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野并没有真的把那个人放在心上。当时日头有点毒,晒得人后颈发烫,他只觉得黏腻的汗顺着脊背往下淌,便头也不回地扎进宿舍冲了个澡,天一黑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是自然醒的。
时间是10:30。
他转头看向钟平的床,空的,被子是豆腐块。
昨晚学校在光脑上下达过[通知],要求全体新生于07:00前抵达前坪操场,参加开学大会。
顾昭野沉默了两秒:他没定闹钟。
这个世界的闹钟设计得很人性化,脑电波震动,直接作用于个人大脑皮层,据称绝对能把你从任何深度睡眠里拽出来,而且安静得像做贼,绝不会吵到室友。他昨天还想着要设一个,后来洗了把脸,就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他关掉光脑,开始思考人生。
旷一次集合,会怎么样?
他认真想了想上辈子大学四年的经验。结论是:其实不会怎么样。
这种事只对大一新生有精神打击的效果,那些刚从高中毕业的孩子会被吓得脸色发白,而他是一枚大四的老油条了,不怕不怕,万一没点名呢?万一教官刚好漏掉了他这样的小透明呢?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顾昭野郁闷还有点愧疚地吃掉了三大碗米饭,一碗汤,然后悠闲回到宿舍。
没多久,钟平回来了。
他垂着头,肩膀垮着,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但当他看见顾昭野的时候,整个人瞬间绷直了。
你……”钟平张了张嘴,目光定在顾昭野身上,头发是干的,脸是光鲜的,衣服是整齐的,整个人清爽得像是刚从另一个平行时空里走出来的。
“你没去前坪集合?”
顾昭野不想广而告之:“这不是你的事。”语气谈不上冷,但也绝对没有给继续追问留出口。
钟平窜过来两步:“你就是没去!我在最后排都没看见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顾昭野疑惑:知道什么?
钟平一屁股坐在床上,开始絮絮叨叨:“学校太坑了!说开大会,让我们七点集合,结果就是让我们站在太阳下爆晒五小时!然后什么都没干就解散了。”
“结果今天食堂的饭特别少,直接一大半的人都吃不到饭,更别说我这种吊车尾了,那教官们在搞什么啊?是不是故意的?”
钟平看着顾昭野,眼睛里带着一丝幽怨:“你肯定提前去食堂吃过饭了。”
顾昭野沉默。
钟平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哥,你是不是还知道什么?告诉我呗。”
他的逻辑是这样的:一个平民alpha,刚入学第一天就敢不听学校的通知,这不合常理,那些高阶alpha今天早上都老老实实地站在操场上了,哪怕被晒得脸色发青也没人敢走,反观顾昭野,不仅翘了集合,还吃得饱饱的,舒舒服服地坐在宿舍里。
这不正常。
钟平想起昨天的事,顾昭野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就把几个alpha吓跑了。他当时以为是顾昭野的外表把人唬住了,现在仔细一琢磨,分明就是认识啊。
也许面前这个人,早就攀上了关系。
顾昭野往后靠了靠:“要说话,远点。”
钟平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但他显然不是那种会被轻易劝退的人。他退开半步,但嘴巴没停:“新生群里都在讨论,这个学校有一个传统,开学通常会有一个体力特训,那可是地狱级别,但是满足什么条件就可以免试,你知道评判标准吗?”
顾昭野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我没加群。”
钟平见顾昭野什么也没说,叹了一口气,躺回床上,想通过睡眠缓解饥饿。
光脑却忽然震动,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通知]:全体新生请在宿舍等待,任务内容将在指定时间下达,务必准时接收。
钟平又被迫从床上弹起来:“任务?”现在好了,想睡都不能睡了。
与此同时,教官办公室里,一份名单正在投影上滚动。
“新生一共387人,我们分成十组,每组负责一片区域。”总教官站在投影前,指着上面的名字,“合格的名字都记下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体能测试的标准你们都清楚,下手不用留情。”
下面的教官们点点头。
“有几个需要注意的。”总教官滑动名单,几个名字被标红,“这些是A级以上的Alpha,都会分配到特定区域,你们仔细应付,可不要在学生面前丢脸。”
常年负责A区的周正海笑了一下:“军区的那些刺头们还没到校,怕什么。”
“剩下的A级都在名单上了,重点关注。其他人正常处理。”
另一个年轻教官举手:“A级以下的呢?”
“A级以下?”总教官笑了笑,“随便测测就行,别弄伤了,回头家长找麻烦。”
下午5:00。
学校的指示下达了。
顾昭野的光脑震动,[通知]:请佩戴好校徽,前往自己的宿舍楼三楼走廊,领取任务信息。
他站起身,钟平也站了起来。
但顾昭野想到了一件事。
他们这样是不是赶不上晚饭了?
到了三层,走廊尽头确实站着一个人。穿着教官制服,手里拿着一个平板,面前放着一堆密封的箱子。
新生们排队走过去,教官扫一眼光脑,报出名字,然后递过来一个小盒子。
轮到钟平的时候,他迫不及待地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张纸条,写着一个地点:训练场C区。
“教官,这什么意思?”钟平问。
教官面无表情:“去了就知道。”
钟平还想问什么,后面的人已经挤上来了。
轮到顾昭野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桌前。教官抬起头,扫了一眼他胸口的校徽,然后动作顿了顿。
很短暂的一顿,大概只有一两秒,但顾昭野注意到了,教官的目光从平板上移到他脸上,那眼神有点奇怪,像一个人翻通讯录的时候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停下来想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翻。
然后他低下头,从桌子旁边拿起一个箱子,递给顾昭野。
那个箱子和其他人的不太一样,它被单独放在桌子的一角,和其他箱子隔开了一点距离,像是被特意区分出来的。
顾昭野接过,打开。里面也是一张纸条,但地点不同:训练场A区。
他刚把纸条收好,光脑又震动了。
[通知]:请所有学生在抵达各自的任务地点后再返回宿舍,任务期间,不得使用精神力,精神体,遗失校徽则视为失败。
钟平看完通知,脸色变了一下。他凑到顾昭野身边,“这一听就是肯定会有人来抢。”叹了一口气:“我是没力气挣了,想挣肯定也争不过,但是……”他想到了一个主意:“咱们也别一直把校徽挂胸口,可以偷偷藏在口袋里,别人找不着,没准以为已经被抢走了,能混过去。”
顾昭野点了一下头,两个人走到楼梯口,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分开了。
训练场A区。
三个教官站在暗处,背靠墙,姿态松弛,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来了几个了?”一个声音问。
“五个。”
“还有一个呢?”
“还没来。”
说话的教官低头看了一眼光脑,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的下半张脸。上面显示着被派往A区的新生名单,一共六个人,前面五个都已经测试完毕。
所谓的任务就是个幌子。等新生到达指定地点,他们会突然出手,抢夺校徽,规则很简单,过程也很简单。
新生的状态是模拟极端情况下的状态:疲惫,饥饿,没有准备,这种状态下的反应,最能说明问题。
前面五个,最长的撑了十分钟。十分钟里被追着跑了半个训练场,最后被逼到墙角,校徽被摘走的时候还在喘气。
还差最后一个。
“叫什么?”一个教官问。
另一个教官调出资料:“顾昭野,哎?等等……怎么是个B级?”
“B级?”第一个教官皱眉,“B级派到A区来干什么?A区不是应该给A级以上的吗?”
“名单上就是这么写的。”调资料的教官耸耸肩,“可能是分配错了。”
“算了,随便测测就行。”周正海打了个哈欠,“你们先回去吧,一个B级,我三十秒搞定,你们早点回去写报告。”
等到脚步声传来。
周正海调整了一下站姿,把手插进口袋里,目光投向入口的方向。
一个人影走进来。
训练场的灯光很暗,从背后打过来,把来人的轮廓勾勒成一个剪影,肩宽腿长,身形挺拔,走路的时候重心很稳。
周正海眯了一下眼睛。
顾昭野走进A区,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空无一人。
他想快点走人,身后却忽然传来风声。
顾昭野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动了。他的腰向右一转,左臂抬起来横在身前,刚好架住从背后袭来的一只手。
那一下力道极大,震得他整条手臂都麻了,从手腕一直麻到肩膀,像被一根铁棍敲了一下,他的身体被那股力量带得往旁边歪了半步,脚底在橡胶地面上蹭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对方的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像是没想到这一下会被挡住。
“呦……反应还不错嘛。”语气里有一种漫不经心的赞赏,他穿着一件教官制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
哦,原来是教官。
顾昭野他整个人像是被人拔掉了电源,心下一松,绷着的肩膀塌了下来,手臂也放下了。
教官和学生,这还用抢么?他直接举双手投降。
周正海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收手。他往后退了半步,重心下沉,左手探出来,想再试两招。但顾昭野已经不打算反抗了,他站在那里,姿态随意。
周正海一把扣住他的胳膊,五指收紧,虎口卡在肘关节内侧,力道不轻不重,恰好锁死。顾昭野没有挣扎,他只想着:早些将他淘汰,兴许还赶得上回去吃晚饭。
周正海低头看了顾昭野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刚才挡那一下难道是运气?
“B级还是太弱了。”周正海语气里带着失望:“小子,你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你得加把劲儿啊!”顿了顿,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算不上友善的笑容:“我得给你增加体能训练。”
周正海开始列举,十公里负重越野,蛙跳,引体向上,俯卧撑,深蹲,仰卧起坐,每一项都翻倍,一天至少做十组。
顾昭野听完,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一些画面,清晰得让他觉得自己的手臂已经开始酸,骨头也开始痛,越想越晕,像被人拿棍子在脑子里搅了一通,变成一团浆糊。
不对,为什么不是退学,而是加训?
那,他……他会被折磨死吧?
周正海说完,伸手去摘他胸口的校徽。
顾昭野瞧见那只手伸来,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被电光击中了似的,那一瞬他只觉脑中昏沉了一晌,旋即又倏然清明过来,瞳孔猛然收缩,目光骤然凝聚,犀利如刀出鞘,整个人周身的气势,竟在这一刹那间陡然大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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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开学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