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命运前夜

“既予我桃,匪我无情,复欲伐枝,实君薄幸。既夺我木,斧炬之柄,灼灼华焰,哀心焚烬。”

深暗如漆,恰似一道浓重的封印,镇压着生灵不敢妄言。皎月般的光团被一只线纹清晰的手掌稳稳托着,急速坠落。狂风呼啸,拉扯着衣襟猎猎作响。光团主人的发丝都已竖成了直线,溶融进乌黑的夜色里,他的神情却从容不迫。呢喃的声音犹然在耳,似怨似怒,如泣如诉,遥远得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却直灌进脑海深处。

全靠着掌中的光团,男子才能看清身边的环境。他早已越过了月光能够照入的深度,却迟迟不见谷底。深沟两侧的峭壁不断上升,平整得婉如一刀劈就,已被严重地焚烧成一片焦黑的无机物。偶尔可见婉如被切断的血管般的坑道一晃而过,让崖壁如同被汩汩流出的血液浸染,随着时光流逝才干涸成了现今这种深暗的颜色。

对空间和时间的感觉逐渐被黑暗所模糊时,他终于看到下方微弱的反光。下坠的身躯骤然停止,虚悬于半空。脚下并非真正的谷底,而是由焚烧后的煤炭铺上的一层厚厚的灰毯。此地的空气沉重凝滞,隐约能见到些许灰黑色的絮状物浮在空中,应是最近有什么动物经过此处时所扬起的。他手中的光芒更盛,映出赤瞳如炬,只见灰毯上规则地排布着一串硕大却轻浅的脚印,印证着他的猜想。

谷底仍然倾斜着向更深处延伸,因为灰毯的覆盖,难料其究竟深浅几许。顺着足迹前行一阵,光团忽而离开男子的掌心,它似乎有所发现而兴奋地冲了出去。它的主人紧跟其后,终于看到了足印的主人,可惜现在只是一具面目全非的焦尸。

他瘫坐在黑色的崖壁脚下,一排足迹自前方过来,步幅宽大凌乱,显然是在前方遇到了危险而逃回此处。虽然死因是全身大面积灼伤,周围的尘埃和崖壁上却没有留下挣扎的痕迹。他就像一根无知无觉的柴薪,在烈火中坐以待毙。

尸体的装备很齐全,自带照明灯的头盔,保暖合身的防水衣裤,结实耐磨的皮制护具,手中握着短小宽厚的精钢匕首。还有他的鞋子很特殊,又长又宽的蹼状鞋底做成了蜂窝结构,能够帮助他分散自身的重量而在这灰毯之上自如地行走。他的背包里放着绳索、升降器和打锚器,除此之外便再无他物。

光团在主人的催动下,不情愿似的又稍稍降低几许,让男子得以更加细致地观察那张定格在惊讶表情下的脸。在他张大的嘴巴里,一颗融化的金牙已经不成形状。男子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从衣袋中取出一封信件放进焦尸的手中,便又将平静的目光投进前方的黑暗里。光团顺势飘回掌心,继续领着男子前行。

空气越发灼热,被留下的信件很快被暴窜而起的火苗吞没,也加入了那场漫长、无序的灰色狂欢,或许那样它才能真正被送达给收信人。

远处的黑暗渐渐被灰白取代,掌心的光团闪烁如在颤抖,铆足了劲想将这灰霾照透,也只及数米处便无能为力了。光团的主人倒不忧心于此,再行片刻,灰毯之上宽阔且笔直的凹痕自尘幕中显露出来,就像曾被巨大的石球碾过。光团再次脱离掌心向前飞去,映照出一道道相同的痕迹整齐地排列开来。在目力所及之处,光团折返回来。这里是他所见的第一道,其实应该是最后产生的一道痕迹的起点处。他的主人借着银光凛然环视,如有隔霾洞见之能。忽然,他的身体如被视线牵引上升,径直撞进了漆黑的崖壁。等到探出灰霾,他已身在一处被拦腰截断的矿道之内。木梁栉比,铁轨蜿蜒。银辉映照,锈迹斑斑的轨道边,赫然躺着一枚耀眼夺目的红宝石戒指。男子略微抵进,便感到灼热的焰息自宝石之中四散而出,可知是个稀世的宝物。他专注审视一番,将指环上的纹样熟记于心,竟又转身没入了灰霾。

真相应该就在前方,漂浮的余烬几已落定,灰霾逐渐淡去,视野豁然展开,所见却是焚烧殆尽的山村。也许是在难辨方向与时间的环境下前行了许久,他只觉四肢百骸重如灌铅,恍惚间他已经身处村庄中央了。光团不知何时已经熄灭,所幸残余的火光足以照亮周围的环境。村子所覆不过数顷,从残骸中依稀还能想象出原来平淡安宁的日子,山林环抱,屋舍俨然,鸡犬相闻,脚下青石铺就的广场已蕴含了节日和集市时最为热闹的气氛。然而现下它已被映成了一片赤色,死寂无声,残垣倾圮,断木横倒。

高悬的明月从浓厚乌云的缝隙间小心翼翼地窥探。寒光飞瀑,却扑不灭人间的业火。狭窄的青石路仿佛一直通向逝去者的世界,但他的目的地不是这条路的终点,而是途中一栋不起眼的寻常住屋。虽然两层楼高的屋舍已经轰然倒塌,里面却流转出非同寻常的能量残痕。他蹒跚地登上废墟,奋力移开碳化的梁木,毫不犹豫地将整个左臂刺进灰烬之中。猛烈的灼烧感令他的神志愈发清醒了几分,但他没有半分退意,坚持着翻搅得炭火闪烁不定。终于,他火热的掌心传来了清凉、柔软的触感。他又将手探入几分,揽住了那具瑟缩着的稚嫩娇躯,拼力将她从废墟中拉了出来。

可突破厚重的灰烬,最终映入眸中的,却是方才崖壁脚下瘫坐着的焦尸!

赤瞳中寒光凛然,一声清叱,周围将息的火焰忽又熊熊燃烧起来,将整个村庄如同画卷般爇成片片残烬,漂浮在浓厚的灰霾之中。哪有月光?哪有村庄?他赫然还在那深暗的谷底。一团黑雾正裹挟着火光顺着他的左臂慢慢蚕食而上。光团被黑雾逼迫着缓缓后退,绕着他的上臂焦急的直打转。

这就是那具焦尸没有挣扎的原因了。得知答案的他意兴阑珊地抬起右手,缓缓隔在了光团与黑雾之间。得到了庇护的光团安定下来,因为灼烧而蜷曲的左臂忍耐着伤痕撕裂的疼痛奋力伸直,撑开指掌,催动气流徐徐抚过指尖,黑雾被推开,散进尘幕之中去了。

虽然他的服装经过特殊处理,水火难侵,但高温依然透过衣衫严重地灼伤了他的手臂。他撕下左袖,一条蜿蜒的银镯被灼得通红,紧紧地扣在焦黑的手腕上。他凝视片刻,最终无事伤势,继续在浓重的灰霾中前进。古老的呢喃又一次在脑海中响起,令他平静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凄哀。

在浓雾尽头,参差堆集的坠石显露出来,逼仄凌乱谷底只令人感到绝望。倏然清风徐来,鼓动着尘幕拉开,将峡谷最深处那一片整齐的灰毯扫向一旁。终于,他的脚尖落在了坚硬的地面上。被吹散的灰霾在他面前翻卷着重又压缩在一起,似粗有形状,又乱无章法。

男子道:“你能理解我的话吗?我有些疑问,不知能否请你解答?”

“你想要什么?”灰团在乱石间凶猛的冲撞着,发出艰涩沙哑的咆哮,从中只能隐约听出语义。不过他对男子的话似有误解,正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怒气。

男子反倒稍稍放松,道:“我只是想问,你可见过其他人来到这山谷里?”

“这里只有熊熊烈火,什么都没有留下,也没有人会再来。”

“在现实中,我并未见到你所说的烈火。”

“你看不见吗?你身后那具被蛀空的身体,卑微地隐忍着、供养着,以为人类就像远古的酷热与严寒一样终究会过去,但是等来的却是人类劈开山峦,焚烧万物!”灰团暴起,岩石充实了他的身体,缝隙中传来的尖啸更令人毛骨悚然:“无论我醒来多少次,这被人类抛弃的丑陋躯骸中,仍在窜出火焰!”

然而,无论是眼前只能飘落灰絮的石人,还是身后灰霾弥漫的峡谷,呈现的现实都与对方的表述不同。男子问道:“你可还记得,这具身躯真正的主人是谁?被抛弃的究竟是谁?”

石人在他身前咫尺停下了脚步,呆呆的仰着头。也许,他想再看一眼那青翠的山巅。

男子继续道:“这里的火焰已经熄灭千年之久。你醒来所见的究竟是什么呢?你,究竟是谁?”

“火焰已熄,烟灭灰飞……我是……烬。”

他将灼伤的左手伸进石隙,抚在灰团上道:“你还没有形体,你是他留下的守望。所以,可以请你再次睡去吗?一直等到你醒来时,看到你所期盼的熟悉景象。”

光团安静地悬在男子与石人之间,期待着答复似的,时而微微闪动一下。

“何时?”

“我也不知道。命运的慈悲在于她的隐晦。”

“是啊,我应该会习惯等待。”灰团淡化沉淀,石块轰然坠落,又堆成了一座小山丘。微风轻扫,将地上的灰毯均匀地盖了回去。

“幸而能用对话的方式解决。非常感谢!晚安。”

光团随着它的主人离去,此地又沉入黑暗之中,恰似镇压着生灵不敢妄言。

山崖上清辉如泻,赤发的男子拄着金剑,紧盯着深渊下无尽的黑暗。看他冷峻的眼神,就能想象到他手中的利剑是如何锋锐无匹。终于,他朱红色的眸中印出一点银光。

“下面有什么凶险吗?”一见到来人的伤势,不待光团回到崖上,金剑的主人便开口问道,右手警觉地扶上黄金的剑柄。

“只是上古遗怨造成的幻象罢了。”他云淡风轻地将一路行来的所见诉说一遍,只是隐去了幻觉中的情形。

“死士?”金剑的主人听罢,立即推测道。

“应是不差。普通冒险者一般会随身携带证明身份的物件,他却没有。据我调查,他的冒险活动一直有个神秘的资助来源。他的装备精良且针对性强,但关键的情报出了纰漏。他依靠律器使用火球一类的律术,但无法应对那惑人心智的幻象。他仅存的理智仍想尽可能地隐藏背后支持者的身份,故而将锋芒毕露的律器戒指抛到了尽可能高的矿洞中。我将它留在了原处,兴许日后还会在哪里见到。”

“确实不必打草惊蛇。学院收到了异动的报告,所以派我来此查看,看来那就是异动的源头。”托着光团的男子摇头。他又将视线投向深谷,问道:“你从何得知此地之主的身份?”

“风告诉我的。”

风中,凄哀的诗歌再次呢喃而起,音响抑扬,袅袅未绝,金风玉露化作的她,仿佛自那韵律中走出来一般。“‘武王载旆,有虔秉钺,如火烈烈,则莫我敢曷。’此地之主的结局和遗念,你当知晓?”

回应她的疑问,无由火翻腾而起,赤金的流光凝聚成窈窕的身形,自火焰中婀娜旋舞而下,足尖点地,盈盈一拜,轻声道:“方舟火烈,应召。”颀长的手指缓缓沿着视线中的裂谷划过,仅这一动,便似有姿态万千。“此伤为我所斩,此地之主早已不在。”

风的方舟接着解释道:“在旧世,我等为了封印某些强大的存在,会先在其周围进行大规模的讨伐,此地无疑亦在其列。幸而深渊的遗念尚有一丝清明,重又睡去了。”

“如果没有人打扰,还会睡上许久。”光团在月下欢快地闪耀着,托着它的男子说道:“希望下次醒来时,他眼中的火焰已经平息。”

“在如此与世隔绝的深渊中尚能延续前年的憎恨,可以平息吗?”金剑的主人问到。

“也许等到某时,像牢笼般的怨恨之霾散去,这里再次山花烂漫,就会滋养出平和的意念吧。毕竟,世界的记忆是很短暂的。”

“短暂吗?或许需还要成千上万年。”

“对她来说是很短暂的。短暂到我们眼中的漫长根本来不及弥补。”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正如来时,风鸣的身影又淡入乐歌般的吟咏之中去了。火烈也伴着渐熄的无由火,舞拜而退。

“此地的草木焚尽了,终有一日还会郁郁苍苍。心中的草木焚尽了,又待何时才能苏生呢?”他将光团托进桂华中,看着它流淌飘散,微笑道:“去吧,我也该回去了。今晚谢谢你!再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命运前夜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苹果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