你来送调令。”
“日前你约了我,我去了却见你不在,听到你提前来了断云关,便想来问问是何要事。”
姜抒寒闻言懊恼拍了拍额头。
“是我的不是,给忘了。”
前几日她刚被拉回这个世界,接着又劈头盖脸的一顿信息,满脑子都是殷时翳举兵谋反,断云关被攻破的事,竟忘了和崔孟清的约。
“就是退婚一事。”姜抒寒悄悄觑了眼身旁人的神色。
“我眼下不入京了。”
姜抒寒自然听出了言外之意。
“我……我再想想……”
她声音越来越小,心里鼓鼓胀胀的,有些迷茫。
怎么完全和前世不一样了。
会有蝴蝶效应吗?
姜抒寒也不知道。
……
“我打听到了,那位像画一样的郎君,是姜娘子的未婚夫呢!”回来的妇人语气夸张道。
“哎哟,我的天!这两人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瞧着就甚是般配……”
这头的殷时翳一直坐在棚内喝酒,一边喝一边听着众人打趣,脸上的阴郁越来越盛。
崔孟清算什么东西?
也配她阿姐?
不过就个文弱书生,连他一掌都接不住。
殷时翳黑着脸将酒壶重重一摔,扔了银钱离开了棚。
他一定要找出阿姐对他疏离的原因。
要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给阿姐说了什么,就别怪他心狠手辣,送人上路了。
那些碍眼的人都会死掉,包括杨业成,崔孟清……
呵!
殷时翳来到城墙脚下,不耐烦躲在阴暗处,过了片刻,又来了一个官兵模样的。
那人鬼鬼祟祟,张望了许久,余光看到了殷时翳,却并未停下脚步,而是闷着头一路拐进了一个死角处。
“东西呢?”
殷时翳懒懒散散伸出手。
另一人还是没有吭声,只是将手中的一个布包放到了殷时翳手心。
殷时翳拆开一看,眉头松了几分,接着极为自然走了出去。
两人背道而驰。
“阿姐,看我带了什么!”
殷时翳一入院门,声音就又活泼起来。
“我给阿姐带了荷花酥,阿姐快尝尝。”
“这儿怎会有荷花酥?”姜抒寒惊讶问道,“你从哪儿得的?”
“这你就别管了,阿姐快尝尝。”
殷时翳满脸期待,姜抒寒迟疑了片刻,还是捏起了一块儿放入口中。
“味道如何?”
“尚可。”
“阿姐喜欢就好。”
殷时翳弯了弯嘴角。
姜抒寒也跟着笑了笑,眸中却未有暖意。
她今日收到了信,杨业成妻儿无恙,殷时翳在北雁也不曾有异常。
她完全查不到殷时翳的不对。
“阿姐今日去了哪儿?”
“也没去哪儿。”
“不是说来断云关是挑选女将的,什么时候开始啊?咱们什么时候回城?”
姜抒寒抬头看了一眼,语气不冷不热。
“你要是着急回,倒也不必跟着我。”
“阿姐回我才回,翳儿没别的意思。”
殷时翳低着头有些委屈:“阿姐总是想甩开翳儿,明明儿时还说过会一辈子陪着翳儿的……”
姜抒寒不由软了语气。
“阿姐当时话里的意思是,阿姐对翳儿的感情,到了那个程度,并不是说……”
“不听不听。”殷时翳抬手捂住耳朵,“阿姐就是骗人。”
“你我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何况阿姐将来还要嫁人,你也要娶妻……”
“阿姐不是已经退婚了。”
殷时翳打断了话。
“没退吗?”
对方的语气莫名有股异样,姜抒寒一时没明白过来。“你……”
“阿姐,你就是骗我。”
少年眸中闪过水光,匆匆撂下了一句话,消失不见。
姜抒寒抿了抿唇,有些不知所措。
她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把翳儿带到断云关也许是个错误的决定。
她既查不到任何疑点,又整日面对他的百般讨好,一点点勾起回忆。
并非好事。
她又捏起了一块荷花酥,放入口中。
也许该换个法子了。
……
同一时刻。
男子端坐于案,提笔挥毫。
烛火旁的影子清瘦笔直,一丝不苟,而另一旁趴着的人影则东倒西歪,昏昏欲睡,鼾声还随着身体起伏。
“为何要来断云关?”
他又想起了白日姑娘的这句话。
他搁下笔,等待墨迹晾干,心神未宁。
忽而一丝冰凉穿窗而入,化开在手背,崔孟清转过头,见墨色的天际飘下来零零散散的白粒。
下雪了。
男子缓缓推开门,站定在檐下,抬手接住了雪。
洋洋洒洒的雪似是想多看几眼檐下玉立的素衫男子,一睹容颜,纷纷随风荡过来,落在男子肩头、手指、长睫上。
崔孟清恍然间似是回到了前世那个雪夜,那个姜抒寒未曾失约的雪夜。
泼了墨的天倒下洋洋洒洒的雪粒,打在了野塘渡的枯草上,也落在他的心头。
渡口立着的姑娘眉眼弯弯,坦坦荡荡说无心风月怕误了他。
他酸涩应下,却不曾料到,此一别,竟成永别。
为何要来断云关?
他一介文人书生,不懂兵法,不通武艺,既无法调兵遣将,也不能上阵杀敌,为何要来呢?
崔孟清张了张手指,本就白皙的肌肤被寒风刺得通红。
他折回身,进了屋,轻扣桌案,叫醒了周顺。
“将这两封信送出去。”
他见周顺迷迷糊糊睁开眼,用手揉了揉,还连声打着哈欠,缓了好一会儿,又不情不愿的伸了个懒腰,点头答应。
崔孟清回到桌案前,又铺了一层纸,蘸墨,挥笔,作画。
墨渗入纸面,勾勒出细细的海棠花,他轻轻触了触纸面,垂下眸。
他只想姜抒寒活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