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下流东家

早晨薛宝珠挂着两个黑眼圈就上工去了,昨晚他们三个人修修补补一整夜,勉强是把新房的屋顶给重新盖上了,还吵醒了睡觉的邻居,挨了好一顿咒骂。

紧赶慢赶到了城西薛宅旧址──噢,忘说了,现在这儿一整条街都是王扒皮的布庄产业,里头织布坊、染坊、绣坊一概俱全。不得不说这家伙虽然缺德,但是在做生意上是真勤快。

薛老爷子买这宅子用来挥霍享受,日散千金;王扒皮把这宅子买下来改成布庄,日进万两。

这么有钱就算了,还总变着法子,想从工人身上把工钱赚回来。管事的二号扒皮鬼,每天早上就拿着工时簿站在门口等他们,抓迟到的扣工钱。

宝珠到了布庄,不往大门口走,反而脚步一转,往宅后的小巷子去。

早上她睡得过了头,晚了一点点才到,准备仗着自己熟悉门路,偷偷翻墙抄小路进去。

二扒皮绝对别想从她口袋掏走哪怕一个铜板!

宝珠左右看了看,小布包顺着墙根甩进去,又撸起袖子,跳起来扒住瓦片,踩着墙往上爬。她昨夜爬了一整宿,浑身早已酸软不已,现在还来爬墙,一脚刚踩上屋顶瓦片,俩腿登时一阵报复性的剧烈酸痛。

宝珠猛地踩空,整个身子往下摔去。

一句尖叫在喉咙里还没发出来,脚下就传来了云一样软绵绵的触感,止住了下坠的趋势。宝珠惊魂未定地往下一瞥,原来是个过路的好心人,个子挺拔,穿得还挺好,就是头一直低着,不知道长什么样。

好心人托着她的脚,又把她给送了上去。

宝珠跪在墙头琉璃瓦上,回过头来跟他道谢,怕被看守的家丁发现,用气音道:“多谢啦!”

“哦,嗯……不用客气。”那人继续低着头道。

宝珠觉得奇怪,又伸头打量几眼,那人直接把身子背过去了。

估计是个见不得人的长相,宝珠想。

她也无意戳人家的伤心,便告辞道:“那我进去了,大哥你记得擦擦手。”

“好,好。”

那人背对着她胡乱点点头,说完了也不走,就在原地傻站着。

真是个怪人!宝珠莫名其妙,但此时对她来说上工更加要紧,也就费劲继续琢磨,从墙头往下一跃,往她上工的染坊去。

中间经过一片小池子,这是从前她和爷爷喂鱼的地方。宝珠路过的时候,没忍住顿了顿脚步,想看看池底还剩多少条小金鱼,又被树丛后边一阵说话的动静招惹过去。

“……你长这么漂亮,天天躲在绣坊,多可惜?”

是王扒皮的声音,估计又是在调戏哪个姑娘。

宝珠悄悄探过头去,想看看是谁这么不幸被这个咸湿鬼看上,这一看了不得,竟然是她的好朋友香凝。

“不可惜,我拿工钱了的。”香凝面无表情回他。

王扒皮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浓厚的下流:“你和我好,我偷偷的,给你上百倍……”

“老爷,你十三个姨太太都够开三桌马吊了,还不够吗?”

“哎。”王扒皮一脸此言差矣,拉过香凝的手,“我就缺个你这样秀外慧中的。”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我改还不行吗?只要你能让我安安稳稳在这工作。”香凝把手抽出来。

“你的整个人我都喜欢,想改?除非你去死——”

王扒皮直接上手抱她,刚挨着一片衣角,一个破箩筐啪一下扣到头上。

“我操,谁啊!”

王扒皮大骂一声,想看清究竟谁不怕死,敢在这宅子里头挑战他的权威,刚甩开头上箩筐,屁股又招一脚踹,噗嚓一下直接栽进水里去。

王扒皮不会水,在池子里翻腾着喊:“救……救命……不会水……是哪个小兔崽子……”

还能是哪个小兔崽子?宝珠女侠是也!

宝珠冷眼看他,抓住香凝的手,压低声音道一声:“走!”

这池子也就半人高,除非是个属乌龟翻不了身的,否则肯定上的来。

二人一口气跑回绣坊门口,香凝回头看两眼,确认王扒皮没追上来,松了口气,拉着宝珠的手道:“宝珠,刚才多谢你啦!”

宝珠愤愤不平的:“幸亏我今天抄了小道,这个老王八蛋,就欺负你是新来的!”

“你快点回去吧,给王扒皮知道是你就完了。”

“没事,都没看清我的脸呢。”宝珠毫不在意,“倒是你,被这个老色鬼相中了,我怕他还要再来找你麻烦。”

香凝拍着胸口道:“他来好多天了,我都装不懂,今早突然把我拉出去,吓死我了。”

院子里几个绣工冲她们丢白眼,宝珠听见这群八婆在骂小贱蹄子。

不帮受害者说话就算了,还要来指指点点。宝珠把香凝挪开一点,冲她们的方向,直直地翻回去一个白眼。

香凝噗嗤一下笑出声,听见身后的议论声突然大起来,又赶紧把宝珠往回推。

“快走吧,别被扣工钱了,这里头我还能应对,别担心。”

“好吧,那下了工我来找你,不许一个人走。”

香凝点点头,宝珠这才放心回了染坊。

转眼太阳落山,州衙门开饭的时间,刺史大人却换上便服出门。

身后衙役讨论的声音钻进耳朵里:“新大人脾气不好,兄弟们都绷紧了皮干活。”

“谁惹他了,怎么刚上任就摆黑脸?”

“那位萧大人吧,徐大人脸那么臭了,他还上赶着拔虎须。”

徐子慎:“……”

他不过就是把人叫过去问了下工作,有这么可怕吗?

徐子慎转头想想,整了整衣衫领子,努力放松嘴角肌肉,接下来他要去见未来泰山,可不能一脸凶相地上门。

昨天他像个变态一样尾随薛宝珠回家,终于把薛家的情况打探清楚了。

事情有好有坏,好消息是,十年过去了,宝珠没有嫁人,真的还在等他。

坏消息是,宝珠一家人过得很不好,甚至相较起从前的徐家,还要更差。他以为自己终于努力游到了宝珠所在那层水里了,结果她还是不在。

天色逐渐昏黄,徐子慎赶着天光,提着东西上了薛家。

远远地见了压着石板的茅草屋顶,叹了口气——宝珠还乐呵呵地和朋友说搬了新家,根本就是一间破草屋,甚至风一吹屋顶就没了。

一家人大半夜还在爬上爬下地忙活,要不是怕给人知道,堂堂刺史大人居然猥琐地在躲在小巷里看老婆,早就跳出来把他们带回府了。

宝珠不在,他那长成翩翩少年郎的小舅子隔着柴门跟他对望:“你好像有点眼熟。”

徐子慎咳嗽两声,斟酌了一下这个言辞之间的装逼程度。

“是我,小舅子。”

薛碧时瞬间露出见到鬼的表情:“你来干什么?!”

徐子慎把山参虫草提起来:“我来拜访一下……”又斟酌了一下称呼,“世叔。”

本来想说岳父的,第一次上门,还是矜持一些比较好。

“哦。”薛碧时看也没看他手中的东西,接着低头扫地,“对不住,家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你小时候还骑过我这尊大佛呢,快点,开门。”

“没有拜帖不让进,回去吧。”

“规矩还挺多,笔墨拿来,我现场写。”

“家父年轻时读书太多,害了怪病,见不得徐字、子字和慎字。敢问兄台,名字里有没有带这三个字?”

“……”

“不会都占全了吧?”薛碧时惊讶得十分浮夸,“那还是快些走,你这种超强病邪,感染范围太广了,我怕待会家父闻到味道打出门来。”

徐子慎被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没再接着跟他扯犊子,决定直奔主题。

昨晚他思忖许久,觉得目前矛盾的主要方面在他泰山大人这儿。毕竟之前退亲的事情闹得太难看了,还得先上门来,哄得孟长欢开心。

至于宝珠,他们之间有一书之盟,倒是不用特别着急。

他要选一个良辰吉日,像宝珠钟情的那些墙头马上的桥段一样,帅气地从天而降,让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

那之后的事情,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他想。

徐子慎轻飘飘推开门,门栓咔哒一声应声而断——这玩意真的能叫做门吗,就是一块漏风的木板,只能防得住君子。

他直直地往里屋去,隔着虚掩的门,孟长欢披着衣服盘腿坐在床上,正闭着眼睛拉二胡。

小舅子黏在他屁股后面吵嚷:“喂,停下!我爹不想见你!”

孟长欢把眼睛睁开一道缝,见是故人,手上动作没停,只把眼睛阖上。

徐子慎进屋,环顾一圈,只有几张竹凳子勉强能放东西。于是把手里礼物放下,腾出双手给孟长欢作揖行礼。

“世叔,晚辈这次是来跟您──”

“轰出去。”孟长欢看也不看他,对薛碧时道:“再踏进来一步就打死他。”

徐子慎被小舅子抄着扫把轰出去了,连带着山参虫草一起。

“马上走。”薛碧时皱着眉头赶他,“别让我姐看见你。”

“好歹把东西收下吧,权当做我的赔礼。”徐子慎没奈何地叹口气。

薛碧时让开了点身子,露出草棚子厨房。

“我家连个汤锅都没有,怎么吃,干嚼吗?”

“……”

确实有些考虑不周了。

徐子慎想也没想,直接解下钱袋放到柴门沿上。

“这点钱先拿着用,如果不够的话,我……”

话没说完,钱袋被猛地丢出来,砸到他身上。

薛碧时的眼神燃着怒火,恨声道:“我家是穷,但不是乞丐!我们有手有脚会自己赚钱,不需要你作践人的善心。请走,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徐子慎一时不防,被砸得愣住。钱袋跌到地上,大大小小的银子,珍珠般滚落一地。

曾几何时,他也曾因薛宝珠的馈赠而觉得无措,觉得愤懑,与方才的薛碧时如出一辙,防备地竖起浑身的刺。刺的作用不是为了扎伤敌人,而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尊严。

而今不过区区十年,他就把这些给忘得一干二净。

忘了曾经因受施而感受到的屈辱,忘了金钱是何等邪恶的东西,忘了那些看似大方的善意施舍,是如何能够随随便便地刺伤一个人的自尊,轻贱一个人的所有。

下集预告

田螺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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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下流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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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富有时
连载中糕烧憨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