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体育课。
沈疏照例坐在看台最角落的台阶上。她不能参加剧烈运动——不是因为身体，而是因为系统空白的学生在体育课上容易发生"社交意外"，比如接不住队友传来的球，因为看不见对方光屏上"传球意图"的辅助提示。学校出于安全考虑，允许她旁观。
程叙在跑道上跑八百米。她摘了黑色手环，光屏暴露在日光下，数字随着呼吸剧烈跳动。超敏体质在运动时尤其危险，心率变化会被系统误判为情绪波动，导致好感度数值疯狂刷新。
沈疏看着她在跑道上奔跑。程叙的跑姿很好看，手臂摆动幅度很小，像某种受过伤的鸟。跑到第二圈时，她忽然慢了下来，捂着左手腕弯下了腰。
光屏过载的红光即使在阳光下也很刺眼。
体育老师吹哨示意暂停，但程叙没有停下。她直起身，继续跑，手腕上的红光像一盏警示灯，在绿色的操场上格外突兀。
沈疏站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她看不见程叙光屏上的数字，但她看得见程叙皱紧的眉，看得见她咬得发白的指节。那种尖锐的疼又来了，比昨天更强烈。
程叙冲过终点线，然后直接跪在了草地上。
沈疏走下看台。
她穿过散坐在操场边的同学，穿过那些亮着光屏、正在互相查看好感度的人群，一步一步走到程叙面前。草地上的草屑沾在她的白球鞋上，像细小的绿色标点。
程叙抬起头，满脸是汗，左手腕上的红光还没消退。
"你……"她喘着气，声音沙哑。
沈疏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她总随身带着纸巾，因为看不见别人光屏上的"需求提示"，只能用最笨的方式预备着所有可能的状况。
她把纸巾递过去。
程叙没有接。她看着沈疏的眼睛，手腕上的红光忽然暗了一瞬，然后更剧烈地闪烁起来。
【对沈疏好感度：92】
【波动率：15%】
【系统警告：情感信号与生理信号冲突】
"你为什么要过来？"程叙问。她的声音里有某种沈疏听不懂的东西，像愤怒，又像哀求。
沈疏保持着递纸巾的姿势。她想说"因为你看起来很难受"，想说"我担心你"，想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站起来了"。但这些话在这个世界里都太荒谬了。没有数字佐证，它们只是空洞的噪音。
"你手上有草屑。"沈疏最终说。她伸出手，轻轻拍掉程叙膝盖上的几片碎草。
她的手指碰到程叙的校服裤布料，触感粗糙，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程叙猛地一颤，手腕上的红光在那一瞬间达到了峰值，然后——
啪。
又黑了。
但这次，程叙没有笑。她看着沈疏，看着这个蹲在她面前、手腕一片空白、却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过整个操场来给她递纸巾的女孩，眼眶忽然红了。
"你什么都看不见，"程叙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在没有数字确认的情况下，对我这么好？
沈疏听懂了这句话的下半句。她收回手，把纸巾放在程叙面前的草地上，然后站起身。
"因为我看不见，"她说，背对着操场上所有亮着光屏的旁观者，声音第一次没有发抖，"所以我只能相信你表现出来的样子。"
她走回看台，留下程叙一个人跪在草地上，面前放着那包没拆封的纸巾。
程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黑色手环在口袋里，但她没有戴上。光屏死机后的黑暗里，她第一次感到某种奇异的平静。
不是因为系统断了。
是因为沈疏说，她只能相信她表现出来的样子。
在这个所有人都靠数字确认心意的世界里，沈疏的空白，竟然成了唯一愿意相信"表现"而非"数据"的人。
程叙把纸巾攥在手里，慢慢站起身。操场上的风很大，吹得她校服外套猎猎作响。她看向看台角落，沈疏已经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片空白在日光下像一面小小的、固执的镜子。
程叙忽然很想知道，在沈疏那面镜子里，自己究竟是什么样子。
不是92分的样子。
是穿过操场、递出纸巾、拍掉草屑的样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光屏，它重新亮了起来，数字开始缓慢地、稳定地跳动：
【对沈疏好感度：92】
【波动率：0.1%】
这一次，她没有遮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