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楚言醒来时,感到浑身一阵酸痛,睁开眼才察觉到贺亦寒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到他身上来了。房间里没有贺伯伯的身影,桌上放着白色塑料袋装的包子豆浆茶叶蛋。
贺亦寒虽然比楚言小个四岁,身量上也矮一截,但这么整个儿压在楚言身上,还是让他有些吃不消。他抬手轻轻推了推,却惹来小朋友不满的嘟嚷,好像没睡醒一般,眼皮打开一半,迷迷糊糊地双手伸过来搂住楚言脖子,小声叫了句“哥哥”。
楚言顿时没话说了,他最难抵抗这种毛茸茸的小动物。小时候家里养了一只金毛柯基,整天跟在他后头摇尾巴,楚言喜欢得不得了,后来生病死了,他难过了好久,在大榕树下给小狗立了个碑,发誓以后再也不养小动物了。
此时耀眼的阳光透过拉开了一半的窗帘照进来,把贺亦寒的头发照得微微泛着金色光泽,后脑勺还翘着一撮头发,就像自己小时候养过的那只柯基。
楚言心都化了,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贺亦寒毛茸茸的脑袋,很小声地叫了句“小狗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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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可以说是二人关系的分水岭。贺亦寒一改冷脸,在楚言面前展露出小狗本质,每天巴巴地黏在楚言身后,左一句“哥哥”,右一句“哥哥”,叫得楚言心软得不行,什么都拒绝不了。
眼见着夏天要到了,筒子楼里没有空调,夜里只有一台老旧的风扇鼓足了劲呼呼地吹,搅得贺亦寒睡眠更差,额头上沁出薄汗,翻来覆去整夜睡不好,第二天眼底下一片乌青,做什么事都软绵绵的提不起精神来。
楚言早上没吃饭,跑到学校操场边的小卖部,还真有耳塞卖。他挑了一对适合小孩子用的尺寸,钱正好够,又瞥到货架上的罐装奶粉,有些心动地拿起来看。
好贵。楚言看到铁罐上的价签又放下了,付完耳塞的钱,临出店门时还回头看了眼。
双兔牌。
那天以后楚言连着半个月没吃早餐,同桌见到他脸色蜡黄蜡黄的,都忍不住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楚言摇摇头,完全没有不舒服的样子,脸上反而神采飞扬,终于攒够了钱,当他把那一铁皮罐的奶粉郑重地从货架上拿下来时,他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满足。
照例到了晚上睡觉的时间,贺亦寒洗完澡就爬上了床,盖上小毯子露出一双眼睛,低声叫了句哥哥,就巴巴地看着楚言。
楚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神秘兮兮地说,“今天有惊喜。”说完他就从书包里把今天买的那罐奶粉变戏法儿似的拿出来。
“我问了班上女生,说喝牛奶助眠,就给你买了一罐试试。”楚言笑得眼眸弯弯,洗干净一只瓷盅,打开铁皮罐倒了些奶粉进去,接着又去拿热水壶,不多时就熟练地冲好了一杯牛奶,“起来,尝尝会不会太烫。”
贺亦寒立马翻身爬了起来,接过瓷盅就咕咚咕咚喝起来,把楚言吓一跳。
“你喝慢点啊,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贺亦寒听到这话没喝那么急了,放下瓷盅,嘴角还残留了点奶渍,舌尖伸出来卷了一圈,那点儿奶渍就消失了。他把剩了一半的牛奶递到楚言面前,小声说:“哥哥,你也喝。”
楚言忍不住揉了下他的脑袋,笑了,“是让你喝慢点,不是我要喝。”
初夏的夜里,月光透过薄纱般的窗帘映照进来,蝉鸣声响个不停,混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楼里年轻人打牌、搓麻的吵闹声,晚归的打工人在楼下吃夜宵闲谈的喧哗声。一切的一切在此刻被赋予了生动的意义,好像没那么烦躁了。
贺亦寒执拗地把瓷盅举到楚言面前,“哥哥喝。”
楚言无奈,只好接过来喝。这牛奶比起以前自己家里没有落魄时喝的差远了,透出一股浓浓的工业奶精味,不过还挺甜的,难怪小朋友喝得那么迫不及待。
楚言喝完剩下的牛奶,洗完杯子躺下时,贺亦寒又凑了过来,双手搂着他的脖子,脑袋埋到他胸口。
“你不热吗?”楚言没忍住问了句。明明贺亦寒特别怕热,半夜还踢被子,睡觉时却总要搂着楚言脖子,扒着他的衣领。
贺亦寒一脸懵地看着楚言嘴唇无声地开合,伸手把耳塞摘下来,“你说什么?”
楚言觉得贺亦然此刻懵懵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又见他凑在自己衣领处嗅来嗅去,笑着去推他,“你闻什么呢?”
“香。”贺亦寒老老实实地回答,又凑到楚言衣领处扒着猛吸了好几口,“哥哥身上好香。”
“哪有啊。”楚言纳闷地自己揪起衣领闻了闻,没闻到什么特别的气味。
“就是香。”贺亦寒笃定地说,“哥哥自己闻不到,只有我能闻到。”
“好吧。”楚言妥协了,他太吃贺亦寒黏人这一套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睡吧,小狗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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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楚言来到贺家已经七年了,他已经很少在晚上偷偷掉眼泪,也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贺伯伯对他很好,虽然不是他的父亲,但从不短了他的吃穿,对他和对自己两个亲儿子一视同仁。余阿姨虽然在他当初来到贺家时就有些微词,但一般不会当面让他难堪,楚言只偶尔不小心听到她在背后和贺伯伯抱怨过养三个孩子太辛苦,何况有一个还不是自己亲生的。
楚言对此并没有什么感觉,他早能自己调节好情绪,摆正自己的位置。如今能有地方住、有吃有穿有书念,他已经不再奢求什么了。
只是偶尔,极其偶尔的时候,每年忌日他去墓地看望父母,把墓碑前的杂草除干净,把新鲜的花放在墓碑前,坐下来和他们聊聊天时,楚言也会忍不住埋怨他们,怎么就舍得扔下他一个人。
明明他们说过,自己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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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时间,班里同学去食堂的去食堂,回家的回家,还有的带饭的则在教室里拼了桌子一块儿吃。楚言来到走廊另一头的高二(6)班门口,看见教室里闹哄哄的,也没老师在,就径直走了进去。
坐在倒数第三排的贺亦然正拆着饭盒和同学聊天。
“唉你们怎么就不信呢,我哥真的长得特别漂亮。”
“哎呦光说谁信啊,有本事你叫人家过来看看呀!”
周围传来一阵吁声。
贺亦然拍了拍桌子,不服气地道:“我哥性子静,不喜欢凑热闹!你们要不信,就自己去高二(10)班……”
贺亦然扯着嗓子说话,两只耳朵却不知不觉漫上一层红晕,浑然不觉坐自己对面的两个同学都默不作声了。
“亦然。”楚言走到贺亦然身后,拍了拍他的背。
贺亦然霎时僵住了,慢吞吞转过身来,对上楚言那张带着笑的漂亮的脸,“哥?”
楚言笑了,声音很轻:“你装馒头的饭盒落在我这里了,给你送来。”
贺亦然整张脸都红了,忽然有些不敢看楚言,想到自己刚刚说的那些话,也不知道楚言听去了多少,有没有听出什么来。他支吾着应了声,楚言什么都没问,把一个小小的饭盒放下就要走。
贺亦然瞥到楚言手里拎着的另外两个饭盒,忙不迭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有些语无伦次地说:“哥,来都来了,留下来和我们一起拼桌吧。”
楚言猝不及防被拽住,旁边立马有同学让了个座位出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贺亦然按到了座位上,只好无奈地说:“亦寒还等着我陪他吃饭呢。”
贺亦然闻言诧异地说:“他都那么大人了还要你陪啊?从这里到初中部还得走一段路呢,你别忙活了,就坐这儿吃吧。”
“可是……”楚言话没说完就被贺亦然夺走了手中的饭盒,揭开盖子放在桌上,和大家带来的饭菜摆在一起。一堆花花绿绿颜色的饭盒放在一起,看起来倒挺热闹。
“就是就是,难得见到亦然嘴里的漂亮哥哥,可别就这么走了呀!”其他同学在一旁起哄附和。
楚言听到“漂亮哥哥”这个称呼,顿时有些羞赧。从小就被夸长得标致,还是第一次被说漂亮。漂亮明明是形容女孩子的,楚言见大家都没有恶意,看起来挺喜欢自己,也不好较真,只轻轻眨了下眼睛低下头。
拼桌吃饭就图个热闹和丰盛,大家把各自家里带来的饭菜摆在一起,各种口味,各种菜品,想吃什么都可以尝一筷子,现在中学生很流行这么吃。贺家是开餐馆的,带的饭菜都是餐馆里的厨师烧的,口味自然比家常菜好些,大家都很乐意和贺亦然拼桌。
楚言看(6)班的同学们都这么热情,不好让贺亦然丢了面子,只能坐下来和大家一起吃。贺亦然说的对,贺亦寒已经这么大了,总不可能吃饭都不会,等不到他自己就吃了,等放学楚言再去接他一起去南门小吃街吃点儿串串,到时再跟他解释。
贺亦然看起来是这群同学中很有话语权的人,他张罗着布好一桌菜,就开始往楚言碗里夹。
“哥,这个鸡腿你吃,你太瘦了别老吃卷心菜,又不是兔子。”
“这是牛肉,这里还有排骨。”
贺亦然看了眼楚言带来的饭盒,把里面的山药夹出来塞到旁边的同学碗里,又从同学饭盒里夹了几根胡萝卜,“阿远今天带的胡萝卜煮得软,给你夹点儿。正好你不爱吃山药,山药都给他换胡萝卜。”
旁边看傻了的阿远同学:……
楚言有些尴尬地抬肘推了推贺亦然:“亦然……”
贺亦然还在不停忙活,直到把楚言的小碗堆得隆起像一座小山。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贺亦然看起来神态自若,和平时一样忙前忙后地张罗大家吃饭,可是一双耳朵早就红得要滴血了,甚至都不敢抬头多看楚言一眼。
终于,阿远同学忍不住了,放下筷子,佯装生气打趣道:“亦然,这你就不够意思了吧,都让你的漂亮哥哥吃了,我们吃什么呀?”
其他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贺亦然知道他们故意拿他开玩笑,要是搁平时楚言不在的时候,他肯定一人一个爆栗捶过去,但现在楚言在,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梗着脖子说:“这一大桌子还这么多菜呢,怎么就不够你们吃啦?”
楚言无奈地推了贺亦然一下,抱歉地朝大家笑笑,“真是不好意思了大家,我碗里这些和亦然两个人一起吃,他饭盒里装的你们大家拿去分了吧。”
说完,楚言就动手把贺亦然饭盒里的菜往远处推了推,又从自己碗里拨了一半进贺亦然碗里,小声问他:“你吃这些,够吗?”
因为凑得很近,说话间的气流打在贺亦然耳廓上,搞得他整个人像坐上了氢气球,晕晕乎乎的,只呆呆地点了点头,“够了,够了。”
贺亦然晕晕乎乎吃完一顿饭,眼看着楚言起身拿着自己和他的饭盒准备去刷,赶紧站起来抢过饭盒,说:“我去刷吧,你赶紧回教室去趴着休息会儿,下午还要上课呢。”
楚言本来还想拒绝,眼看着贺亦然急匆匆地抱着饭盒逃跑似的离开了教室,拒绝的话都没机会说出口,低头瞥了眼桌上,筷子勺子都忘了拿,只好抓起来又追上去递给贺亦然。
贺亦然一副咬到了舌头的样子,接过楚言送来的筷子勺子又着急忙慌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