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七章 脱敏

程叙被带走是在周三的清晨。

沈疏到教室时,程叙的座位已经空了。桌面上留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半行字,钢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墨点,像一颗突然停止跳动的心脏。

“她妈妈来办的休学手续。”林晓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说出的每个字却都像玻璃碎在瓷盘上,“说是超敏体质恶化,要送去市中心的系统医院做脱敏治疗。”

沈疏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

“脱敏治疗?”

“就是把让她情绪波动的对象……从系统里剥离掉。”林晓的光屏亮着,上面显示着对沈疏此刻状态的“困惑度:34”,“听说会清除特定对象的好感度数据,让系统回归出厂设置。程叙不是对你92分吗?治疗完应该就……归零了。”

沈疏站在原地。

她看着那个空座位,看着笔记本上洇开的墨点。她想起程叙说过,她给那种无法命名的情感创建了标签,叫“沈疏”。而现在,有人要格式化那个标签,把“沈疏”从程叙的系统里连根拔起。

“她愿意吗?”沈疏问。

林晓的表情变得复杂:“听说在医务室闹了一场,光屏过载到烧坏了两个接收器。但她妈……你也知道,超敏体质的家庭都签过监护协议,医生有权强制治疗。”

上课铃响了。沈疏缓缓坐下,把左手腕放在桌面上。那片空白在晨光里像一块被遗弃的雪。

她第一次意识到,程叙的92分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简单的“喜欢”。在这个所有人都靠数字运转的世界里,那是唯一一份能被世界承认的、她与别人之间的连接。她看不见它,但它存在,它稳定,它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她和程叙系在一起。

如果线断了,她就真的只剩空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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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医院在市中心最高的那栋玻璃楼里。沈疏请了一天假,坐了两个小时地铁,站在那栋楼下时,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程叙在哪一层。

她只知道程叙在里面,正在被清除。

大厅里人来人往,每个人的手腕上都亮着光屏,数字像流水一样在空气中交换。沈疏把袖口拉得很低,遮住了那片空白。她走到前台,对护士说:“我找程叙。”

“探视需要家属授权。”护士头也不抬,“你是系统内关联人吗?”

沈疏沉默了。她不是。在系统的档案里,她和程叙之间没有任何关联数据。她没有光屏,无法被读取;程叙的92分属于单方面的情感输出,未经她接收,所以不构成“双向绑定”。

在这个世界的眼里,她们什么关系都不是。

“我是她同学。”沈疏说。

“那不行。”护士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遮住手腕的袖口上,表情变得了然,“哦,你是那个空白系统的女孩。程叙的治疗档案里提到过你……医生说你可能是诱发她超敏固着的刺激源。”

刺激源。

沈疏咀嚼着这个词。在医学术语里,它意味着某种需要被剔除的病灶。

“她什么时候能出来?”

“脱敏治疗通常需要两周。”护士的语气带着公式化的怜悯,“建议你这段时间不要接触她。治疗后她的系统会回归正常,你也不想让她再复发吧?”

沈疏转身走出大厅。

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她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些整齐的窗户。程叙在某一层,被固定在某种仪器前,看着屏幕上属于“沈疏”的数据被一段一段删除。

她忽然想起旧音乐教室里,程叙握着她的手说:“我点了‘是’。我给它命名为‘沈疏’。”

而现在,有人正在把那个名字从字典里撕掉。

沈疏蹲下身,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地铁口的风很大,吹得她的校服外套猎猎作响。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不是因为她看不见,而是因为她连“被看见”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程叙醒来,系统里再也没有那个92分,程叙还会记得她吗?

医学上说,脱敏治疗清除的是数据,不是记忆。但沈疏知道,在这个世界里,记忆是靠数字来锚定的。没有好感度的记忆,就像没有坐标的地图,很快会在脑海里模糊、漂移,最终变成“好像有过这么一个人”的错觉。

她不能让它发生。

沈疏站起身,走回大厅。这一次,她没有去前台,而是直接走向电梯。保安拦住她时,她平静地说:“我是程叙的系统配对观察对象,医生让我来做预处理评估。”

她撒了谎。这是她十七年人生里第一次撒谎。空白的光屏让她看起来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保安手腕上的光屏显示“对方镇定度:89”,于是放行了。

十七楼。走廊尽头,一扇磨砂玻璃门。

沈疏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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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之外的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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