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
楚言在大四上学期就申请了伦敦的一所美术院校,他做足了准备,也顺利通过了托福考试和学校的入学考试。楚言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离开过G市,他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出国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没有告诉贺家任何一个人,甚至连他的室友们也都不知情。
贺亦然那边他倒没想太多,至于小朋友这边要怎么和他解释,属实是把他难住了。横竖等真正要走的时候,小朋友高考也结束了,索性等到那时候再告诉他,免得影响他高三复习。小朋友已经成年了,想来应该能理解。
自从上次贺亦寒十八岁生日风波之后,楚言每次和贺亦然待在一起,都要避开小朋友,免得他心里不舒服。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两个男人在一起这件事,何况是才刚刚成年的直男贺亦寒。
至于他和贺亦然的未来能走到哪一步,楚言也没多想,更不敢让贺伯伯和贺伯母知道这事。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去面对这一切。
某一天中午,贺亦然正好没课,约了楚言一起去食堂吃饭。楚言刚刚写生回来,背着重重的画板和颜料工具包。贺亦然很自然地接过楚言的画板,扛在自己肩上,和楚言说笑着往食堂走去。
“说起来你好像很久没来找我吃饭了,毕设很忙吧,今天怎么有空了?”楚言坐在贺亦然对面,用筷子夹起一块五花肉送进嘴里,随口问道。
问者无心,听者有意。
贺亦然握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舌头也跟着打了结:“是、是啊,最近挺忙。”
楚言奇怪地多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毕竟他自己准备出国的事情,也是忙得焦头烂额。
“楚言,你、你多吃点。”贺亦然说着,就把自己餐盘里的鱼往楚言盘子里夹,一连夹了好几块,其中还混入了一块山药。
楚言蹙了蹙眉,盯着盘子里那块不喜欢吃的山药,用筷子拨开,径直夹了一块旁边的鱼,对于贺亦然的反常,没有多说什么。
“下午我没安排,准备早点回家,亦寒馋我做的海带排骨汤了,我提前给他煲上。你回吗?”楚言问。
“啊,啊我晚上还有事呢,不回了吧。”
“你下午不是没课吗?”楚言随口嘀咕了句,也不在意贺亦然晚上有什么事。都是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了,没必要问那么细。
“啊,我,我是……”
没等贺亦然说完,楚言就打断了他:“你要是有事就去忙吧,我吃完饭就坐公交回去了。”说完,他扯了一张纸巾把嘴角擦了擦,就站起了身。他是真的着急回家,煲汤挺费工夫的,又要准备新鲜的食材,还要煲够时间。
“唉,楚言,鱼你还没吃完呢……”贺亦然对着楚言的背影喊道,楚言走得很急,压根没有听到。
贺亦然低头看了看餐盘中剩的几块鱼,用筷子用力戳了戳,鲜嫩爽滑的白色鱼肉从中间被筷子捅开,“无辜地看着”始作俑者。
他最近确实很忙,只不过是忙着相亲。贺母攒了好几个饭局,美其名曰结交生意伙伴,实际上双方都带了自家儿女,其目的再明显不过了。他不好明着拒绝,贺家走到今天,每一步都需要持久的努力和绝对的运气。
可是楚言……楚言完全不在乎自己的男朋友在忙些什么,心里只惦记着给那个只会撒娇黏人的弟弟煲汤。
贺亦然甚至没有勇气去深究,楚言……到底爱不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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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亦然坐在贺母旁边,闷不吭声地举着杯子,赌气似的一杯一杯喝酒,听着席间双方家长的互相恭维,想起楚言的态度,有些泄气。
在他再次仰头灌下一杯酒的时候,贺母犀利的眼神盯过来,制止了他没有礼貌的行为。
“我看啊,我们长辈在这里待着,他们年轻人不太自在,不如我们出去逛逛,也给年轻人留点空间嘛。”对方女孩的妈妈是一个温柔的太太,看起来涵养极好,家里虽然不是做生意的,但夫妻两个是双职工家庭,女儿也考了编,找个贺家这样的女婿,双方各取所需,再登对不过了。
“对啊对啊,我们就不在这里碍眼了。”说着,贺母就起身拉着林太太离开,“你这丝巾真漂亮,在哪里买的?改天我也去看看。”
“别改天了,商场离得不远,就趁现在吧。”林太太笑着挽着贺母出去了。
两位母亲有说有笑地离开了,只剩下贺亦然和相亲的女孩两个人在包厢里大眼瞪小眼。
贺亦然把剩的半杯酒一口气喝干了,双眼有些充血的红,他看着对方女孩说:“你条件挺好的,但是我们不合适。”
“为什么呀?”女孩眨着一双大眼睛,她今天特意化了妆来的。对于和贺家相亲,不仅是妈妈满意,她个人也是挺重视的。
“我们两个都不认识,更谈不上有什么感情。”
女孩有些不理解:“相亲不就是来互相认识的吗?”
“对不起,我真的感到抱歉。”撂下这句话,贺亦然就站起了身。
喝的酒有点多,他浑身有些热,脱了外套走出饭店大门,迎面吹来的冷风让他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些。他平时酒量一般,今天一半是因为相亲,一半是因为楚言对自己不甚在意的态度,让他忍不住多喝了几杯。
“你现在就要回去了吗?”女孩从后面追出来,站定在两步远处。
“时间还早,我就不送你了。”贺亦然说。
女孩有些泄气,懊恼道:“这么早就回家,我妈又该唠叨我了。”
贺亦然顾不上女孩说什么,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走到一边,扶着柱子对着垃圾桶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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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言坐出租车绕了好远的路,才来到离家不算近的一家老字号生煎店。他下午在家把海带排骨汤煲上后,贺亦寒就发信息过来撒娇问晚上吃什么。楚言问他想吃什么,他支支吾吾半天,楚言才明白过来他是想吃那家老字号的生煎包了,只不过路途太远,才不好意思明说。
其实生煎包哪都能买到,小区门口就有一家。可贺亦寒挑嘴得很,就爱吃那家老字号的。因为距离太远,他已经很久没吃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嘴馋得很,仗着楚言事事顺着他,偏要吃到。
楚言当即就答应了小朋友,高三生复习辛苦,吃东西得补充够能量才是,今天小朋友好不容易有馋嘴的东西,他恰好又有空,不管跑再远也得给小朋友买回来。
这家老字号店恰巧离以前贺家住的巷子不远,排队付完钱站在门口等的时候,楚言随意往四周看了看,于是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贺亦然站在一家装潢精美的饭店门口,亮眼的灯光都打在他身上,他扶着柱子好像是吐了。
楚言正准备上前去看看,就看到一个女孩走上前扶住了贺亦然。那个女孩穿着白色的裙子,初春的季节还有些微凉意,她的裙子外面还搭了件浅粉色的毛披肩,在灯光下盈着温柔的光泽。
楚言一下子就呆在了原地,结合最近贺亦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状态,加上今天中午一起吃饭时支支吾吾的态度,他不傻,很快就想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贺家早已今时不同往日了,贺亦然是贺家长子,贺伯伯和贺伯母对他寄予厚望是人之常情。两个男人要想长久地走下去,本就非易事。这一点,在当初贺亦然找上自己,腼腆地告白,问自己能不能和他试一试时,楚言就想得很明白。他们能走到最后需要绝对的勇气,走不到最后也实属正常。
楚言站在原地没有多久,贺亦然就看见了他,他在看见楚言的瞬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他推开搀扶着他的女孩,疾步朝楚言走了过去。
“楚言。”贺亦然涨红着脸走到楚言面前,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是双手捏紧了他的肩头,有些艰难地开口:“你可以听我的解释吗?”
“好啊,你解释。”楚言面无表情地说。
“我妈她要我相亲,我,我没有办法拒绝。你知道的,她,她这些年劳累,身体不好……”
“嗯,我理解。”
面对楚言如此云淡风轻的态度,贺亦然不禁有些着恼,酒气上头,也不管这里是哪里,在街上就抱住了楚言。平时贺亦然根本不会在外面这样,他最怕被人知道自己喜欢男人了。
楚言僵了僵,随即挣扎了起来。
“你就这么不在乎我吗?!”贺亦然被他的挣扎激怒,忍不住吼道。
“楚言!!你们在干什么?!!”一道尖利的女声传来。
贺母手里抱着的购物袋通通掉在了地上,在她看到自己儿子和楚言抱在一起之后。
这样暧昧的姿势,若说想不明白这二人关系,那她这几十年才算是白活了。
楚言在听到贺母的声音后,整个人瞬间石化了,后背尽是冷汗,还没来得及做出回应,就感受到来自身前的一股大力——贺亦然一把推开了他。
楚言一时没反应过来,趔趄着退了几步,差点摔倒。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刚才还抱着他的贺亦然,会在被撞破的第一时间推开他。
接下来便是贺母气急败坏地数落和叫骂,就这么站在大街上——尽管此时这条街上人不多,可还是有少数几个人忍不住回头看向了他。毕竟同性恋在现代社会的接受度非常低,而人们对其却有着不一般的看客心理。
今晚的月亮被几朵云遮住,淡薄的银辉洒在这片大地上,远处的老字号生煎店依然人满为患,排着长队,楚言感到身上有些凉意。贺母张牙舞爪地把他拎到一边,破口大骂数落着他,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了她提到小时候、忘恩负义之类的字眼。贺亦然好像在旁边劝阻了,又好像没有。那个女孩不知是何时跟着她妈妈离开的。
他们仿佛都是局外人,只有楚言一个人是罪魁祸首。
楚言在被贺母劈头盖脸地数落谩骂时,没有想到之后会发生更让他难堪难解的事,也没有想到过不久他就会不辞而别,一别三年。他此时此刻忽然想到的却是,这么晚了自己没回去,小朋友该放学回家了吧,没有吃到热腾腾的生煎包,会不会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