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的东南，宁静地安躺着一片被称为咏叹湖的淡水湖泊。湖面没有河流注入，但底部有着和入海的以涅河相通的暗渠，加上雨水的补充，蓄水量也非同一般，据说在创世纪之前，这儿曾是一座高山。岸边大片树木已经落叶，夏去秋来，景致萧条。夜半时分，就更令人觉得清冷。
乐正临沿着湖边草地慢慢走着。乌云遮住了月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忽然间，树丛里一道闪电呼啸而过，仿佛要把空间都整个划破。乐正临似有准备，一抽身避了过去。他的身形随着那轻轻一跃，便似一叶鸿毛乘风而起般，飘向了咏叹湖的中心。
“要开始了哦！”特蕾莎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任务很简单：找到我，并且打败我。没问题吧？”
“怎么突然有兴致和我打模拟战了？”
“你一直没回来，西边的事估计有些头疼吧？找个理由约你出来，让你放松放松。”
“没有别的限制吗？”
“除电磁震冲外均可使用。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哦！”
乐正临未再多说，但沉默没有持续下去。刚才的那一箭，只是特蕾莎宣告“开战”的标志。闪电般的箭矢接连不断地向着湖心奔袭，爆破出一阵阵火光四射。乐正临没有带任何显眼的武器，亦没有反击的动作，只是在湖面闪躲着交错而来的箭矢。他的动作极快，极简，丝毫不显杂糅或迟疑。
“有装备的话，会轻松很多吧？”特蕾莎道，“布置这些自主法阵可是花了我不少时间和心思。”
“确实有些棘手，但对我来说，倒不是什么新奇的陷阱。”乐正临回答得很从容，一丝急促的呼吸声都难以觉察。
“你的伤应该不碍事吧？可别说我胜之不武哦。”特蕾莎继续说着，并非只是有意调侃，哪怕只是令乐正临分心，她也能多几分胜算。
乐正临从容笑道：“确实机会难得，等你赢了，再说大话吧。”
听到语气轻蔑的回答，特蕾莎似乎生气了。湖边都是她事先布置下的自律型律术，只有一处例外。不消几句话的功夫，乐正临一边闪转腾挪，一边已看清所有箭矢的轨迹，推算出各个法阵的攻击逻辑和规律。而其中例无虚发、愈攻愈急、攻所必救的点，便是特蕾莎本尊。
猛然间，乐正临的身形俯冲而下，他的手里似乎握住了眼睛所不能见的器物。迎着笔直的俯冲线路，威光赫赫的雷电箭矢迅速聚焦迎击，却仍被无形的屏障尽数格挡开。乐正临一经落地，未有半点迟疑地逼近了对方。特蕾莎的武器是长弓，近身格斗非她所长，胜负已显而易见。
“小白雪怎么样了？抽空去看过了吗？”回程路上，特蕾莎开口问道。
“近日阴雨连绵，花圃里防涝的工作对她来说有些过于繁重。劳累加上风寒，引发了轻微感冒的症状。刚才好不容易睡着了，下半夜我再去看看。”
特蕾莎沉沉地叹了口气：“也真是辛苦你了。”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乌云已散，月光轻柔地笼照而下。她想换个更轻松些的话题，便道：“我的箭连乐正则都会畏惧三分，你却总可以轻松地挡开呢。”
无意一语道破玄机的乐正临思索沉吟道：“殷其雷，在南山之阳。我不过是做了和你一样的事情。”
显然特蕾莎对诗歌无甚兴趣，颇有不忿道：“再过两年等你留校当了老师，青女里怕是能起个谜社。”
“我倒是觉得诗社更好！”出现在乐正临身旁的风鸣恰似晚风中的银铃，发出悦耳的声音道：“振！有人在此吟诵你名呢。何不稍稍提点下你的主人？”
特蕾莎见她与乐正临亲近，又升起一股好胜之心。神思转动，忽的平地惊雷中闪现出英姿飒爽的短发丽人来。她微微垂着头，半眯着惺忪睡眼似是提不起精神，但平直的唇线看上去成熟而干练，倔强地展现着她本来的风采。只闻她清亮的嗓音答道：
“彼之心与理先导，我之技与力乃及。彼欲求胜，与我何干？我若全功，要彼何用？”说罢，雷的方舟抬眼睃向自己的主人。特蕾莎觉得仿佛浑身电流爬过般一阵酸麻，暗自感慨道，若论方舟与主人的关系，怕是不会有比她们更差的组合了。雷振又道，“若听不出关键在那‘阳’字上，便真的无可救药了。”
特蕾莎故作疑惑道：“‘阳’不是指山南水北么？”
风鸣拊掌笑道：“这倒是本身的正解呢！”
“只是教你们知道我并非不学无术。”特蕾莎解释道：“其实我也隐约察觉到了，在他身边总有股不受我控制的电晕。原来是你故意搞得鬼啊，我还以为是风场导致的操控误差呢。利用雷电极性赋予的趋向于导体的特征，在安全的范围上预先使空气电离，形成像避雷针一样的电容。不是格挡，而是创造了一个比他更招雷劈的高处目标。但那是雷电的固有性质，想来我也只能付诸无可奈何罢了。”说到这里，她忽然伸指一戳，道，“哼！你还笑！”
风鸣连连摆手道：“不敢不敢。我只是在想，事实或许刚好相反。”
雷振亦接道：“创世纪前，我先后六位主人与鸣切磋，未尝败绩。”她故意强调了历任主人，全然不顾现在的主人是羞是恼。
“我偶尔也赢过吧？”特蕾莎尴尬地看向乐正临，后者见她颇受打击，只好鼓励道：
“方舟已经提供了与世界相连接的捷径，而如何运用流转于律中的因与果是我们该思考的。等你找到方向，自然水到渠成。”
雷振冷哼道：“不思窥识路径，只赖蛮力逞能，焉能成事？”
不想特蕾莎更不服了：“你那么在乎输赢，倒是让我靠你赢一场啊！”
见她计较方才所言，清楚记得她的战绩的雷振道：“谁肯陪你一起输来！”
忽听银铃又响：“振振君子，归哉归哉。”原来是风鸣见那边真就争执起来，便笑语着拉住了雷鸣。
雷的方舟相随着隐去，秋雨过后的树林间又恢复了宁静。唯独特蕾莎鼓着红彤彤的腮帮子，余怒未消。乐正临道：“她说的也不错。你也可以把这看做她对你的期待。”
“可她的态度真是气人！说的我输了很无所谓似的！”特蕾莎瞪圆着眼睛对着微笑的青年，又匆匆解释道，“我不是因为输给你就生气。都是雷振那家伙太气人！”
乐正临已与她相熟数年，并不在意，道：“你们这样也不是一两天了，当发则发，发而中节。我倒是觉得你们相处的方式不错。”
“我可真羡慕你呢，有那么温柔文静又善解人意的方舟。或许哪天我也能看得像你一样透彻，她就会重新打起精神了吧。”
“原来你是为此感到烦躁吗？其实情况远没你想得那么糟糕。既然拥有感知，便会产生自己的情绪。雷振只是有些低落，还远见不到失道之症的端倪。”
稍稍安定心绪的特蕾莎努力开朗地笑道：“不是还有你在吗？如果有一天我行差踏错了，你一定会把我拉回来的，对吧？”
“其实，你没有执念，一直是我们之中最稳定的。很多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们会因为无法看清它的全貌而措手不及。再回头时，真能如你所言，付诸无可奈何，未必不是好事。作为方舟的继承者，这一点或许我和则都不如你。如果有一天我们行差踏错了，我相信你一定会拉我们一把的。”乐正临望着家的方向，那里正有人令他耿耿于怀。
特蕾莎跌足道：“呐！怎么又被你绕回来了。运动之后不是心情多多少少会好些吗？你呀，从大清早回来时就心事重重，在斯卡布罗港如临大敌，路上也心不在焉，回家之后还那么冷淡。”特蕾莎扳着手指头数说着，“所以我才会陪你去接人，才会拖你去逛街，才会约你打模拟战啊！”
乐正临的脸上微微露出惊异的表情，马上又展现出那惯常的微笑来：“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没办法啊，毕竟我们认识太久了么！”特蕾莎再次向前迈开了步子，“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这就是时间存在的价值啊，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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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陌路重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