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贫民区的薄雾还未散尽，林砚就已经醒了。
她坐在铁床边，借着终端微弱的冷光，仔细审视镜中的自己。
脖颈处那几道淤青已经褪成浅淡的黄褐色，手臂上的痕迹也被长袖校服遮得严严实实。她特意将袖口往下拉了拉，确保不会露出端倪。
洗漱完毕，林砚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仔细将课本和笔记本收进旧书包。
笔记本上没有任何装饰，密密麻麻记着的不是课堂笔记，而是她昨夜脑海中关于青鸾机甲阵纹优化的零散思路……
背起书包，她深吸一口气。
今天，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
一个父母双亡、家道中落、饱受生活磨砺的苦命女学生。
走出胶囊屋，晨光正一点点驱散贫民区的阴霾。
林砚沿着熟悉的巷道穿行，越往外走，周遭的环境便越发明朗。
当她的脚踏入学区街道的那一刻，就仿佛跨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身后是斑驳漏风的金属棚户和堆积如山的废弃零件，空气中永远挥之不去的铁锈与机油味；而眼前则是平整的石板路和修剪整齐的绿化带，欢声笑语中学生三三两两经过，校服整洁。
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被一条街道生硬地切割开来。
林砚脚步微顿，她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
刻意放缓了步伐，微微佝偻肩背，让本就单薄的身形显得更加瑟缩。
她就像一滴水落入湖中，悄无声息地融入这片整洁安静的学区。
校门处的人流渐渐密集起来。
林砚低着头，遵循记忆中的路线，随着人流直到高二7班的教室。
推开门的那一刻，原本嘈杂的教室就这样忽然变得安静。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投来，有惊讶，有好奇，有同情，也有刻意回避的疏离。
林砚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得人生疼。
"是林砚……她居然来学校了？"
"听说她家欠了一屁股债，之前好几天都不见人影……"
“少说两句，别被她听见了。” 有人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
细碎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又在触及她平静面容时讪讪退去。
林砚垂着眼，一言不发地走向教室后排靠窗的空位，那是她原来的座位。
桌面很干净，显然她不在的这段时间有人在帮她清理。
刚放下书包，一道温柔的女声便在身侧响起。
"林砚！你终于来了，身体好些了吗？"
林砚抬眸，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明艳而关切的面容。
是昨天来找自己的班长苏晚晴，家境优渥、成绩优异，在班里拥护者很多。她今日将长发挽成利落的马尾，校服穿得整洁，胸前的学生会徽章闪闪发亮。
不等林砚回答，苏晚晴已经主动从书包里取出整齐的笔记，轻轻放在她桌上："这是这几天的课堂笔记，所有科目我都帮你记全了。你缺了这么多天课，肯定落下不少，午休的时候我帮你补习吧？有不懂的地方随时问我。"
她语气温软，笑容真挚，眼底装着毫不作伪的关切。
面对突如其来的热情，林砚露出有点尴尬的笑容："不用不用班长，太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苏晚晴摆起手，又像是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进林砚手心，"这个给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甜的会好过很多。"
林砚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包装鲜艳的糖果，有点恍惚。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的身影默默走到苏晚晴身侧。
副班长王磊还是和昨天一样安静地跟在班长身后，他生得浓眉大眼，体格比寻常男生壮实几分，像一尊沉默的影子。
"晚晴说得对，你得先把身体养好，功课的事不用急。"王磊开口，声音浑厚，目光却下意识看向苏晚晴，又补充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找我们。"
再次道谢，林砚随后目送苏晚晴转身回到前排座位，王磊紧随其后，亦步亦趋。
教室里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但那些或探究或怜悯的目光仍不时飘向后排。
林砚恍若未觉，安静地取出课本，一页页翻过，将心神沉入即将到来的课业之中。
上午第一节课是蓝星通史。
林砚端坐在座位上，神情专注平静。
被老师点名提问时，依靠前身的记忆回答得也是中规中矩，既不出错也不出彩。
课间，班主任李老师将她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内明亮且干净，李老师是个四十出头的温和女性，戴着细框眼镜，看向林砚的眼神里满是怜惜。
"林砚同学，老师知道你家里情况特殊，"她放柔了声音，"但学业是你现在最重要的出路。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放弃自己。落下的课程要尽快补上，有什么需要，学校和老师都会尽力帮你。"
林砚低着头，声音很轻："唉，谢谢老师关心，前阵子家里出了些变故，欠债的事……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我会尽快跟上进度的。"
她刻意在"欠债"字眼上微微停顿，神态中流露出脆弱与疲惫。李老师闻言，眼底怜惜更甚，再三叮嘱她注意身体、远离是非，才肯放她离开。
回到教室时，第二节机甲构造基础课已经开始。
授课的是个中年男老师姓陈，据说年轻时曾在军中机甲维修队服役过，后来因为在与异兽战斗中受了伤才退了下来，陈老师讲起课来条理清晰，实操经验很丰富。
而今日的课程内容是关于机甲能量传导的基础原理——能量晶核如何传导分配动力，以及基础改装的线路优化。
林砚握着笔，在笔记本上认真记录。她的字迹工整清秀，表面上记的是老师板书的内容，笔尖却在边缘勾勒出旁人看不懂的曲线，那是她将聚灵阵纹与机甲能量传导体系对照后，梳理出的改良思路。
聚灵阵纹的灵气流转，本质上与能量传导殊途同归。若将阵纹节点视作"灵能变压器"，在能量晶核与关节驱动器之间增设缓冲回路，或许能大幅降低青鸾在极限爆发时的能量损耗……
她笔尖微顿，眼里灵光闪动。
下课后，林砚带着笔记本，主动走到讲台前。
"陈老师，关于刚才讲的传动线路负荷分配，我有个想法……"她声音不大，语气带着几分学生特有的青涩与迟疑，"如果在线路中段增设一个分流节点，是不是能在保证主线路输出的同时，减少局部过载的风险？"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笔记本上画出简图。那看似随意的几笔，实则暗合了聚灵阵纹中"分流聚气"的核心思路，只是用机甲科技的语言重新包装了一遍。
陈老师接过本子，目光从随意浏览渐渐变得专注。推了下眼镜，他盯着那幅简图看了许久，又抬眼深深打量了一下林砚。
"嗯……这个想法很有意思。"他沉吟道，"分流节点的设计确实能优化负荷分配，但具体参数还需要验证。同学，你以前接触过机甲改装？"
林砚摇摇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没有，看了些课外资料，瞎想的。"
陈老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笔记本还给她，语气很郑重："不错，继续保持这种思考习惯，有想法随时来找我讨论。"没有当众提出表扬，只是陈老师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和赞许。
林砚乖巧地道谢后就转身回到座位，她并不打算隐藏自己的机甲改装天赋，像学校这种地方只有天才才会得到优待。
午休时分，食堂内人声鼎沸。
林砚端着餐盘刚坐下，苏晚晴便端着饭菜走了过来，自然而然地在她对面落座。王磊跟在班长身后，手里拎着两人的水杯，见苏晚晴坐下，才在她身侧找了个位置。
"林砚，上午的课跟得上吗？"苏晚晴夹着菜，语气关切，"通史笔记里那几个时间轴我特意标了重点，你回去看看，应该不难记。"
"唔……跟得上跟得上，班长的笔记很详细。"林砚低头扒饭，声音有些局促。
苏晚晴看着她瘦削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你别太在意班里那些人的眼光。有些人就是嘴碎，喜欢背后议论，其实没什么坏心思的。你只管好好读书，把成绩提上来，流言就会消下去的。"
她说着，将自己餐盘里的一块鸡腿?夹到林砚碗中："你多吃点，太瘦了。"
王磊在一旁听着，适时点头附和："晚晴说得对，清者自清，你别往心里去。"边说着也学着班长夹自己碗里的鸡腿?……
林砚看着碗中多出的两个鸡腿，沉默片刻，还是出言道谢。
脑海中这段时间经历的贫民区、机甲、黑赛或帮派，那些血腥锋芒，深夜搏杀和机甲的轰鸣，都和眼前这片明亮的食堂、温和的班长、沉默的副班长，隔成了两个鲜明对比的世界。
苏晚晴的善意纯粹而热烈，像一束阳光照进阴暗的角落。林砚感受着这份温度，心底有些触动，但是很快却又变得清醒。
这份善意太干净，干净得让她有点怀疑真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