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朋友的好奇心,总是比寻常人要强许多,更何况是一个班三四十个小朋友聚在一起。
宋时予一出现,三年级一班教室瞬间闹腾起来。
小朋友们叽叽喳喳的同时又兴奋地左顾右盼,直到被叫的另一主人公从座位上站起,顿时鸦雀无声。
虽然这是他们与程泽奕同班的第三年,但他们与江皓言一样,能与程泽奕这样一同坐在教室里的时间,并不多。
不一样的是,他们与程泽奕私下的交情,远比不上江皓言。
虽然能进入这所学校的家境都不会差,但却不是所有人都能站在金字塔的顶端。
如今在西川市,能勉强与程家平起平坐的,也只有江家了。
程泽奕耳根发烫,不自在地看了一脸呆愣的江皓言,没等对方反应,快步走了出去,一把将堵在教室门口的宋时予拉走,问:“你怎么来了?”
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现问题,他记得,一年级的教室在另外一个教学楼。
而且进了学校后他们是分开走得,他并没有告诉宋时予,他的教室在哪里……
“我来给哥哥送好吃的。”
宋时予笑着什么东西塞进他手中,程泽奕低头看了一眼,是国外某个很知名品牌的巧克力。
江皓言这次回来带了很多。
“是同桌给我的,很好吃的。”
宋时予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你吃过了?”
程泽奕喉咙有些干。
宋时予摇头,“哥哥吃。”
程泽奕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虽然第一节课下后的课间时间,有二十分钟,比其他的要多十分钟。
但这样一来一回总归是浪费时间的。
而宋时予这样大费周章地跑来,竟然只是为了给自己送一颗,别人口中很好吃的巧克力。
他甚至很想反问,你都没吃过怎么就知道好吃了?话到嘴边却变成干巴巴一句谢谢。
“哥,他是谁?”
回过神来的江皓言追了上来,悠悠忽忽见还打了个哈欠。
三个人站在楼梯口,因来往不断的学生而退到了角落。
程泽奕一见江皓言,已经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由得感到一阵头疼。
果不其然,宋时予在见到莫名出现的人后眉头皱起,小嘴一撇,不高兴道:“你又是谁!还有,他是我哥哥,不是你哥哥,不许你叫他哥哥!”
素来被人捧在手上,怕磕了碰了的江小少爷哪里受过这种委屈?更何况程泽奕是他哥!
“你个小屁孩从哪儿冒出来的?识字吗你?知道程泽奕三个字怎么写吗就你哥哥!他是我哥。”
江皓言伸手不甘示弱地揽住程泽奕的胳膊,作势要将人拉到自己这边。
宋时予当然不肯,左右脑好一顿互搏,一边想腾出手给对方展示自己知道怎么写程泽奕的名字,一边又害怕一旦松手,哥哥就被坏人拐跑。思来想去没得出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最后只得抱紧程泽奕的胳膊,急哭了。
“呜呜呜……”
这还是程泽奕第一次见到宋时予哭,没等他反应过来,被江皓言挽住的那只胳膊已经下意识抽出。
“不哭。”程泽奕感觉心口闷闷的,有些隐隐作痛,“小予乖,不哭。”他学着禾野平时哄他的模样,将宋时予搂在怀里,轻拍对方的背,嘴唇安抚性地贴了贴他的额头。
那个时候的程泽奕不懂,原来这就是心疼。
江皓言一看把人惹哭了,也有些着急。
“那个,你别哭了……”
江皓言没哄过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哄人,语气僵硬得不像是哄人,倒像是命令。
一听到他的声音,宋时予哭得更厉害了,藏在程泽奕的怀里,将脑袋埋得更深了。
“嘘——”程泽奕很是无奈,轻微的洁癖让他无法忽视胸前湿漉漉的一片,但理智告诉他,现在不能动,现在要是把怀里的人推开,对方只怕是会哭得更凶。
“小予,别哭了好吗?再哭就不漂亮了。”
宋时予没反应。
眼看没剩几分钟,上课铃就要响了,程泽奕深吸一口气,“小予,再哭我可要不理你了。”
“小予不哭~”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宋时予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哥哥不要不理小予。”
似失灵的水龙头,明明嘴上说着不哭,眼泪却止不住往外流。宋时予害怕极了,小手扑腾着不断抹去脸上的泪水,却越抹越多,眼看又要把自己急哭了,程泽奕赶忙上手,顺手接过江皓言中途跑回教室找来的纸巾,边擦便道:“没事了没事了。”
那一瞬的宋时予似被人按下暂停键,呆呆看着程泽奕,许久,突然冒出一句,“哥哥,我好喜欢你啊~”
程泽奕已经见怪不怪,倒是一旁傻傻站着的江皓言满脸震惊,强忍住想要上前一把揪住对方领子,质问为何能这么气淡神闲说出如此惊世骇言的冲动,江皓言后退几步,不忍直视地转身离开。
边走边嘀咕:这小破孩从哪儿冒出来的?他不过就是出国玩儿了一段时间,他哥身边怎么就多出来一条小尾巴?还是他完全不知道的小尾巴……
揣着满肚子的疑惑,江皓言一直等到上课铃响,才见程泽奕风尘仆仆地赶回教室,额间有明显的汗珠。
他知道,他哥这是把那个小屁孩送回班级了。
“哥——”
“先上课。”
程泽奕素来守规矩,从不在课堂上交头接耳或是干其他开小差的事情,江皓言只好将哽在嗓子眼的疑惑再度咽回肚子里。
好不容易等到下课,程泽奕又一阵风般跑出了教室……
江皓言:???
那天,三个小朋友一起回了家,只是有两个小朋友看起来似乎是闹了些别扭,其中一个更小的小朋友抓着大一些的那个小朋友,还不忘白眼去瞪另一个稍大一些的小朋友。
再后来,也不知道程泽奕同宋时予说了什么,对方虽然不再会为了“哥哥”这个称呼闹情绪,但江皓言知道,每次他叫程泽奕哥时,总有一道冷冷的视线扫过来,如芒在背。
可程泽奕告诉他,他比宋时予大,是哥哥,理应让着弟弟。虽然宋时予从来没这么叫过他,但江皓言想,他是哥哥嘛,理应让着弟弟。
所以往往每当这种时候,江皓言总会扭头对着宋时予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看似无害,落入宋时予眼中,却满是挑衅。
三个人的友谊,虽时而略显拥挤,但总归是牢固的。
就这样四年过去,程泽奕与跳了一级的江皓言一同升上初中部。
虽然与宋时予所在的小学部仍在同一校区,但要想像以前一样随时随地碰面,却是有些困难。况且初中部是要上早、晚自习的,三个人不可能再像之前一样一起上下学,为此宋时予还闹了好大一顿脾气。
同一年的冬天,于笙因病去世,走得不算突然,但对于宋家人来说,是难以接受的。
于笙的两个儿子将母亲的死,怪罪在年幼的宋时予身上。他们认为,要不下当初为了生下他,母亲的身子也不会落下病根,自然,也就不会有之后的事情。
而宋时予的父亲,总是很忙,很忙,忙得顾不上其他……
得知这个噩耗时,程泽奕正在学校上晚自习。
禾野亲自到教室门口将他接走。
“奕儿,我们去送于阿姨最后一程。”
程泽奕没说话,亦步亦趋跟在禾野身后。
生死这样的大事,对于一个初中生来说还是太过严肃。
昨夜刚下了一场大雪,偌大的校园被皑皑白雪覆盖,视野所及,全是白茫茫的一片。程泽奕的视线有些许模糊,如同虚焦的镜头被笼上白雾,原本缤纷的世界突然在他的眼里失去色彩。
于笙的后事,遵从她本人的意志,一切从简。
程泽奕手捧白花,一进灵堂就看见一身素衣跪在一旁的宋时予。
平日里那么爱哭的一个人,硬是一滴眼泪都没掉,背挺得直直的,执拗又委屈地盯着于笙的棺椁。
程泽奕别开脸,偷偷抹去眼角的泪水,走到宋时予面前。
“哥哥。”
宋时予一看见他下意识想笑,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最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却是笑得比哭得难看。
程泽奕看懂他的口型,他说:“你怎么来了?”
程泽奕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这个时候,所有的话语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他握拳半蹲下身子,轻声在宋时予耳边道:“小予,你还有我,还有皓言,我们都会一直陪着你。”
“哥哥,妈妈是不是嫌我不听话才不要我了?”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吸干,程泽奕听见自己胸口传来“咚咚”,“咚咚”沉重的敲击声。
“没有,小予很乖,小予可乖了。”
“那她怎么不要我了?”
宋时予两手抓着程泽奕的袖口,已经开始抽条的少年四肢纤细,手指修长,因用力而骨节凸起。
“……于阿姨她,她只是去了一个没有病痛折磨的地方。”
“骗人!”
宋时予想也不想地将程泽奕的谎言拆穿。
程泽奕无措地低下头,没等他再次开口,泪水犹如倒豆子般,一粒接着一粒砸向他的心头,宋时予紧咬下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的模样深深刺痛他的眼。
“阿宋,我发誓,以后不管什么事,我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程泽奕没指望这样的话语,能给当下的宋时予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安慰,他只是单纯地想告诉对方,他还有他。
就在程泽奕以为宋时予不会开口时,对方突然扭过头来,一脸正色地看着他,“不管发生什么事,哥哥你都会陪在我身边吗?”
程泽奕抿唇重复:“不管发生什么事,我程泽奕都会陪在你宋时予身边。”
“拉钩!”
“拉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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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