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沉闷的钟鼓声刺破晨曦,唤醒还在睡梦中的祁山道的弟子。

沉香缭绕的朝露堂,祁平安一身白衣安静矗立在祁道蔑身旁。二人同处一室而无言,只是静静的看着高堂的两尊排位。

“故祁道生之位”

“故祁江氏之位”

清风拂过门檐处的风铃,似有故人到访。

祁平安看向叮叮作响的风铃,曲调如儿时爹娘常常在他耳边唱的。

此山不宁,他山亦是。

一个虚影缓步行走于青泽山间的树林中,叶上霜露沾湿衣襟。

最终立于一片荒坟前,轻轻叹息,惊扰了林中休息的鸟。

“你们都走了,都走了,留下我一个废人独活于世。十年来,怎么也不来梦中瞧上我一眼。”

白什觉倚着拐杖,又往前走了两步,想离得近些,却又觉得好笑。

他们的尸骨都葬进了各自家族的祖坟中,空留此地衣冠冢。

他缓缓坐到地上,手中提着曾经大家最爱喝的酒,一人独酌。

蚕崖那一战,白什觉窥测天意,七十二支路,无一胜,明知前去必死无疑,为什么要枉送性命。他不理解众人,众人亦不理解他。白什觉逃跑了,躲进了某个不知名的山洞,躲避那莫名的情绪,等重新回到今义堂,不见故人归来,却见故人之子。

蚕崖尸山血海,白什觉平和地拄着拐棍,在里面翻找可能出现的熟悉的面孔,一具又一具的尸身被他找到,一具又一具的尸身被他背回今义堂,挖坑安葬。

一个人带着今义堂的七个遗孤躲藏了两年,五个家族的人来了,尸身带走了,遗孤也带走了。

又是白什觉一人了,从来就是一人。

风起落叶,白什觉食指与中指夹住孤零飘落的一片树叶,抵着唇角处。

曲调婉转,道尽快意江湖,那时唱众人乐,此时唱孤身叹。

一曲闭,回荡在空寂的树林中,曲音有形,飘过千山万岭,传到故人坟冢。

蚕崖一战,祁山道未来的家主也在那一场战争中陨命。祁道生,一个存在于传说中的人物,相传他年纪轻轻便问鼎中原,无一人可与之匹敌,也是最有希望带领祁山道更上一层楼的家主。

百格堂中,祁道蔑坐在高位,手中茶气婉转。

祁平安若有所思地把玩着手中的铃铛,看着一口口抿茶的叔父,想再争取下山探望白叔的机会,率先打破二人之间的宁静,“我今日定要下山,白叔昨日传信说他病重多日,想再见我一面,您为什么不肯同意。”

祁道生和祁道蔑是双生子,二人性格,品行可谓是一模一样,但是选择不同,最终的结局不同。

“哐当——”祁道蔑将手中茶杯重重放下,眼中刹那间恢复了光彩。

“下山?你想走你爹老路吗?他当年就是被山下的世界迷了眼,一声不吭离开祁山道,我找了他几十年,最后就找到一副尸骨。怎么你也想让我找你几十年吗?我没那么长时间找你。安安生生呆在祁山道,等再过几年,你心性稳定了,我就传位于你,我也算对得起他了。”

“至于那什么白叔,你趁早和他断了联系,一个胆小鼠辈也配你挂念。况且那怎么就知道那封信就真的是白什觉写的。”

祁平安听着叔父的话语,可以想象到往后几十年被困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就令他感到窒息,立即反驳道,“我不要,我不想当家主,我想下山,爹说过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就要为天地生民立命。”

“我躲在家族的羽翼下,一辈子平安顺遂,又如何可以成长,我要出去,看天,看地,看这江湖厮杀,看这江湖争斗,我才可以成长,才可以带领祁山道更上一层楼。”

“还有白叔,如果他是胆小鼠辈,那躲在今义堂后自闭双眼的两耳不闻北教恶行的五大家族算什么。”

祁平安这一骂算是把祁道蔑也骂进去了,顿了两秒,祁平安充血的大脑瞬间反应过来这话带有的歧义。

双眼微红,手足无措,却还是低声道,“假的也没事,这不就说明没人真的得了重病。”

祁道蔑闻言怔住,那双饱经世事的眼睛停在祁平安身上,久久无法移开,在祁平安身上,似乎看到了当年,祁道生与父亲在这间屋子的争执。那时的祁道生也是这样的天真,总以为凭借自己可以改变这个世界。

祁道蔑轻笑了一声,不知是在笑谁,“住口,此事不必再议,绝无可能。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一辈子活在家族的羽翼,不用成长。你就关起门来,带领着祁山道慢慢活着就好了。还有一句话,你说对了,确实算不了什么”

祁平安还想说什么,微微张口,却见祁道蔑闭上双眸,挥了挥衣袖,在赶他走。

他心有不甘,暗自下定决心,今夜趁着祭拜爹娘,连夜偷摸下山。今义堂一别,已经有八年未见,不知青泽山的风是否平和,不知青泽山的水是否清澈,不知远在天边的今朝哥哥是否记得他。

百格堂,祁道蔑走下高位,手中的茶早就凉了,看着祁平安的背影,心中一紧,白色的悲伤笼罩着祁山道,祁道蔑一步一步走向了朝暮堂。

祁平安回到自己的院子,看着院中的一花一木,此去一别经年,再见不知是何年月。

提笔写下一封家书留给叔父叔母,叔父叔母待自己视如己出,可祁山道终归不是自己的家。

再次提笔写下一封书信,用着密语写下他要下山的消息。祁平安召来白骨鸟,将信件送去了林河门。

近些年,祁山道没落,逐渐脱离五大家族,关联也渐渐衰弱,只有林河门还愿意与祁山道有所往来,但也仅限于书信之间了。

夜色渐晚,祁平安看着祁山道的众弟子的身影行走在阶梯上,他知道他们都在赶往朝暮堂祭拜爹娘。

身上的行囊似乎有千斤重,让他无法迈出一步。

爹娘,孩儿不孝,望爹娘勿怪。

祁平安放下行囊,重重对着朝暮堂叩了三个响头,便再次拿上行囊,出了祁山道大门顺着婉转的山路慢慢下山了。

祁平安远远地回望了祁山道一眼,看着门前站立的微小身影,他认出了是叔父叔母和堂兄,心中一涩,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归,望君珍重珍重再珍重。

祁道蔑看着黑夜中小小的一点背影,不知今夕是何夕。

“哥,我还是没能留住你。”

祁简容将披风披在祁道蔑身上,也看着那小小的背影,安慰道“爹,就让平安出去转转吧,他不是伯父,也不会成为伯父,平安从小到大最是喜欢调皮耍滑的,我想到最后老天爷是不愿意收了他的。”

温毓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儿子都是一副低沉的样子,轻声安慰着两个人,“你就让他出去闯闯吧,撞疼了,就会回来了。”

祁道蔑闻言想笑,疼了就会回来吗?哥当年为什么到死都不回来啊,妻离子散的时候他的心不疼吗?命悬一线四处躲藏的时候心不疼吗?所以为什么不回来啊?

祁道蔑眼中蒙上一层薄雾,不知今日的决定到底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

木兰客栈,一少年背着剑在大堂东张西望似乎在找什么人。

祁平安摇了摇手中的铃铛,清清脆脆的声音在寥寥无几的大堂中回荡着。

“小郎君,瞧着面生的很,想必不是夜洄的人吧。”一身着白衣,如鬼魅般悄无声息落座,手中的折扇轻轻敲了敲祁平安面前的碗。

“……”

祁平安上下打量了一眼面前的男子。

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人,试探性地回道,“你有事吗?”

“只是觉得更深露重,奴家一人,被寝凉薄,怕得很。”

那男人说话间,手慢慢抚摸上祁平安的大腿处,直接把祁平安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口中骂骂咧咧的开始掏自己的佩剑,想要一剑结果了这大胆狂徒。

祁平安剑身一震,竟是那剑直接断成两截,手腕处也开始了微颤,他极力稳住了心神,才避免那股寒意侵入体内。

突然出现的那人,从头到尾被红布笼罩着,唯有眼睛处有两个洞,那瞳孔是无尽的黑,一看就不是正常人。

祁平安微蹙眉头,遇到硬茬了,不会刚下山就要死在这里了吧。

“****************”

红衣人放下手,摩擦了一下指尖,刚刚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点了一下剑尖处,他的佩剑就折断了。

这个红衣人应该不是中原人,说的话祁平安是一句都没听懂,但是瞧着说话的架势,应该不是和他在对话。

“知道了,知道了,瞧着小郎君俊俏,随口聊两句”

“*****”

红衣人五个指尖在白衣男人面前动了动,竟然发出来铃铛摇晃声,细看那指尖,被镶嵌着五颗细小的红色铃铛,不细看当真的瞧不出来。

白衣男人的脸色变了又变,一副要吃人的模样瞪着红衣人,微微张开了口,一只蜈蚣探出了头,铃铛声骤停。

二人无声对峙,倒是忽略了一旁心惊胆颤的祁平安。

山下的人都是这么生猛的吗?

指尖生嵌铃铛啊,嘴里生吞蜈蚣啊?

刚才和他说话的时候,也没见蜈蚣啊!

二人的对峙以白衣男子收起蜈蚣结束,一脸不耐的跟着红衣人上了楼,路过祁平安的时候还抛了一个媚眼“后会有期,小郎君。”

这个称呼让祁平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捡起自己的断成两截佩剑,这把剑陪了自己三年,却始终用着不趁手,出神片刻,就出门随便找了个小土堆给他埋葬了。

山上众人都恭维他,以至于让他恍惚的认为他可以与他爹并肩,却不料一下山就栽了个大跟头。

夜风习习,卷起他的衣角,疑似在挽留他,可他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土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不留恋。

一步两步,铃铛声随之响起,今晚的月亮将祁平安的身影拉长,也让他多了几分畅想。

身体里的热血开始沸腾,他觉得有些兴奋,他知道以他名字划分时代的时刻要来了,祁平安这个名字也将会在十大青年豪杰榜单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回到客栈,祁平安打开自己的行李,找到了方志图。

那是父亲的遗物,被他从叔父那里偷回来了。

看着上面的红点,那里便是青泽山今义堂的位置,一个极其隐蔽的地方。

“你们日后长大了,想要趁手的武器就来今义堂找我,我已经想好适合你们的武器了,那时说不定我就做好了的。”白叔的话回荡在脑海里。

窗外知了声声叫着,屋内的祁平安一夜无眠。

林河门中众弟子也一夜无眠,因为小少主失踪了,连带着一个女弟子也失踪了,门主众怒,派人连夜排查临河城各家各户,誓要将二人捉回。

临河城中众人都私下议论,说小少主和那女弟子是私奔了,因为现任门主不顾小少主和那名女弟子的意愿,偏要让那名女弟子与南月的陆家少主订下姻亲,二人不愿,便连夜私奔。

蜂逢春听闻这件事后在马车中笑得差点喘不上来气,“大哥,我就说你别来,你偏不听,这下好了,咱俩之间不清白咯。”

林沉初沉着一张脸,一眼就可以看出心情并不是很美丽,“我答应我娘会好好照顾你的,就不会食言。”

蜂逢春闻言,装模作样的捂住胸口,表示十分惋惜,叹息道,“唉——大哥,你这种性子最是容易吃亏啊。”

林沉初抱着自己的刀背过身,闭上眼,不再听她啰嗦。

“你说,四哥怎么突然要回今义堂,要不我们也会去啊,反正咱俩逃出来也没地方去。”蜂逢春为自己的建议点了点头,给了自己一个大大的赞,突然眼睛一亮,激动的说,“要不,咱们重组今义堂吧,行侠仗义,护家护国”

蜂逢春眼睛滴溜溜地转,语气一顿,轻声说道,“就像我爹他们一样,天不怕地不怕,为心中所愿总是开心的。”

“夜凉,早些休息”在林沉初睁眼之前,蜂逢春做出一个闭嘴姿势。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平今朝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