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下旬的时候,西川市骤然下了一场大雪。
白雪皑皑,将整座城市淹没。程泽奕踩在厚厚的积雪上,一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大少爷,外面太冷了,还是回车上吧。”
三年不见,刘叔两鬓已然花白,在见着他的第一面,就哭得不能自已。
刘叔说,自三年前自己“去世”后,他便辞去了程家司机的职务,回了老家。
而此次回来,也正是因为前几天爆出有关程泽奕未死的消息。
刘阡的老家在一个偏远的小县城,交通、网络都不算发达,一听说这个消息,便立马赶了过来。
起初,回到程家的刘阡并未发现程泽奕的身影,还以为是空欢喜一场。
没曾想程启明见着他,直接丢给他一把车钥匙,道:“刚好,小刘,你去把大少爷接回来吧。”
刘阡这才知道,程泽奕失忆了。
他原以为这已经是最让人难受的点了,可不想当活生生的程泽奕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却难受得老泪纵横。
“怎么瘦成这样啊……”
哽咽声颤抖不停,简单几个字却是断断续续说了半天,才艰难说完。
刘阡低着头,没能注意到程泽奕强忍住泪别开的脸。
程泽奕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刘叔,更没有想到,对方会因为他,特意赶了回来。
刘阡拉着程泽奕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最后,他说:“少爷,你得回去,回到程家,你才是程家唯一的大少爷!”
于是,回到西川市半个多月的程泽奕,第一次回了清水湾,程家老宅。
今儿个,是家宴,程启明一早就派人准备着,就等着刘阡将程泽奕接回来。
刘阡的车开进清水湾后,程泽奕突然提出要下车走一走。
刘阡小步跟在程泽奕身后,眼里的担心溢于言表。
程泽奕摇了摇头,说:“刘叔,您在前面带路吧,开慢点。”
三年,一路走来,太艰难了。
程泽奕想要用这透骨的冰冷,让自己记得更深刻些。
刘阡也算是看着程泽奕长大,自然了解对方的性子,即便是失忆了,但骨子里的坚韧不会变。
他没再坚持,转身回到车上,龟速行驶在大道上。
程泽奕现在走的这条路,有一个很美的名字,叫樱落大道。
虽然如今两道的樱花树,已被白雪覆盖,但落入程泽奕眼中的,却是漫天樱花洒落,花舞飞天。
“宝贝,加油,好厉害啊!”
第一次学会独立骑自行车,禾野站在樱落大道尽头,手舞足蹈地为他庆祝着。
“哥哥,我们今天去哪儿玩啊~”
第一次拥有小尾巴时,宋时予小跑着跟他走在樱落大道上。
……
数不清的回忆袭来,程泽奕只感觉脚下的雪似乎变厚了,每一个跨步,都越发艰难。
可他不敢停下脚步,他怕一旦停下,树枝上摇摇欲坠的积雪便会将他压垮。
“哥,怎么走着回来?多冷啊外面。”
程泽良听见响动走出门外,就见缓缓走在车后的程泽奕,一身黑色骆马绒大衣上雪花点点。
程泽良今天穿得很休闲,因为屋内暖气充足的缘故,所以只简单配了套水蓝色的运动套装,青春洋溢,倒是与他原本的年级很是匹配。
“想看看能不能寻回些记忆。”
程泽奕驻足看着他,脸上看不出喜乐。
程泽良挂在脸上的笑容短暂地僵了一会,抬眸间,脸色随即恢复正常。
“那哥想起什么了吗?”
“很遗憾。”
程泽奕浅笑一声,语气却谈不上遗憾。
“不急。”程泽良也跟着笑,“哥,还是先进屋吧,爷爷等你很久了。”
程泽奕点头,脚步依旧缓慢。
刘阡这会儿已经停好车,快步跑到程泽奕身旁,小声道:“大少爷,不要怕,刘叔在。”
彼时程泽奕还不懂刘阡话里的含义,直到两人一前一后进门,刘阡突然开口:“老爷,我想回来,让我重新回来为程家做事吧。只要能留下,做什么都好。”
刘阡如今不过四十出头,正值壮年。
先前,于他有恩的禾野夫夫先后离世,唯一留下的孩子程泽奕也在三年前因车祸意外“去世”,刘阡心如死灰,这才离开程家。
可程家不是随随便便想进就能进的地儿,当初若不是禾野,他也摊不着这么个好差事。
“家里的佣人大多换了个遍,大少爷本就失去过往的记忆,要是身边没个熟悉的人,我,我不放心。”
刘阡是个很朴实的人,他不懂得说大道理,费尽心思挤出来的,全是真情实感的肺腑之言。
程启明坐在主位上,两颗光滑透亮的狮子头在他掌心摩挲,饱经沧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奕儿,你怎么想?”
程泽奕既没点头也没拒绝,“我没所谓。”
若说真心话,他并不希望刘叔为了自己留下来。
“那就先不聊这个了,快,过来坐下,吃饭先。”
程启明自然揭过这个话题,拒绝的意味很是明显。
“老爷——”
刘阡不死心,他在程家待了十多年,没有功劳也要苦劳……
“刘叔也坐下一起吃吧。”
程泽奕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好像这只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在程家,佣人上桌同主家一起吃饭的事情,从未有过。
不光是刘阡,就连程启明也愣住了。
程泽奕见状很是不解:“刘叔不是客人吗?”
邀请客人同桌吃饭并没有不对。
刘阡也是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虽然早已离开程家,但常年的服务意识让他对于程启明的命令依旧言听计从。
“诶,好!”
刘阡观念转换过来,不客气地走上前去,坐在了程泽奕身旁的位置。
程启明嘴角两边的胡子翘起,默了半晌没说话。
倒是坐在正对面的程泽良开口道:“哥,之前记者会,你说要结婚,结婚对象是沈医生?”
程泽奕挑眉看着他:“不然呢?”
程泽良摇头笑,摆手道:“哥,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你当真想清楚了吗?有的决定,不必急于一时,或许等恢复记忆后……”
“所以你是更希望我跟宋时予在一起?”
程泽奕直白打断他看似好心为自己着想的话,毫不避讳地提起宋时予这个,在外人看来,对于他们俩来说,相对尴尬的话题。
“不——”
“吃饭!”
程启明轻拍桌,眉头皱起,将这个敏感的话题终止。
一餐饭安静沉默,程泽奕扫了一眼心情都不太好的另两人,莫名胃口大开,难得的多吃了碗饭。
“沈医生人不错,能力也很突出。”
饭后,程泽奕陪着程启明在室内花园里散步消食,难得从对方口中听到对一个Omega的赞许。
“你们在一起,我不反对。”程启明从怀里掏出一把保险柜的钥匙,“这是你父亲生前留下的,说是等你结婚后交给你,既然你跟沈医生婚期已定,早些交到你手上,就当是你父亲在天之灵送你的新婚礼物。”
提起唯一的儿子,程启明的脸上露出暖色,又颇为无奈地摇头笑道:“保险柜就在你以前住的那间房里,至于密码,别问我,你父亲防着我呢,说是你一定猜得到。可……”
可程魏爻预料不到未来,他不会知道自己离开后不过短短两年时间,自己的儿子会因为车祸生死一线,最后丢失记忆。
程启明宽厚的手掌抚上程泽奕的肩,轻拍了拍,“奕儿,搬回来吧,回到熟悉的地方来,至少先找回记忆。”
这样的理由,程泽奕没法拒绝。
他也不能拒绝。
“还有婚礼的事,我让泽良看了些地方,一会你选选。”
此刻的程启明,像是普通家庭里关爱子孙的和蔼长辈。
然而这样短暂的温情并不能迷惑程泽奕,他收下钥匙,摇头道:“不用了,婚礼的事,我已经交给别人全权负责了。”
程启明下意识追问:“什么人?靠谱吗?我让泽良……”
“宋时予。”
一个让程启明第二次蹙眉的名字。
“他来找过我,说自己之前准备订婚宴,有经验。”
程泽奕说出一个选择对方的理由。
有经验个屁!
程启明差点脱口而出,当初订婚宴全程都是程泽良一人操办,宋时予连现场都没去看过,他哪来的经验?
程启明气得吹胡子瞪眼,握着拐棍的手紧了紧,暗道只怕宋时予那个疯子别有用心。
“小宋这孩子,有时候做事就是太冲动了,他跟泽良这三年朝夕相处的感情不假,可他放不下过往也是真。”程启明忽而苦口婆心道:“奕儿,你向来懂事,有时间,你也劝劝小宋。不要让执念迷惑了心神,而忽略掉自己真正爱的人,也伤了真正爱他的人。”
程泽奕沉下脸,迎上对方期许的目光,“爷爷,我没那个资格。”
这个世上,最没资格劝宋时予放下的人,便是他程泽奕。
“既然您也说了是执念,又怎么会是旁人随便几句话便能化解的呢?”程泽奕反问,“而且,如果宋时予当真喜欢泽良,他的心,自然会告诉他正确的答案。我相信,宋时予虽然任性,但绝不是一个连自己感情都搞不清楚的傻子。”
程启明不说话了。
他明白这三年的经历让程泽奕的性子发生了很多变化,但真对上对方的直言不讳时,他不得不承认,他是有些招架不住的。
“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这糟老头子是管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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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