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渐西斜，终于，林秀才合起手中书卷，轻拍桌面，朗声道：“今日课业至此，尽数讲完。昨日布置的课业，诸位晚间好生温习，熟读背诵，明日抽查。无事，便可放学归家了。”
话音落下，一众孩童齐齐应声：“谨遵夫子教诲。”
林氏私塾渐渐喧闹起来。
“言弟，你今日是不是早就看到了林夫子？”陆林一脸我懂你的样子朝陆言挤眉弄眼。
“快走吧，我爹应该已经在门口等了。”陆言轻轻一笑，背上书箱，不急不缓地朝外走着。
林翰见两人已经快要走出门口，将纸笔等物胡乱收进书箱，快步追上，“陆言，你第一天入学就让张立源吃了亏，太厉害了！”光是想想就张立源今日道歉时的脸色，还有那三遍罚抄，他就忍不住大笑。
他已经决定了，往后陆言就是他林翰最好的朋友。毕竟以前他们只要对上，吃亏的大多都是自己，谁让自己课业不如他，还老是被那小人激得，与他比课业，结果可想而知。唉，不讲，不讲。
三人说说笑笑地并肩随着人流走出私塾课堂。
庭院之中，夕阳铺落满地金辉，杏树簌簌落蕊，细碎雪白的杏花铺在青石地上，香气漫溢整座院落。同窗学子三三两两结伴离去，欢声笑语洒满整个庭院。
踏出私塾院门，晚风拂面，褪去了一整日端坐读书的拘谨，浑身皆是轻松。
“盐盐，林娃子，今日上课还好吗，听得懂林秀才讲课吗？”早已等在门口的陆二河将两人接到后，便立马问道。
两人一一达了安好，坐着牛车回去的路上两人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起私塾里的见闻。连平日里不大爱讲话的陆林都滔滔不绝，陆二河几人只满脸笑意的听着，时不时应答上几句，两小童见状讲得更加起劲了。
不知不觉间，牛车已至陆家大门。
晚饭时分，一家人围坐在木桌前。粗瓷碗里盛着热腾腾的杂粮饭，配着院里刚摘的青菜、一碟腌菜，还有一碗鸡蛋羹，一碗豆腐汤，朴素却暖胃。
饭桌上不可避免的谈起今日私塾的事，陆山看向陆言，语气带着几分关切：“今日在私塾，林夫子教的课业，可都听懂了？学堂里那些城里的孩子有没有欺负你们？”
其他人闻言也是放慢了吃饭速度，特别是陈氏，本来陆陆言年纪就小，城里人又最看不起他们这些乡下的泥腿子，不由紧张的看着陆言。
陆言心中一暖，摇摇头“学堂里都是读圣贤书的学子，怎么会有人欺负我们呢，而且林夫子讲课通俗有趣，还会讲古人事迹，学习上反倒比以前轻松了。”
“对啊，爷奶你们就放心吧。”陆林也开口赞同。
陆家众人这才放下心来，陆山眉眼舒展，轻声道：“那便好。林家夫子是十里八乡难得的良师，肯用心教学生。你与阿林好好读书，将来若能考中童生，便是咱们陆家的福气。”
一旁的陆三河也跟着附和：“是啊，咱们农家子弟，唯有读书能改换门路。不用下地吃苦，便是最好的出路。”
家人皆是淳朴农人，不懂深奥的治学大道理，却知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字字朴实，却满是殷切期盼。
陆言默默记在心里，郑重应了一声：“孙儿晓得，定好好用功读书。”
晚饭过后，天色彻底沉了下来，夜幕缀着点点星光，院中秋风微凉，格外安静。
陆言走进书房，说是书房，其实就是从前放杂物的小房间，是家里专门收拾出来给他和陆林读书的，不大，也没几本书，放着两张小木桌，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但安静清幽，正适合读书。
书房里，陆林已经点好油灯，正拿出书本纸笔放置桌面。陆言也不再耽误，也点亮一盏油灯，昏黄暖光铺满小小的书桌，油灯光芒不及现代的白炽灯，若是平常视物，一盏灯已经足够，可读书学字却是万万不能的。
特别是古代又没眼镜，若近视了就麻烦了，所以陆言虽然心疼油钱却也无可奈何。
陆言取出今日所学的《论语》篇章，摊开宣纸，先通读一遍课文，再逐字逐句复盘林夫子今日所讲的释义与典故。白日课堂上模糊的细碎知识点，借着晚间静心温习，一一变得清晰通透。
陆言在心中默背几遍后，便提笔蘸墨，端正落笔，将子罕篇默写在纸上，字迹稚嫩，但笔画清晰，端正立体。陆林本来在认真抄写，习惯性偏头看向陆言，才发现陆言竟是在默写。
虽然早就接受了堂弟比自己聪明这件事，但明明夫子布置的课业是默背并抄写，堂弟又超额完成，真是够打击人的。
油灯灼灼，兄弟二人静心治学，小屋内唯有低低的读书声与笔尖落纸的沙沙轻响。
夜深几许，院外彻底安静下来，村中家家户户已然歇息。
陆言确认今日课业尽数吃透、背诵无误，又帮陆林梳理完所有疑难，方才收拾好书桌，叠好纸张，归置好文房四宝。吹灭油灯，走出小屋。
一日勤学落幕，心中充实无憾。来日清晨，又将奔赴私塾，潜心求学，步步前行，不负光阴，不负家人期许。
翌日
天刚蒙蒙亮，东方浮起浅浅鱼肚白，乡间晨雾袅袅，笼罩着整片村落。
陆言早早醒转。穿好学子衫、叠好被褥，走出房门时，陈氏已然在灶屋生火熬粥，柴火噼啪轻响，清甜的米香萦绕小院。
“言言起了，粥也刚好熬好，娘这就给你盛。”陈氏笑着说着。
“娘，你不用管我的，忙您自己的，我洗漱完自己来。”陆言应声点头应道。如今家里的凉粉生意基本都是他们二房的人在经营，农家活重，不可能一大家子都去做凉粉，因此大早上的陈氏陆二河两人还是很忙的。毕竟做吃食生意的，时间尤为重要。
没片刻功夫，陆林也过来了，陆家小院渐渐热闹起来。不大的农家小院里，搬东西的搬东西，喂鸡的喂鸡，吃饭的吃饭，忙忙碌碌，乱中有序。站在院子边漱口的陆言看着院中家人，嘴角不自觉勾起，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安心。
陆言双脚刚站稳，耳边便传来一阵清脆利落的马蹄声。他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官道尽头驶来一辆半新不旧的马车。
赶车的是个身穿利落短打的中年汉子，手握缰绳，稳稳控着马匹。此地本是南方水乡，田地密布、河网纵横，民间代步多是牛车、驴车，马匹本就稀缺，能坐得起马车的，更是寥寥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