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载言随卫熠回了皇宫,一路上苏载言的手腕一直被紧紧攥着。卫熠的指节发白,力道大得几乎要在苏载言白皙的皮肤上留下淤青。
“殿下,放手。”苏载言压低声音,试图挣脱。
“殿下!”他又提高声调,引得路过的侍卫和宫女纷纷侧目。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小宫女甚至惊得打翻了手中的漆盘,银制茶具叮叮当当滚落一地。
苏载言几次让卫熠放手,卫熠却充耳不闻。
在无人的宫墙阴影处,卫熠突然将苏载言按在斑驳的朱墙上。苏载言的后背撞上冰冷的墙面,青砖的寒气透过单薄的僧袍渗入肌肤。他下意识屏住呼吸,以为那种强制玛丽苏情节就要上演在自己身上时,卫熠却突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带着几分戏谑,又藏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月光从飞檐的间隙漏下,在卫熠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唇角微扬,眼底却不见笑意,反而像是压抑着什么。
“小法师啊……”
苏载言愣住,因为在他面前,卫熠那原本漆黑如瀑的长发逐渐转化为银白,旋即他听得一声清脆的铃声响,眼前忽然一阵恍惚……
苏载言睁开眼,发现自己立在一处纯黑色的世界中。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只有无尽的黑暗,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他试着移动,却发现脚下空无一物,却又不会坠落。
他抬眸,看到了一只悬浮在虚空之中的六尾银狐。
它的皮毛如月光织就的绸缎,每一根银丝都流淌着冷冽的光华,在虚无中晕开一圈朦胧的辉晕。六条尾巴优雅地舒展开来,像六道银河垂落。锁链从虚空中垂下,扣住它的四肢与脖颈,锁链另一端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
那锁链漆黑如玄铁,暗金色符文覆盖其上,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银狐安静地悬浮在那里,仿佛已经这样度过了千万年。
在苏载言抬头看着它时,原本沉睡的狐狸缓缓睁开了双眸,与苏载言四目相对。
苏载言内心一震,那是一双怎样的眸子?
如血浸的宝石,如焚尽的残阳,猩红如血,却又澄澈如琉璃。瞳孔深处似有星云流转,蕴含着无尽岁月。
银与红,白与黑,狐狸与和尚,在此刻凝成了一副诡异却唯美的画卷。
当苏载言退出幻境时,犹有几分恍惚。
卫熠的银发被夜风撩拨起,有一缕拂过苏载言的面颊。苏载言动了动嘴唇,声音有些发颤,“那是……”
“我的真身,你不是一直都想要看吗?”卫熠凑到苏载言耳边问,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耳廓上,“不知小法师可还满意?”
苏载言只觉得这家伙是在抽风,却不料卫熠得寸进尺。
“真身给你看了,也只给你一个人看过,看完后可是要负责的。”
负责?要他怎么负责?
苏载言没好气地抬起另一只手,就要让卫熠体会一下什么叫大力金刚掌,卫熠却先一步扣住的他的腰身,将他带进了自己的怀中。
苏载言正要反抗,卫熠的头枕着苏载言的肩用近乎的央求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话:
“不要离开我,就在我身边,只看着我好不好?”
那声音里藏着说不出的脆弱,与平日玩世不恭的九皇子判若两人。苏载言的动作顿住,内心轻叹,终是放下了手。
他抬头望向夜空,今夜的星辰格外稀疏,只有几颗零散的星子倔强地闪烁着。沉默良久,苏载言忽然开口:“卫熠。”
卫熠闷闷的声音传来,“嗯?”
“我想要变得更强。”
“所以呢?”
“所以……帮我吧。”
一向在他面前无欲无求的和尚突然提出这样的请求,卫熠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喜的光芒。他笑了,眼角弯成月牙,眸中的光彩比星辰更甚。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苏载言被他环着,正在想怎么让卫熠放开手,一声尖叫划破了宫廷的宁静。
“又、又死人了!”
卫熠的银发褪回黑色,与苏载言对视一眼,“是从御花园中传出来的。”
两人向御花园赶去,苏载言从袖中取出一块方巾遮住了半张脸,虽然此时有夜色遮掩,但到了人多处定然有烛光如昼,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卫熠只是看了一眼,见苏载言什么都没说,他也什么都没问。
在路上,卫熠向苏载言解释了宫中最近发生的怪事。
近日,宫内频繁有宫妃和宫女失踪,一开始都以为是宫内进了采花贼,国主大怒令禁军三日内抓住采花贼。
谁知三日后,禁军统领的尸体被发现在御花园的莲池中,面色青紫,双目圆睁,仿佛死前看到了极为恐怖的事物。
且随着失踪的宫妃和宫女越来越多,所有人都渐渐意识到了不对劲。
国主只好亲自去见正在闭关为他炼制长生不老药的国师,国师卜了一卦告诉国主乃是有成了气候的邪祟作乱,这邪祟实力很强,善恶司也不能将其灭杀。国主听了心焦不已,询问如何能灭此邪祟,国师告诉他需要请九位异人合开一场祈福大会,分别是一僧一道一巫一傩一丐一童一匠一叟一姑。
一僧为佛门高僧,一道为玄门真人,一巫为通灵萨满,一傩为古法传人,一丐为污衣帮主,一童为纯阳之子,一匠为鲁班门徒,一叟为百年药翁,一姑为出马仙娘。
此九人暗合“阳极之数”,其中丐、童、姑对应“污秽破法”“纯阳镇阴”“阴兵追魂”三奇门,与僧道正统形成阴阳互补之势,方成十全灭祟之局。
为了能让这九人尽力,国主承诺谁最后击杀了邪祟可获得一株五蕴灵芝。
“你说巧不巧。”卫熠笑嘴角噙着三分笑意,眼底却藏着七分深意,“偏偏正好皇子有九位,于是那老东西就让我们九个各自去请一位异人。”
苏载言回忆着原书内容,眸光闪烁不定,“说不得,你的父皇做这一场祈福大会为了并非灭杀邪祟。是什么样的邪祟善恶司也搞不定,还要如此大费周章。”
他没法将实际情况直言说出,只能委婉提醒卫熠。
“你不怪我将你拉了进来?”卫熠问。
苏载言反问道:“殿下除了找贫僧,还能找到别人吗?”
卫熠回答的很干脆,“自然不能,能也不能。”
苏载言瞥了他一眼,这个无赖。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御花园。御花园的莲池边已经围了一圈的人,见到卫熠来了赶忙纷纷下跪。苏载言和卫熠走到莲池边,就见莲叶间漂浮着一具女尸,素白宫衣在水中绽开,披散的黑发铺展在莲叶上,宛如一幅诡异的水墨画。
卫熠一眼便看出了此人的身份,“她是卫涛的侧妃,君淑晚。”
苏载言点点头,仔细打量着这位三殿下的侧妃,大约二十左右的年纪,容貌较好,不止面色苍白,连全身都泛着一种诡异的白,像是被吸干了血。
这看着的确不似人的手段。
另一边卫熠招来哭的泣不成声的嬷嬷询问,“她为何会在宫中?”
嬷嬷回答:“我主是应了皇后娘娘的邀请进宫赏花的,夜里被皇后娘娘留在了椒兰殿,半夜听到有人惊呼说皇后和我主都不见了,我们四下寻找,却不料……”说到此处,嬷嬷再次抽噎起来。
“皇后娘娘呢?”卫熠看向在场的众人,禁军副统领从人群中走出,拱手道:“回九殿下,皇后至今下落不明。”
就在这时,一个驼背老太监悄无声息地出现:“九殿下,陛下宣渡尘法师觐见。”
卫熠正要和苏载言同去,琼华殿的宫人在这时跑了过来,“殿下,您带回来的那个小公子醒了,想要见您。”
卫熠的眉头一蹙,正要回绝,却听苏载言道:“你过去看看也好。”
卫熠这才点了点头。
“法师这边请。”老太监道。
苏载言跟着老太监前往御书房,在不知道穿过了几道回廊后终于在一扇雕龙漆门前停下。
“陛下,渡尘法师到了。”
门内一片死寂。老太监躬身退开,示意苏载言独自进入。
苏载言推门而入,就闻到了呛人的龙涎香。年迈的国主歪在龙椅上,双目紧闭,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出。
这个被酒色掏空身体的国主,看上去已经时日无多。
苏载言静立殿中,连呼吸都放得轻缓。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一刻钟过去,国主依旧纹丝不动。
国主不动,苏载言也站在那里不动,他能在这里站上一夜,就不信上面的那位能坐上一夜。
国主本想向苏载言施压,却不料苏载言从始至终都面色淡然,仿佛他这个一国之君在他面前如同空气一般。
最终,他还是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珠中带着审视的目光,还隐隐有一丝不悦。
任何人见了他都要跪下行礼,他本打算让苏载言跪在那里晾他一晾,却不想这胆大的和尚进来后就那么直直的站着。
“寡人听说,你的本事很大。”
“不过是世人夸大其词。”苏载言合十一礼,“贫僧渡尘见过陛下。”
国主轻笑一声,枯枝般的手指摩挲着龙椅扶手:“寡人问你,这世上当真有因果报应?”
问题来得突兀,苏载言先是一怔,旋即心中了然,他抬眼直视龙颜:“有。”
对上苏载言淡然的目光,年迈的国主有一种被看透之感,他前倾身体,烛光在他脸上投下狰狞阴影,“在何处?”
“在人心。”苏载言声音平静,“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食恶果,如影随形,从不落空。”
“哈哈哈!!!”
国主突然大笑,笑声嘶哑如夜枭,“好一个如影随形!”他猛地收声,眼中精光暴涨,“那你说,寡人种下的是什么因,会得什么果?”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苏载言袖中手指掐入掌心。这问题是个陷阱——答好了是谄媚,答不好是大不敬。
“陛下种的是江山社稷之因。”他缓缓道,“得的自然是千秋万代之果。”
“油嘴滑舌的和尚。”国主一摆手,一人从他身后的阴影中走出,手上端着一个托盘,上面赫然是一张金色面具。
“听阿熠说你想要一张面具,这个送你了。”
苏载言再次双手合十,“谢陛下。”
国主似是觉得苏载言没趣,挥挥手让他走了。
从御书房走出来后,苏载言轻轻叹了口气,夜风拂面,吹散了满身的龙涎香。
他戴上国主所赠的面具,面具出奇地贴合,仿佛为他量身打造。
他朝着琼华殿走去,在琼华殿的殿门前,苏载言停住了脚步,抬头看向枯死的梧桐树。想起白日间卫熠遮住他眼睛的举动,苏载言好笑地摇了摇头,“幼稚。”
他走到梧桐树下,手贴在树干之上,点点金光亮起汇成一只只金色蝴蝶飞入枯死的梧桐树中,他收回手,望着树枝上零星挂着的几片枯叶道:“来年春日,你必然焕发生机。”
跨步走进殿内,发现殿内虽然灯火通明,但却鲜有人声,唯一的声源还是从卫熠的寝殿内传出的。
“殿下,我本是贱命一条,若非殿下仁慈将我带到宫中医治,我怕是早已死在街头,如今我无处可去,若殿下愿意收留我,我愿将此献给殿下。”
苏载言的眉头微微一扬,他听得出那是余之年的声音。
余之年想给卫熠什么?
苏载言此时已经靠近卫熠的寝殿,但他不打算现在就进去,想听一听他们都会说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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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