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楚言,哪一趟航班?我去接你。」

楚言盯着这条消息,眼睫轻颤,指腹滑动手机屏幕,把聊天对话框往上拉,上一条消息是一年前他生日那天,贺亦然给他发的“我等你回来”。再往上,对话框一大片突兀的白,全是这几年贺亦然给自己发的消息,哪怕没有回应。

指尖停顿,页面停在三年前,楚言和贺亦然分别那天,微信聊天框里十几个贺亦然给他打的语音电话,无一例外显示“未接听”。最后一条消息,贺亦然对他说:

「楚言,接电话。」

楚言放下手机,仰起头,候机大厅的顶棚高悬,钢筋铁架都仿佛透着机械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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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细细想来,他和贺亦然的关系,本不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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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

微信提示音响了一声。

楚言划开屏幕,这回是贺亦寒发来的:

「哥,我到了,穿白色衬衫,等你。」

楚言紧抿的嘴角微微扬起,飞快地回复了一个“好”。

贺亦寒是贺亦然的弟弟,明明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两人性格却天差地别。贺亦寒比楚言小四岁,自从楚言十岁寄养到贺家起,这个原本性格冷淡的弟弟就总是跟在他身后,“哥哥”、“哥哥”地叫着,倒是比和他亲哥贺亦然还亲。

回忆起当年“收服”贺亦寒小朋友的往事,楚言嘴角弧度慢慢扩大,终是无声地笑了。笑意慢慢渗进眼底,让他温润的眼睛里好似盛了一汪璀璨星河。他把手机关机,拎着行李箱走向登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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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市的夏天依旧如记忆中一般闷热,楚言拖着行李箱走在到达大厅,潮湿滚烫的空气迎面将他额前的发丝掀起。他穿着不合时节的纯白色夹克,后背微微沁出了汗珠。三年未曾踏足这座城市,楚言心中除了略微的不真实感,还有些许紧张。这里承载着他年少时的所有记忆,好的,坏的,难以释怀的。

或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无法割舍的情愫。

贺亦寒和分别时的变化不大,只不过楚言的记忆多停留在他奶呼呼的幼年时。如今,他的小朋友一米八六的身高,站在接机的人群中格外显眼,以至于楚言一下子就找到了他。

“亦寒!”楚言叫他,拖着行李箱快步朝少年走去。他的步伐轻快,嘴角微微扬起,只是握着行李箱的手却出了汗。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却终究,隔了三年时光。

“哥哥。”贺亦寒很自然地接过楚言手里的行李箱,另一手拉过他,朝停车场走。

楚言被他牵着手,觉察有些不自然,却也不好挣开,只觉得贺亦寒还是那个贺亦寒,两人间却多了丝说不清的微妙感。

贺亦寒自刚才叫了楚言一声哥之后,就没再说话,目不斜视地往前走。楚言偷偷打量他几次都没被发现后,就干脆放心大胆地看他。

贺家的基因可真好啊,楚言想。二十一岁的贺亦寒和三年前比长得更好看了,人也瘦了,以至于五官都显得比从前清冷,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唇,莫名给人以压迫感,好像一下子回到了楚言刚到贺家时的模样。

那个脾气古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小朋友贺亦寒。

楚言心中涌上些许伤感和内疚,他当年突然的离开,或许真的伤到了这个一直以来依赖自己的小朋友。可是当时的自己,面对一地狼藉的境地,除了逃避,逃避过去一切的人和事,他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

两人没走多远,就来到了一辆黑色的宾利旁边。贺亦寒打开后备箱,拎起行李箱放进去。楚言打量了一眼这辆车,打趣说:“可以啊,贺亦寒小朋友,都开这么好的车啦!”

对于楚言明显的没话找话,贺亦寒只是淡淡地答了句“家里的”,就关上了后备箱,绕到了驾驶座。如果是过去,楚言用“小朋友”三个字来形容贺亦寒,一定会惹得他炸毛,红着脸梗着脖子不许楚言再这么叫他。

楚言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自讨没趣地耸了耸肩,拉开副驾驶门,坐了进去。刚坐好,眼前就覆盖下一片巨大的阴影,淡淡的木质香水味飘到楚言鼻尖。

贺亦寒倾身过来,正给他系安全带。

楚言怔了一瞬,回过神来,微微别开了脸,小声嘟嚷:“我自己来就行……”

咔哒一声,安全带稳稳当当卡进锁扣里,贺亦寒抬脸冷冷撇了他一眼。

楚言瞬间不说话了,直到贺亦寒坐回驾驶座,发动汽车开出去,才回过神来。

这小朋友,现在怎么这么有压迫感,才三年没见而已……

贺亦寒身上淡淡的木质香调萦绕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楚言暗自呼了口气,才后知后觉自己心跳得有些快。

G市和三年前比没多大变化,宽阔的道路两旁,梧桐树枝叶繁茂,为炎热的夏季遮蔽出一大片阴凉。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圆斑。中央的绿化带里,各色月季开得正好。

贺亦寒把车开得很快,一路飞花掠影,街道两旁林立的商铺飞快地往后退去。楚言察觉到此刻车里的氛围有些僵硬,没话找话起了好几次话头,都被贺亦寒轻描淡写地终结。他索性不说话了,专注地看着车窗外。直到车开到城东大学城附近,楚言才意识到这不是回贺家的路。

“……不,不回家吗?”楚言问。

“你想回吗?”贺亦寒说。

好吧,还真不想。想起三年前不好的回忆,贺亦然急切慌张的脸和贺伯母轻蔑厌恶的脸交叠在一起,楚言的心不可避免地沉了沉。他没有回答,也没再起话头,只是盯着玻璃车窗发呆。贺亦寒转头瞥了他一眼,握住方向盘的手掌微微用了力。

宾利一路开进了一个漂亮的小区,停进了一栋公寓的地下车库里。

楚言乖乖地跟着贺亦寒上楼,看着他熟练地按密码,推开门迎接午后一室橙黄的日光。这间公寓不大,装潢简单,整体是灰色系,很干净利落,却透着些冷清。然而,客厅茶几上一只半满的水杯却昭示着这是贺亦寒常住的居所,甚至最近几天,贺亦寒就在这里留宿。

楚言好奇地四下打量,一个不察就撞上了贺亦寒的后背。

咚——

“哎哟——”楚言吃痛地摸了摸鼻子,眉头微微蹙起。

贺亦寒转过身来:“哥哥,你都多大的人了,就不能长点心?”

和刚才一般平淡的声线中却隐隐透出来一丝揶揄。

楚言有些羞恼,猛地抬手捶了一下贺亦寒的胸膛,嗔怪道:“你这小屁孩,怎么跟我说话的?!”

贺亦寒嘴角轻轻翘起一个弧度,很快又落下。

这么一来,两人自机场见面开始萦绕在彼此之间的尴尬和无措终于有了些缓和。

“你怎么不在家里住了?”楚言问。

“嗯,搬出来了,这里离学校近。”

楚言任由贺亦寒把自己的行李箱拖进卧室,他则自顾自走进卫生间。坐了这么久的飞机,身上肯定全是灰尘,他有轻微洁癖,安顿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澡。他刚准备把热水器开关打开,却发现贺亦寒早就替他准备好了。他看着热水器上面红色的温度读数指向65摄氏度,歪着头轻轻笑了。

小朋友果然长大了,都学会照顾人了。不知道这几年交女朋友了没?大学校园环境开放,没了高中时的紧张学习氛围,喜欢他的女孩子一定很多吧。毕竟就连青春期的贺亦寒,都受到了很多女孩的爱慕,光是楚言撞见的,都不止一个。

应该是交了的吧?这才顺理成章。

毕竟,他是贺亦寒啊。

想到这里,楚言心里竟然微微难过了一瞬,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见惯了贺亦寒多年来依赖自己的小孩子模样,猛一下不能接受他已经是个成年男人的事实。

楚言这么想着,便很快释然了。他又自顾自笑了下,转身准备去行李箱把换洗衣物拿出来,却没想到一转头,就见贺亦寒抱着一摞自己的衣服,走了过来。

“哥哥,你衣服。”贺亦寒贴心地把衣服塞到楚言手里,又递给他一条崭新的毛巾,“洗发水和沐浴露在架子上。”说完,就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得,什么都不用操心了。楚言看着架子上摆着的两瓶很合自己喜好的洗发水和沐浴露,忍不住微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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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言洗完澡出来,窗外的天色已经擦黑,最后一片晚霞的余光透过偌大的落地窗洒进客厅地板。贺亦寒正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准备点外卖,听见声音抬起头,问:“湘菜可以吗?我记得你爱吃辣。”

楚言啪地一声把灯打开,撸起袖子往冰箱走:“别那么麻烦,家里有什么,我随便做点。”

冰箱里和他预料的一样,非常干净,但他还是找出了两个鸡蛋、一个西红柿、一小把有点儿发蔫的葱。

“西红柿鸡蛋面,可以吧?”楚言记得贺亦寒高三那阵子特别馋自己做的西红柿鸡蛋面,明明是最普通不过的东西,他就好像是吃到了山珍海味,天天放学了吵着要吃,阿姨给做都不行,必须是楚言亲自下厨。

“可以,先吹头发。”贺亦寒不知何时走到了楚言身侧,低沉的声音突然响在楚言耳边,轻轻柔柔的,好像一把羽毛刷子拂过楚言的耳膜。

见面起那抹稍许不自然的氛围又回来了,只不过,这回不自然的只有楚言一个人。他被动地放下手中的食材,被贺亦寒拉到墙角的插座边,大脑像死机了一样任由贺亦寒给自己吹头发。

温热的风吹起楚言额前柔软的发丝,修长的指节穿行在他湿漉漉的发间。许是天气太热,楚言的耳尖悄悄红了。

鼻息间再度覆上淡淡的木质香水味,贺亦寒高大的身躯几乎要把楚言整个儿罩住。因靠得太近的缘故,木质香水味,清爽的沐浴露味,还有一丝薄汗味,混杂在一起却并不难闻,反而让楚言有些头脑发昏。他忍不住不着边际地想,那个周身萦绕着一股甜淡奶味的少年,跟在自己身后黏黏糊糊喊哥哥,就好像只是昨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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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言熟练地煮了两大碗西红柿鸡蛋面捞出来,端到餐桌上还冒着腾腾的热气。曾经的贺亦寒最是喜爱,今天却吃得很是克制,没有表现得非常惊喜亦或激动,只是用筷子夹了不疾不徐地送进嘴里,就好像这一口简单的面条,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换来的。

“你不要吃得这么严肃好不好?”楚言忍不住笑了,“是有毒吗?你吃得这么慢。”

贺亦寒抬头,认真地看着楚言,停顿了几秒,才说:“好吃。我想这一口,想了三年了。”

一句话,让楚言忍不住湿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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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熊猫夜灯在床头发出暖橙色光,卧室里安静得不像话,只有楚言的鼠标偶尔发出哒哒的声音。

他这次回国就不打算再走了,G市是生他养他的地方,有他熟悉的一切。简历在半个月前就拜托大学室友帮忙推荐到了他就职的设计公司,已经通过初面,对方HR开始对他这几年的油画兴趣不大,却在看了几幅画后改变了想法,邀请他视频面试。在被问到为什么要转到设计岗位时,楚言笑了笑,眼睛弯成一道浅浅的月牙,很真诚地说:“人总要吃饭的嘛,设计的市场大。”

或许是他的诚实打动了HR,又或者是他这些作品确实有一定艺术造诣,总之,他顺利通过了视频初面。刚刚,他打开邮箱,收到了邀请他参加现场面试的邮件。

楚言处理完邮件,又和国内国外的朋友报了平安,面无表情地略过贺亦然给他打的十几个语音电话。其实他大可以把贺亦然拉黑,可他没有,要说没放下也不至于,毕竟那件事已经过去三年了。他楚言是个什么样的人,别人或许不清楚,但贺亦然想必明白。既然明白,何必再放低身段委曲求全。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贺家养育他的恩典,这些楚言都不会忘。可是在发生三年前那样的事之后,尽量减少不必要的纠葛,就是他和贺亦然最好的结局。

做完所有事情,时间已经指向1点45了。楚言合上笔记本,伸了个懒腰,准备出去倒杯水喝。

卧室门刚一拉开,楚言就看见一团黑色的东西顺着门拉开的方向栽下来。

“亦寒?”楚言赶紧弯腰扶住他。

身材瘦高的少年此刻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眼眶通红,眼底乌青,脸色苍白得不正常,迷茫的双眸在看到楚言的一刹那忽然泛起隐隐的水光,含糊地叫了句哥哥,把头搭在楚言肩头,竭力呼吸着专属于楚言的味道。

楚言在看到他眼底的乌青时顿时就明白过来,伸手抱住他,一只手在他后颈处轻轻抚摸,柔声说:“又睡不好了?这三年来还是没有好转吗?”

其实问出这话,楚言有些心虚。楚言刚到贺家时,贺家遇到生意上的浩劫,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艰苦的日子,贺亦寒就是在那时变得神经衰弱,夜里常常睡不好,一点儿动静都能把他吵醒,然后睁眼到天亮。后来尝试看过医生,医生也只是开一些安神助眠的中药调理,建议改善环境、调整心情。贺父贺母没有那么多精力关照小儿子的睡眠质量,贺亦然又是个粗心的哥哥,楚言努力了很多年,只为贺亦寒能睡得好一些。

“哥。”贺亦寒埋在楚言颈间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像只黏人的小狗,“哥哥。”

楚言的心一下子就软和了。

“乖,去我房里睡。”楚言作势要把贺亦寒搀起来。

可惜昔日的小狗已经变成了大型犬类,身高体重远甚当年。

楚言尝试了下,没成功。

“乖,到床上去睡,坐在地板上要着凉的。”楚言再次哄道,放软了语气,“你在门口待了多久?怎么不敲门?傻不傻啊。”

话刚说完,楚言就感觉到脖颈处的肌肤处沾上一股热流。

“你……”

“你还要我吗?”贺亦寒双臂紧紧勾着楚言的脖子,语带哽咽:“我问你,你还要我吗?”

楚言霎时有些心疼,准备说话却被贺亦寒再次打断。

“三年了,一次家都不回,就为了贺亦然那种人?!”

“不是,我……”楚言急道。

“你就是!”贺亦寒突然拔高了声音,语气带上了一丝怨恨,“答应等我上了大学,陪我去酒吧,陪我去夜店,陪我去感受成年人的世界,都是哄小孩儿玩的吧?!我就是你从小养的小狗,高兴时哄两下,不想理了扔一边,还不如一开始就别搭理我!让我一个人烂掉好了!”

贺亦寒越说越激动,句句都是对楚言的控诉,从起初的克制到落了满脸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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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言此刻才明白,这才是贺亦寒对自己的态度,不是刚重逢时的客气疏离,也不是后来的故作轻松。

怨恨,才是贺亦寒对楚言的态度。是一个有正常情绪的人,对这空白的三年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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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言不再急切地为自己辩解,在他看到这样失态的贺亦寒后。他抬手抱住男孩的脑袋,感受着男孩因情绪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身躯,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安抚:“对不起啊亦寒,真的……对不起。”我那时候自己的境况都一塌糊涂,再顾不上一个你。

“哥哥错了。”

在这一句话砸下来后,贺亦寒忽然不再克制,忍不住无声地恸哭起来。而楚言就坐在夏日夜里冰凉的地板上,把这个小他四岁的男孩抱在怀里,一遍一遍低声和他道歉。

回国前多个夜晚的辗转反侧、自我催眠,在直面了真相后,楚言才意识到,离了他的贺亦寒,或许真的过得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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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哥哥
连载中黎菠萝 /