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没有课,单归予看完了学生发来的设计方案后,关了电脑准备回家。
“今天这么早?”右边的小程老师嘴上问着,手上依旧劈里啪啦把键盘敲得飞快,写评语写得很是激情。
“嗯,有点事,”单归予揣起手机,走到办公室门口回头道,“明天见。”
“拜拜!”
刚走出教学楼时还只是零星几滴雨,等单归予走到校门口,雨势已经明显大了起来。
他只好停在学校的门廊下,有些迟疑地向外看去。
单归予住得不远,就在学校附近的小区,正常走路七八分钟。为了这么点距离打车好像有些没必要。
他正想着,余光忽然扫见校门旁边的小超市外多了一个卖雨伞的摊位。架子上整整齐齐挂着一排透明伞。
摊主坐在小板凳上,上半身几乎埋进旁边的大纸箱里,不知道正在翻什么。
单归予在打车和买伞之间纠结了不到两秒,走了过去。
“请给我拿一把透明的,谢谢。”
“没问题!”
听着有一点耳熟的声音。
单归予顺着声音的方向望了过去。
下一秒,纸箱后面的人也正好抬起头来。
几缕漂染过的浅金色头发从发顶乱七八糟地翘着,像是刚才钻箱子的时候蹭乱了。那张过分精致的脸倒一点没受影响,在灰蒙蒙的雨天里依旧闪亮的过分。
他还冲单归予笑了一下:“好巧。”
单归予定定地看了他两秒,显得有些出神。
……又是他。
对方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两个字在单归予脑子里的分量,已经起身从架子上抽了一把透明伞递过来。
单归予刚伸手接住,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怒吼。
“你不许走!”
动静实在太大,两个人同时偏头看了过去。
不远处站着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穿着一身很是贵气的西装,撑着把黑伞,一只手死死攥着另一个人的手腕。
被拽住的人半边身子都淋在雨里,脸色苍白,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前,看起来很有几分楚楚可怜。
口中的话语却很是决绝。
“松手。”
“这么大的雨,你想去哪儿?!”可能是刚才喊的声音太大了,西装男的声音有些嘶哑。
“你管我去哪儿?只要离开你身边,哪里都可以。”
西装男显然被气得不轻。
“为了他,你连这个家都不要了?”
淋雨的男人猛地抬起头:“难道这个家什么时候要过我吗?”
西装男沉默了。四周也跟着诡异地安静了几秒。
单归予本来已经准备收回视线,下一秒,就听那个淋雨的男人又冷冷道:“还有,这把伞是我的。”
“……?”
西装男难以置信:“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心里还有没有我?我还比不过一把伞?!”
“这伞八百多。”
“……”
什么伞要八百多?单归予有点震惊,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刚接过来的透明伞,又看了眼摊主。
摊主显然看懂了他的眼神,笑得十分灿烂。
“九块九。”他扬了扬下巴,“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
“微信还是支付宝?”
单归予默默拿出了手机。扫码,付款。
身后的豪门恩怨似乎也在这八百多块钱的雨伞面前暂时落下帷幕。
单归予撑开伞,刚走出去没几步,就听见后面又传来那个西装男颇有气势的声音:
“剩下这些伞全都给我包起来!”
-
单归予前脚刚迈进家门,后脚就听见外面“哗”的一声,雨势骤然变大。
摊主的伞被土味总裁包了,今天大概能提前下班了。单归予一边想着,一边把伞放进门口的伞架里。
“哥!你回来啦?”单嘉禾顶着个丸子头瘫坐在沙发上,嘴里叼着片薯片,举起手跟他打了个招呼。
“朋友叫我江湖救急,我看完这集就得走,晚上不和你一起练习做饭了呗。”
单嘉禾比他小六岁,正在他工作的大学读大四。
自从单归予留校任教自己搬出来住之后,偶尔会在没课的时候来他家蹭吃蹭喝。
单归予早已习惯妹妹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性格。
况且兄妹俩之前尝试过几次一起做饭,最终成果都相当惨烈。所以单归予原本对此也没抱太大希望。
“行。”他脱了外套,坐在了沙发的另一侧,掏出手机准备点个外卖。
“话说哥,你上次说新搬来了个邻居,你们后来见过了吗?”单嘉禾的电视剧正好演到无聊的地方,她叼着个薯片看向他。
“见过。”单归予停了停,又补充道,“最近好像经常偶遇他。”
新邻居刚搬来半个多月,两人目前还只是点头之交。
他第一次见到那位新邻居,是在市博物馆。
那天他难得有空,准备去看一下市博物馆前段时间出的设计特展。
周末人多,他路过常规展区,远远听见有人正在做讲解。
原本只是随意瞟上一眼,单归予却很快在人群里找到了说话的人。
那人个子很高,站在那里比旁边的人明显高出一截,肩背舒展,身形修长,比例好的有些过分。一头很浅的金发在博物馆偏冷的灯光下几乎泛着白。
最显眼的还是那人的脸。五官生得很精致,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又很清晰,轮廓漂亮得挑不出什么问题。
偏偏神态又很明朗。
讲到有意思的地方时,眼睛会很明显地弯起来,说话的时候抑扬顿挫,很有感染力。
好显眼的人。
单归予站在人群后面听了一会儿。
其实讲的内容他没怎么听进去。
等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已经看了人家挺久的了。
单归予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低头看了眼旁边展柜里的说明牌。
过了几秒,又看了一眼。
……确实长得很好看。
那人过于显眼,以至于当天晚上两人在电梯里遇到时,单归予几乎一眼就把人认了出来。
直到两个人一起迈出电梯。
“原来我们是邻居。”对方冲他眨了眨眼,“你好,我叫陈述。”
一开始,他还只当是一个在博物馆工作的、长得过分好看的邻居,但两天后,他又一次遇到了陈述。
这次是在小区外街角的一家米粉店。
正赶上饭点,店里坐得满满当当,门口还挤着几个等外卖的骑手。
单归予本来只是路过,闻到里面飘出来的香味时,临时改了主意,推门进去准备解决晚饭。
然后他一眼就看见了陈述。
上次见面时还站在博物馆展柜旁边给人讲文物的人,这会儿正站在米粉店的出餐台后面。
金发随手扎了起来,身上套着件看起来不太合身的黑色围裙,两只手戴着透明塑料手套,低着头飞快地往塑料袋里塞筷子、纸巾和小料。
手上的动作居然十分熟练。
“十三号的牛腩米粉——”
陈述拎起袋子,抬头喊了一声。正好和门口的单归予对上视线。
他明显怔愣一下,下一秒眼睛就弯了起来。
“好巧,邻居。”
语气听起来很是愉悦。
单归予:“……”
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反应居然是回头看了一眼店门。
没走错,确实是米粉店。
他又看了看陈述,迟疑了一下,开口道:“你……在这里工作吗?”
“是啊。”陈述回答得非常自然,低头给下一份外卖系了个结,“今天刚开始。”
“……”单归予一时没接上话。
陈述倒是已经自顾自的推荐起来:“你吃什么?他们家酸菜牛肉挺好吃的,不过今天酸菜有点咸。能吃辣的话可以试试泡椒鸡杂。”
最后单归予真的点了泡椒鸡杂。
味道确实不错。
于是今天下午在学校门口看见陈述从装满雨伞的大纸箱里抬起头时,他居然已经没有上一次那么意外。
只是脑子里还是不可避免地冒出了一个问题——
这个人到底有多少份兼职?
“哥?”单嘉禾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单归予回过神,才发现电视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始放片尾曲了。
“所以呢?”单嘉禾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脸等着听后续的表情,“你今天有在哪儿碰见他吗?”
“嗯,在学校门口。”
“还真有?”她一下来了精神,“咱们学校?他难道是咱们学校的学生吗?”
单归予:“他在校门口卖伞。”
“……”
单嘉禾沉默两秒,评价道:“那他生活还挺丰富。”
单归予也是这么觉得。
下一秒,单嘉禾低头看了眼手机,猛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完了完了,我得赶紧走了。”她抓起放在旁边的包就往外冲。
“外面下大雨呢,把伞拿上吧。”
单归予看她急赤白脸地就要开门走,赶忙起身准备给她把伞拿上。
“来不及了,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单嘉禾一边说着,一边猛地拉开门。
几乎就在同时,走廊里传来“叮”的一声。
电梯门打开。
陈述刚抬起眼,就看到隔壁的房门猛地敞开,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像颗子弹一样冲了出来。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对方已经一头扎进电梯。
“等——”
陈述下意识回头。
已经迟了。
电梯门缓缓合拢,里面的人似乎还冲他匆匆点了下头,下一秒,楼层数字便开始往下降。
陈述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再转过头,就看到单归予站在那里,一手撑着门框,看起来很是无奈。
两个人隔着走廊对视了一会儿。
陈述迟疑地开口:“刚才那个……是你妹妹?”
单归予放下手:“嗯。”
“她行动力还挺强。”陈述评价道。
单归予扶额:“……赶时间。”
“看出来了,”陈述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已经开始下降的电梯数字乐道,“就是看起来没带伞。”
“……”
单归予这才想起来,低头看向自己另一只手。
手里还拿着那把没来得及递出去的透明伞,正是不久前从陈述手里花九块九买来的那把。
陈述大概也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是下午卖伞时那件衣服,只是金色的头发被雨气沾得有些潮,几缕凌乱地搭在额前。
手里只拿了一把伞……看来那位土味总裁应该是说到做到了。
想到这里,单归予忍不住看了看陈述,又很快偏移了视线。
“伞都卖完了吗?”单归予随口问。
“卖完了。”陈述眉眼一弯,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多亏下午那位客人,提前下班。”
单归予想起那句气势磅礴的“全部包起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两秒,他还是没忍住:“他真的全买了?”
“真的。”陈述说着,似乎也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我第一次见有人买伞买出包场的架势。”
单归予:“……挺有钱。”
陈述:“我也觉得。”
单归予看着他。
这短短半个月不到,他俩每次碰见,陈述都在做完全不同的事,而且看起来好像还都很是熟练。
他真的很好奇,这个人到底是做什么的?
但两个人毕竟还没有熟到那个程度。问得太细多少显得有些失礼。
最后他也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
说到这里,陈述输入密码,打开了隔壁的门。
进去之后又忽然探出半个身子。
“对了。”
单归予望向他。
陈述指了指他手里那把没来得及递给单嘉禾的透明伞:“九块九,好用吗?”
单归予低头看了一眼:“还不错。”
“那就行。”陈述笑眯眯地说,“至少没输给八百块的。”
说完,冲单归予摆了摆手,关上了门。
单归予站在走廊里,没忍住也笑了一下,随后才转身回家。
-
第二天早上,雨已经停了。
昨晚那场雨下得很彻底,地面到现在还是湿的,路边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
单归予上午有课,像往常一样步行去学校。
快到校门的时候,他远远就看见了昨天那个雨伞摊。没想到那摊子居然还在。
和昨天的一个位置;同样布置了一排透明雨伞,旁边也还放着那个眼熟的大纸箱。但坐在小板凳上的人,换成了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他穿着件灰色夹克,正伸手整理架子上的伞。
单归予多看了一眼。
擦肩而过的时候,单归予脚步顿了顿,又退回去两步,开口道:“老板。”
男人抬起头:“买伞?”
“不是。”单归予朝摊位看了一眼,“请问昨天帮你看摊的那个年轻人今天没来吗?”
男人愣了一下,疑惑道:“什么年轻人?”
单归予也愣了一下,“金色头发,个子很高。”
那人那么显眼,实在很难认错。
他又补充:“昨天下午在这里卖伞的。”
男人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没有啊。”
单归予有些迟疑的看着他:“没有吗?”
“昨天一直是我在这儿。”男人说得很肯定,一边说一边低头把一把歪掉的伞重新扶正,“下那么大雨,生意正好,我哪能让别人看摊。”
单归予没有说话。目光慢慢落到旁边那排透明雨伞上。
和昨天那把一模一样。
男人见他还站着那儿,又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记错地方了?”
“……”
单归予抬头看了眼旁边的校门,很清楚的知道不可能。
“可能吧。” 想了想他还是回道,收回视线,“打扰了。”
男人摆摆手,继续低头整理雨伞。
单归予转身往学校里走。
昨天下午发生的事他记得很清楚。
陈述从那个纸箱后面抬起头,卖给他一把九块九的透明伞;晚上回家以后,还笑着问他好不好用……可是现在这个男人却说,昨天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在这里。
单归予走上教学楼的台阶,脚步顿了顿。
算了。下次再碰见陈述,问一问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