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言尚在试用期,入职的第一天自然没有太多事情,整个下午他都在翻看公司过往的设计案例,熟悉公司的风格,还闲着无聊逛了逛“逸蓝贴吧”,吃了不少“瓜”。
相比之下,坐他旁边的方晓帆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去会议室开会,一会儿又接甲方电话,接完电话唉声叹气改稿子。期间,他看见楚言悠闲地逛同事贴吧,哭丧着脸表达了一番自己的羡慕之情,然后便继续忙自己的事去了。
到了下午五点左右,上午面试时见过一面,后来就再没现身的张总终于从他的办公室出来了,他笑得春风满面地站到办公区中间击了下掌,招呼大家道:“今天下班后团建,客户念着C组最近跟设计辛苦,请大家去“温泉之心”吃日料,其他组手头上活儿不急的也都来啊。”
说完,他转到楚言这边:“小楚下班后没安排吧?能参加吗?”
“啊?”楚言忽然被cue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露出一个笑容,“哦,哦,没有,可以参加。”
第一天上班,作为新人肯定是不能拒绝下班后的团建活动的,何况楚言这三年都待在国外,从前又是主修油画的,在G市的设计圈算是完全陌生的一号人,正好趁这个机会和同事们熟络熟络,也能多获取设计圈的前沿信息。
可他的脑海中猛然掠过四个字:一言为定。
时隔三年,贺亦寒红着眼眶质问他的画面仍是历历在目。思及此,楚言赶紧掏出手机给贺亦寒去了条消息:亦寒,晚上部门团建,不用来接我啦。
想了想,楚言又加了一句:团建结束再陪你逛逛,去酒吧?
消息发出去五分钟没有收到回应。
回忆起往事,楚言便有些坐立难安。
G市的夏天傍晚,晚霞的余光穿过逸蓝大厦的落地玻璃窗,斜斜映照进来,为这栋高耸的建筑蒙上了几分朦胧的艺术色彩。独属于加班画稿的设计师们的咖啡香味飘洒在办公区,浓厚而醉人。楚言站在落地窗一角,望着窗外晕染在天地间的霞光,焦急地拨打着贺亦寒的手机号。
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对面才接起来。
“哥哥,我在路上,再拐两个路口就到了。”
贺亦寒的声音自手机听筒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周围有些嘈杂。
“呃……”楚言哽了下,“你看到我发的消息了吗?怎么这么早出发呀,都说了六点才下班……”
“可我想早点见到哥哥,”贺亦寒声音变得低低的,听起来有点可怜,“不可以吗?”
楚言敏锐地察觉到小朋友话语中的失落,赶紧道:“怎么会,你想早点见我当然可以。可我晚上要参加部门团建……”
想了想,楚言又提议道:“要不这样,你和我一起去部门聚会,好不好?”
听筒对面一阵沉默,只剩下汽车鸣笛以及马路上的其他嘈杂声。
楚言顿时一阵心虚,小心翼翼地说:“那,那我不去团建了。”
贺亦寒却轻轻笑了,“哥哥紧张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不懂事。”
楚言听到这话,心里稍稍松了口气,食指把玻璃和铝合金窗框粘合处多出来的胶轻轻抠下来一点,才道:“那你乖一点哦,先回家去。”
“哥哥晚上在哪聚餐,结束了我去接你。”
楚言想说不用,自己可以打车或者坐公交回家,但心知如果不答应,这小崽子肯定不会罢休,便把饭店地址发给了他,还叮嘱他不要特意等自己,该干什么干什么。
打完这一通电话,天色就彻底暗了下来。大厦各处亮起了灯,楼下车流汇集,不远处的CBD广告牌播放着最新投放的奢侈品广告,霓虹灯、车灯、路灯交相辉映,正是晚高峰时期。
“温泉之心”位于CBD核心商圈,距离逸蓝大厦不远,是一处集餐饮与住宿一体的高档酒店,主打的是日料和温泉。据传闻其背后的老板为人非常低调,鲜少出来露面。他的人生经历堪称精彩,或许正因为经历了大起大落,才格外看得开。
包厢装潢主打蓝色系,以深海为主题,用油画的笔触窥见海洋世界,不仅四面墙壁用大笔触进行了勾勒,就连桌椅都经过精心设计,几乎与包厢融为一体。
张总带着C组成员在包厢里坐下,看了看周围的装潢设计,感慨地说:“‘温泉之心’是请的旷海的首席设计团队设计的,就连一个小小的包厢都经过精心优化。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们逸蓝也可以接到这么大的单子。”
在座的同事们都客气地说是张总领导得好,逸蓝也算打出了响亮的招牌,订单自然纷至沓来。
张总举起酒杯,说了几句漂亮话,准备和大家一起碰个杯。秘书忽然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张总眼前闪过一道惊喜的光,放下杯子,站起身郑重对大家道:“咱们这次合作的客户,也是请大家吃这顿饭的小贺总,刚刚告知他就在附近,马上会到,我亲自去迎接,大家也稍微准备一下。”
说完这话,张总就带着秘书推开包厢门出去了。
方晓帆泄气地划拉了一下酒杯底,说:“说好了团建,又变成应酬。这小贺总不是不来了吗,怎么又改主意了。”
旁边的刘心悦推了推他胳膊,提醒道:“待会儿人来了,可不能这么抱怨。这次能接到这么大单子,别说张总,全公司上下都很重视。你可别出了岔子。”
方晓帆摆摆手:“知道了,我也就是私下念叨两句。”
刘心悦看他一眼,叹口气,没再管他。
倒是楚言,没忍住好奇,凑过去问:“这个小贺总脾气很差吗?”
方晓帆说:“脾气倒是不差,说话也温温和和的,但就是屁事特别多,设计方案改来改去,怎么都不满意。”
“那为什么叫他小贺总啊?前面为什么要加一个小字?”
“据说公司是他老爹一手创办,他老爹很少露面,生意都交给儿子打理,所以生意场上都叫他一声小贺总。”方晓帆灌了一口冰水,继续说:“这位小贺总,才二十多岁呢,年纪轻轻的,不怪他没经验,大学毕业也没几年。”
“哦……”楚言点了点头,再多也没什么好问了。
然而,当众人口中的小贺总出现在包厢门口时,楚言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随即再也做不到平静无波。
张总把一个年轻男子请进包厢,殷切地介绍道:“小贺总,C组的骨干都在这里了。”
接着他又向大家介绍道:“这位想必有的同事已经见过,小贺总,我们此次酒店设计项目的大客户,同时也是盛辉集团的副总,真是年轻有为啊。”
年轻男人被请到上座坐下,客套道:“张总过奖了,不敢当。”
都落座后又是一阵你来我往的商业互夸,每个人都在酒桌上扮演自己的角色。
只有楚言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尤其是察觉到对面的贺亦然时不时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几轮推杯换盏下来,菜也吃得差不多了,跟在贺亦然身边的助理吩咐服务员多送了几打啤酒进来,席间的氛围也放松了许多,三三两两的凑一起聊天或者玩游戏。
楚言作为新人,不时有人来搭讪,他都客气地一一回应,寒暄过后便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格外有诚意。
如此一轮下来,就有些晕了。
他定了定心神,往张总那边看去,准备敬他酒,谁知目光却直直撞上贺亦然的。
隔着大半张酒桌,在觥筹交错中,贺亦然就这么定定地看着楚言,唇角微动,似要说什么。
楚言慌乱地低下头,握着酒杯的手有些不稳。谁知下一秒,就听到有人叫他。
“小楚——”
楚言闻声猛然抬头,便看到张总向他招了招手。
旁边的方晓帆推了推他,挑眉道:“张总叫你呢,估计又是新员工训话。”他扭头撇到楚言如临大敌的模样,安慰地拍拍他的肩,“没事的,张总这个人看着不着调,其实也是设计师出身,很能体谅大家的不容易,雷声大雨点小,不会真刁难谁,何况你还是个刚来的新员工,最多就是讲讲纪律啦,再吹一吹逸蓝的业绩啦。”
楚言知道方晓帆是热心肠,便朝他笑笑:“谢啦。”
他举着酒杯朝张总和贺亦然坐着的方向走去,一双长腿仿佛灌了铅一般,每走一步都是“千钧之重”。
“张总,小贺总。”楚言稍显拘束地和他们打了招呼。
“来来,坐下,别拘束。”张总拍拍旁边的椅子,笑容满面地说,“我们逸蓝氛围很自由的,上下级没那么多规矩,都是用实力说话。”
毕竟张总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话虽这么说,作为下属,同时作为刚入这行的新人,楚言还是得对上司保持敬重。他举起酒杯,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道:“刚刚看您忙着,还没来得及敬您一杯,感谢您提携我加入逸蓝。”
楚言说完,先仰头把满满一杯啤酒灌下肚,说:“我干了,您随意就好。”
贺亦然想伸手拦他却没拦住,一双漆黑的眸子急切地盯着楚言。
“唉唉,都说了不用这么客气。”张总笑了起来,也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要说感谢,你该感谢小贺总。”
“您说什么?”楚言有些茫然地看了眼贺亦然,又看向张总。
“咳咳。”贺亦然也举起酒杯,对张总说,“刚刚都和您说了别这么客气,您这一会儿工夫都感谢我好几次了。”
“盛辉愿意把这么大的项目交到我们逸蓝手里,我自然是感激不尽的。”
两人又客套了几个来回。
楚言有些气闷,他本就不适应这样的场合,弥漫在包厢中的酒气熏得他有些头疼。他和张总打了个招呼,又象征性地和贺亦然碰了下杯,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方晓帆正在和组里另一个男同事玩掷骰子游戏玩得正起劲,看到楚言回来拉他加入战局。楚言有些心不在焉,但仍是尽量配合大家玩。
虽然低着头,但他仍能感觉到贺亦然的目光时不时扫向他这边,令他如芒刺背。
明明,当年做错事的人是贺亦然,可为何心虚的倒变成了楚言。
玩了两圈游戏,有个怀孕的女同事就起身告辞了,说她先生来接了。陆陆续续又有几个同事起身离席,楚言便也起身告辞一起出去。
张总想找个人送送他,楚言摆摆手表示自己没喝多,一个人完全可以,就没有人再客套。
他从温泉之心的旋转门转出来,望着满天星辰,仰头呼出一口气。夏夜里微凉的风灌进鼻孔,让只穿了一件衬衫的他打了个喷嚏。他掏出手机给贺亦寒发了自己的位置,就准备四处走走,把酒气散掉一些,免得小朋友嫌他喝酒了身上不好闻,又要嘟嘟嚷嚷闹脾气。
“楚言。”
身后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叫他。
楚言眉心跳动,回头也不是,不回头也不是。如果可以,他宁愿不要面对这样的局面。
微风吹得酒店门前的树叶沙沙作响,偶尔有车轮碾过水泥马路的声音,不远处有个醉鬼,被朋友们搀扶着上了车还没有停止喋喋不休。
楚言感到一种荒芜的寒凉之意,直到贺亦然从身后环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